在丛林深处

by 湘平

原本定好闹钟六点起床,可我不到五点就醒了。有些兴奋,再也睡不着。

侧耳听听窗外,鸟语虫鸣,没有雨声,心定了些。近来连日阴雨,有些地方还发了大水。队长杰夫在两天前 的最后一道通知中,安排开车接送事宜之余,他还开玩笑地加了一句,如果下雨,我们就得改作划船去!

今天是我第一次参加周末背包越野,琳达六点半要来接我。自从四年前加入越野俱乐部,几年下来,周末单日,双日和长周末越野都去过不少。但都是要么和大伙儿一起住在乡间小屋里,要么在车到之处安营扎寨,每日背着最多三五公斤的饮水和午餐等出行而已。像今天这样,背着所有两天的衣食住行包括帐篷睡袋行走,这还是第一次。

参照琳达给我列的清单,我准备了自己的行装。新买的小巧轻便的单人帐篷,充气睡垫,和一个保暖的大睡袋都必不可少。外加一套保暖睡衣和线帽,一套里外换洗衣服袜子,一双凉鞋既可涉水又能在营地闲穿。一天的饮水两到三升(五小瓶,第二天接山泉喝),所有食品包括一小包早餐麦片,两个熟鸡蛋,两个鱼罐头,一小包熏肉片,一包方便面,一罐拌虾米紫菜的日式米饭,和一小包饼干夹乳酪,供作一份早餐两份午餐和一份晚餐。袖珍的气炉和烧杯是琳达借给我的。为了限制重量,牛奶水果果汁等全免了,代之以奶粉干果果脯。就这样紧缩,背包的分量也达到将近十五公斤(也难怪,一个空背包就达三公斤)。原则上,背包应该不超过体重的百分之二十,可我这样小个子的人就不得不达到体重的百分之三十。背包达我半人高,要将这样高这样重的包背上肩,也得使点技巧加把劲。

为了这次的行动,我可没少作准备。为了磨练我的肩膀腰背,几个星期以来,我已经多次在我家所在的小区和城中心的湖边练习负重行军。终于达到身背十多公斤,一口气走三五公里,基本没有问题,心里才算有了几分底气。我明白,一旦上了路,可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能太慢拖大家后腿,不能期待别人帮你背包,也不能半路上返回车里或家里,更不能停在路边等车来接你。因为所到之处根本无法开车进去,上次有同伴摔伤了腿,只能呼救直升飞机。

六点半,琳达准时来接我,又去邻区接了大卫。周末凌晨的道路真干净,我们一路通行无阻出了城,开了大约一小时,到达乡下的一个小镇。我们在路边的咖啡馆吃喝了一点东西,等着与前后到达的其它几辆车十几名队员会合。然后上了乡间的土路,再转向山间曲曲弯弯颠簸不平的小路。

晨曦中的山野是一幅绝美的画卷。收割后的金黄色的田野上遍撒着牛群羊群,远处黛色的山峦披着轻纱般的云雾。大约九点,我们到达库朗国家公园预订的地点。这里是车行的终点,我们今天越野的起点。

队长杰夫下了准备出发的指令。我学着别人的样子,双手先将包提起,立在左腿膝盖上,然后将左手臂套入背包带,一使劲一旋转背包就上了肩背,再套上右臂,然后将胸前和腹部的系带一一扣上。

琳达过来检查,帮我把纵横上下各两条带子拉拉紧,调试一番。她说,你要调整到让重量落在你的腰背部,而不是肩部。我试着调一调,不很确定是否达到了那样的效果,但我的带子已调到最大限度。

卡露过来帮我系上侧面一根横的系带,又拉紧另一根。她说,你这样太松散了,你要将背包收敛到最小,再使之紧贴在自己身上。背包上横七竖八的带子有十多根,我并不很知道它们的用途,任其飘飘洒洒,还以为看上去很“酷”。听卡露这一指点,才懂得我要靠它们将这个庞大松散的背包捆扎得结结实实,使之紧凑地贴在我的背上。

