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西南 7:卡匝 - 凯龙

by 杜欣欣

9月8日, 卡匝 - 凯龙

“嘿,起来了,我们要动身了。” 这次轮到我敲门了。“没锁,你进来吧。” 进门一看,D躺在床上,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整夜又吐又泄,大概是你们中国的片儿汤吃坏了。”

我去找店主,店主说村里的医生要9点上班。昨晚吃饭时,我碰到一对荷兰人,此刻他们正在院中练瑜珈。看我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女同胞就主动过来问:“你朋友大概是高山反应,我们第一次到列城也如此。”这一对已是第三次来印度,前两次都是从低海拔的荷兰直飞喜马拉雅山区。此地高度是3600米,刚过高原反应的临界点,虽然D事先吃了抗高原反应药,但他的身体太差。荷兰人回房取来药,我看着他服下,劝他多留一天,但他说今晚一定要到凯龙(Keylong) ,再从那里去列城。在喜马拉雅山区,行程里数已毫无意义,我跑去问店主此行要多长时间? “如果你们想走得比较舒服,不是太赶,大概需要十小时!” 又一次出人意外!

出卡匝村不久,就看到建在山坡上的 Ki Monastery。从行驶的角度看过去,它紧贴着另一座大山。灰色蛮悍的高山,堡垒般坚强的寺院,到底谁在护卫着谁呢?旅行书上说,这座Gompa (藏传佛教寺院称Gompa)是谷地最大的寺院兼喇嘛培训中心。它的建筑年代略晚于塔布寺,但风格强悍明快,正与浑厚低调的塔布寺成鲜明对比。此寺院在17世纪被蒙古人洗劫过,又于19世纪遭遇了更多的袭击。想到佛教在印度衰落之后,一再退守,如今多存活于荒僻之处,我不禁长叹:“难道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流速已缓的斯匹蒂河孕育出青草地,还有果园菜地。路标上出现了女修道院,我决定进去方便。

修道院内的井台旁,几位女尼们正在洗衣。她们快乐地说笑,与一般佛教女尼的内敛阴郁截然不同。她们讲藏语,见我们进来就改说印地语。其中的一位带我去看道场。大概已过做功课的时间,内中空无一人。宿舍外搭了两顶色彩鲜艳的阳伞,还养了好几种花。好像这里并非宗教会所,而是女子学校的宿舍。



再向前,路面逐渐消失。周围全是大山和雪山,道路愈加艰难。在塔布之前,我们遇到一个转经的妇女,她自称为印度政府工作,主要任务是组织当地妇女修路。我问她向西北去的路可好走?她答:“都是好路。”此时我才明白“好路”的定义真是因人而异。接近Kunzum山口时,我遇到了一个骑车人。他显然是个西方人,满身征尘,自行车后只带个铺盖卷儿。这路上除了石头,只有雪水山泉和小片青草地,真不知道他吃什么?前段时间,我女儿曾推荐读<<Into The Wild>>,Alex的故事一直萦绕心头。我问了很多个为什么,最终没有答案。这个单骑者让我想起Alex,但愿他不是Alex。王小波在<<为什么写作>>中提到人总是驱利避害的,从热力学角度来看登山是一种反熵现象。 在艰难的旅行中,我常看到这种“花钱买罪受”的反熵行为,而这些反熵行为也被孤星系列的旅行书记录在案:

“某甲,从墨尔本大学遗传学系逃离,到印度次大陆当了一名长期游客。

某乙,工作了几年之后,她决定抛弃这份颇有前途的职业,走上埃及至津巴布韦 的非洲之旅。

某丙,“上辈子”是一名大学物理教师。……”

作家Pico Iyer曾说过:“<<孤星>>手册造就了一个流动的,随身携带的‘第四世界’”。不错,它造就的旅行者多少与主流文化拉开了一点距离。在我们中国文化中,古代除了徐霞客又有多少旅人?又有多少人能与读书做官升官发财拉开距离,难道我们的文化中不需要另一维吗?

Kunzum山口4460米!大山在狂野的风中呜咽叹息,藏传佛教的白塔以殉难者的尊严挺立。在雪域刺目的白光下,我蹲下身,那岩石下躲藏着一丛细弱的草,寸草凡心令我心头一震。

翻过山口,景观为之一变,青草地溪长流,但路面上的石头却越来越多,有些地方须绕石而行。英国人汤玛斯. 赫顿于1838年进入该地区(注1),他形容:“斯匹蒂是一大块裸露岩石的集合,时不时地会看到一小块儿耕地,若补丁一般。此地几乎无树,最大的村子不过5间房。”他那时大概是骑驴进来,如今所见与200年前并无大异。

没有路标,也不知走到什么地方,路旁一辆翻覆的卡车也不知何年何月。三两人聚在车旁议论着,再上路各自东西。两顶红帐篷傍于溪边,同时傍在那里还有青草和绵羊。司机嘟囔着,D翻译给我听“那帐篷里住的都是西方人,决不是印度人。”我笑问,“沿途我可看到骑摩托的印度女人。”司机回道:“那也是西方长大的印度女人。”

我们跟随牧羊人过桥。几百只羊走得很慢,牧羊人大声呵斥着,不知羊们能否看出主人的面容多么严厉?司机向他们喊去,他们也回喊:“每次出来放牧大约一个半月。”半月之后,该地区发生大滑坡,但愿牧羊人安然无恙。

在拉霍尔—斯匹蒂谷地,我们整整走了一天, 到达凯龙已是暮色沉沉。

注1《Journal of the trip through Kunawur, Hungrung and Spiti Undertaken in 1838》



欣欣2008年9月8日于凯龙, 喜马偕尔邦
2012-09-17 11:4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