背上的包高出我半头,还没开步,已经感到有些头重脚轻不得劲,想想是装包时没有安排好顺序。从一周前开始收拾行包,我想到一件就往包里塞一件。最早将体积膨大(比十五升的水桶还大一圈)而分量较轻的睡袋塞入最下面,然后是睡垫,帐篷和衣物等,最后才将食品和饮水塞进包的上面和两侧的小包里。现在不但上下重心不对,左右也不均衡。一开步,感觉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似乎要翻跟斗。我没敢吱声,要重新装包太麻烦,会拉整个队伍的后腿。我紧盯脚下,一步一步,好好稳住自己。但愿行走之中重力之下,包里的重量会有所下沉。

看看队伍前后,我们这一行十五人,只有少数几个比较年轻,至少有四五人比我年长几岁至十几岁不等。所以,我当属“中坚”力量。

今天基本行进在小道上,坑洼泥泞,上坡下岭,虽然气喘如牛,汗流如注,还能对付。如果真的在丛林里钻,这背上的大包就太累赘牵绊了。只是,与平时背着一日行的小包不同的是,当爬上一个山坡,停下喘息几口歇息一两分钟时,只能扛着包站立一下,谁也不敢坐下,免得待会儿再站立起来太费劲。

行至两三公里时,前面横着一条两三米宽不深不浅的小溪。原计划如若水深过小腿膝盖,我们就脱了鞋袜,换凉鞋涉水而过了。而现在溪水只有大约一二十厘米深,小溪中还零散着几块不规则的石块,每人的高帮登山鞋也能防水,前面的人在石块上跳跃着就过去了。轮到我时,好心的汤姆将他的登山棍递给我,想助我一腿之力。我爬山涉水向来比较轻巧,从来不需要也没用过登山棍。没想到这第三条腿的加入,倒使我手忙脚乱,打破了自己两条腿的平衡能力,加上背包重心失衡,左脚一脚踏入深水中,高帮鞋里立刻灌满了水。所幸人没有倒栽入水中。

我狼狈不堪地从水里跳出来。背包还在肩上,我只能靠着树干单脚独立,倒出鞋里的水,略微拧干毛袜,套回脚上,继续上路。前面的人还在前行,有几个朋友停下略微等了我一下,我赶紧跟上。这样的小事故,对登山越野者只是小菜一碟,不能将队伍拖住。现在我上上下下汗湿加水湿,终于成“诗(湿)人”了。等到早茶休息时,我干脆将两只脚的干湿鞋袜平均搭配了一下,因为是毛袜,感觉不那么湿了。

前几天阴雨不断,现在艳阳高照气温骤升,林子里就象个大蒸笼,又像桑拿室,全身上下都蒸汽腾腾。睫毛上挂着汗滴,太阳镜被汗气模糊了,时不时得摘下来擦擦。那大大的包还压在背上,就象背着一座山,身子前倾着,口鼻大张着喘气。特别是在上坡的时候,两腿机械地一步一步移动,剧烈的喘息另喉咙火辣,肺部像抽空了一般,两眼直冒金星,每迈一步,腿都要跪下去。上坡的路似乎没有尽头,每拐过一个弯,前面又出现更高更远的山头。双腿有千斤重,总觉得再也迈不动下一步了,却又不敢停下,就这样一步,又一步,挣扎着向前,向上。

好不容易熬到吃午饭。午饭后,休息了一阵,再上路时又有了能量和力气。

不久,到达林子纵深处,却又柳暗花明地出现一片较为平展的开阔地。队长说,这就是我们今天的宿营地。我一声欢呼,到啦!将背包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这一路,倒比想象的顺利。

大家开始各自择地安营扎寨。说是开阔地,只是没有大树,一簇簇小灌木丛之间有一块块较为平整的地面。有经验的同伴们都很快选好了地盘,麻利地支起了帐篷。我在琳达的不远处找到了一小块地盘,隐蔽在一些断断续续的小灌木中,地面比较平展,长着些零星杂草,没有突出的石头和树杈。我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先铺上一条厚厚的雨布,再打开我的新帐篷,开始套支杆。旁边琳娜已经安好了自己的家,过来帮我的忙。有她相助,几分钟后,我的草绿色营房也稳稳地坐落在蓝色雨布上,有模有样地耸立在灌木丛中。然后放上气垫,摆上睡袋。我美滋滋地观赏着我的华夏,只等晚上享用了。

火球似的太阳还顶在头上,看看手表才三点多。下午还干些什么?琳达说,河就在那边,咱们游泳去。这一提醒,果然就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原来数十米之外是一条山间泉流和一个大水潭,浅处清澈见底,深处可以游泳。脚一踏入这清凉凉的泉水,浑身的燥热立即消散。同伴们有的欢快地下水游泳,有的站在浅水中用毛巾擦洗,好不痛快。

太阳下山了,林子里开始凉下来。在中央一片较大的空地上,有铁板围住的一个大火塘,是先行者用过的篝火堆。我们从林中捡来干燥的树干,枝叶,树皮,点燃篝火。大家团团围坐在火边,有的开始用小气炉烧晚餐,有的就干脆将小铝锅放在篝火堆边加热。我也在火堆上烧水泡方便面,加上熟鸡蛋和罐头鱼,就是美味的大餐。说笑之间,用餐完毕。七十多岁的老汤姆还带来了一本本俱乐部歌选,领着大家有声有色地唱了起来。歌声一定惊讶了林子里的袋鼠家族。

仰望天空,不知不觉间已经是繁星满天。林子里也渐渐有了凉气。兴奋了一天,也疲累了一天,还是躺在帐篷里去看星星吧。大家陆陆续续离开了火堆,钻进了帐篷。将帐篷外层尼龙布顶层活动的一角掀开,就可以透过透气透光的网状里层看到天空。

钻进我的又大又厚的睡袋,舒展开身体,真是舒服极了。在这没有灯光污染的山野里,望着青黛色的高远苍穹,闪闪烁烁的繁星,像孩子眨着顽皮的眼睛,又像喁喁私语的小嘴。一切似梦,似幻,人就在大地和山野的怀抱里渐渐沉睡。

朦朦胧胧中,突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还有奔跑声。猛一睁眼,外面似乎亮如白昼。回过神来,才想起这是在山野里,帐篷内。外边是人?是兽?似乎要进攻我的帐篷。我神经骤然紧张,心脏狂跳。但是,隔着帐篷,能隐约听见周边传来的鼾声。不可能是人,随俱乐部出来,最自信的就是同伴们都是特别好的人。是野兽?攻击帐篷?想一想,澳洲这片土地上没有狮子,老虎,豺狼,还有什么可怕的?这样想来,心就定了。打开帐篷的一条拉链缝隙,看一眼,一阵惊喜。哇,今天是下玄月,皓月当空,清华如水,月光下,大大小小的袋鼠们正环绕着帐篷,游玩,追逐,嬉戏。

怀着恬静的心情,我微笑着又进入梦乡。再睁眼,天已放亮。不知何故,朝阳没有准时来接月亮的班,不知躲到哪里偷闲去了。一阵风吹来,帐篷摇摇晃晃,还带来了沙沙敲打的雨点。听听周边的帐篷里都有了动静,大伙儿都醒了。我对琳达喊了一嗓子,下雨了,怎么办?琳达说,先待在帐篷里,等等再说吧。

老天爷还是挺照顾,没有在半夜里水漫金山,让我们变帐篷为乌篷船。现在,就是倾盆倾缸地下,并没有很多的后顾之忧。于是我钻出睡袋,猫在帐篷里,开始悠悠闲闲用早餐,麦片,鸡蛋,乳酪,填鸭式将自己喂个饱。

这一阵过路雨,来的骤然,去的痛快。太阳又出来了,我们又该上路了。

2012-09-11 15:4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