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西南 8:列城 - 马拉利-纳加城堡

by 杜欣欣

9月13日,列城–马拉利-纳加城堡

昨天自列城出来本可直下马拉利城(Manali),但担心司机太疲劳,决定还是宿在拉霍尔—斯匹蒂地区首府凯龙。

清晨上路,我原以为从此踏上坦途,未曾想出门不久又遇上了滑坡。坐在车里等候时,我开始流鼻血,胃也很不舒服。我一边担心会不会又要腹泻,一边庆幸昨晚留宿凯龙。再摸摸脸颊,皮肤已被晒得非常粗燥,那是高原的馈赠品。






山路一直向东南,眼前就是罗谭隘口(Rohtang Pass)。这里是唐僧时代的生死界因而也被称为“骨骸隘口”。1884年4月,18岁的荣赫鹏(Francis Younghusband)追寻舅舅的足迹曾翻越此山口。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帕垂克. 法兰西(Patrick French)为追寻传主荣赫鹏的足迹也来到这里。容赫鹏的时代没有公路,而帕垂克来时是三月,当时公路还未开放。虽然帕垂克搭上一辆车,但那车子显然是违规行驶在冰冻的山路上。后来因遭遇冰堆,乘客只能弃车徒步。在翻越山口之前,荣赫鹏和帕垂克都吃了印度面包和青鱼罐头,在山顶上,他们又都遭遇皓雪冽风。荣赫鹏写道:“那是我见过的最冷冽的寒风。”而帕垂克的记忆是:“风声包围了我们,像海涛一样。”今天罗谭隘口依然有风,但天气晴好,我们很轻松地就翻了过去。


翻过山,气候随海拔降低而变得温润。野花,森林,河流,漫坡的羊群,景色越来越美。这里是印度的休闲度假地,但并未建设旅馆。山坡上有骑马骑牦牛的项目,类似当年新疆西藏刚刚开放的时代。再往下行驶,就看到有人在玩滑翔伞。张开的伞面随着库鲁山谷的风飘动,好似仙女的红裙。


位于喜马偕尔邦的中心库鲁气候温暖,土地肥沃。漫山遍野疯长着大麻,空气中弥漫着这种植物特有的香气。印度是大麻的原生地,使用大麻的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前三世纪。库鲁谷地又有“Holly Smoke”之称,我想所谓Holly大约出自印度大神湿婆大麻的崇拜。虽然大麻在印度是非法的,但因印度教仪式中使用它,所以在瓦拉纳西那样的宗教城市,用户依然可到官营的商店购买。在类似大壶节的盛大宗教节日里,一些苦行僧当众吸食大麻,据说很多西方人到库鲁谷地主要是为了大麻。司机听说我没见过野生大麻,就下车采了一支给我。他又摘下一些细叶小茎放在手心里揉,揉着揉着就揉出黑色粉末。这些黑色粉末就是大麻的树脂,由树脂做成的Charas完全不像传统的烟卷,却像巧克力条或巧克力豆。被禁的植物总具有很强的诱惑力,否则就没有伊甸园的故事了。那些“巧克力豆”令我神往,我就请求道:“到库鲁城就去买点大麻吧。”众人道:“那需要特别的渠道,好像你到陌生的城市去找妓女,哪能那么明目张胆!”


大麻

比亚斯(Beas)河带我们进入马拉利城。这座城似乎只有一条街,街上又主要是吃食和披肩商店。因为列城的水可能混有寄生虫,我去药店买驱虫药。药店内非常干净,这是富裕的标志之一。街道因小雨而泥泞,但也相当干净。街上走着一些外国游客和朝圣者,可多数店家似乎无事可做。这里蛋糕店的糕点看着比列城的好吃,但披肩的花色却远远不及。在容赫鹏时代,一条印度北方妇女用的兰蒲尔大方巾(Rampur)只要6卢比,到了帕垂克时代,方巾的价格提高了百倍。这种家庭手工织造的方巾每条长达12英尺,厚如毛毯,容赫鹏说他几次去喜马拉雅山旅行都带着它。在去列城的路上,我也买了一条,确实非常保暖。

因为忘记了箱子对号锁的号码,我必须找锁匠开箱。锁匠当街支了一个棚子,他拿过我的箱子,用一根铁丝深入锁眼,然后再写下若干数字。他一个一个地试,试到636居然就打开了。后来我先生知道了,责备道:“你怎么这么乱七八糟的啊。”我回说:“因为我眼睛不好。”他听了大笑—“眼睛不好”正是他出错时经常的自辩。




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我走进一家标着“旁遮普炸鸡”的饭店。点了炸鸡和烤羊肉,可惜除了面包之外,肉菜都不好吃,这也印证了我一贯的观点:一般印度人不会烧肉,即使在食肉比较多的区域。快出城时经过一个当地人市场,我才意识到刚才的那条街是涉外街道,这里才是真正的人间。




自马拉利出来,我们去纳加(Naggar)镇住宿。待到那里才知旅馆颇有历史,这座原为库鲁王的城堡初建于15世纪,整座建筑以厚木砖石混搭而成,据说没有一颗钉子。二楼四面都有阳台,窗棱,阳台护栏还细细地刻了日轮葵花图案。阳台的一面可远眺谷地,另一面则可近观村景—–村中坐落着一座小小的印度教石头庙宇,有人正背对着我站在那里祭拜。城堡的院内也有一座小小的神殿,一只黑羊在柳树下走来走去,据说它就是明天的牺牲。




次日,我们出城堡上山。在大麻的香气和绿荫下走着,不久就来到一处花园。沿小径再走到一间房屋前,只见门楣写着“Roerich Art Gallery”。他是谁呀?从来没听说过啊。

看了介绍,我才知他是俄国人尼古拉.罗维奇(Nicholas Roerich –1874-1947)。此人出生于圣彼得堡的贵族世家,姓氏之意既是富人名人。自彼得大帝时代起,他的家族就有人在政府中担任要职,尼古拉本人是画家,作家(出版了30本书),探险家,还从事科学研究。因为发起并推动文化运动/世界文化遗产保护,他曾多次被提名诺贝尔和平奖。尼古拉的妻子也是家世渊远,其祖父就是那个打败拿破仑的库图佐夫。在纽约曼哈顿,罗维奇也有一座博物馆,这也间接地证实了此人家境显赫富有。

这里原为罗维奇的故居,90年代被印度政府辟为纪念馆。馆内挂满了尼古拉的画作,题材多取自喜马拉雅山和中亚地区。另有一些老照片,以及罗维奇的子媳与戈尔巴乔夫夫妇的合影,馆中唯一的俄国元素是玻璃柜中的套娃和东正教堂模型。尼古拉曾两次深入中亚和喜马拉雅山探险,最初我以为他的探险与19世纪末俄英“大竞力”有关。那时英俄为了争夺中亚战略控制都曾向那些偏远地区派遣军队和间谍,容赫鹏就曾参与其中。看了文字说明,我才知道罗维奇全家是为躲避十月革命才来到印度,这也解释了为何那本“日瓦格医生”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罗维奇早年曾浓墨重彩地画过俄国的山河和百姓,画风颇似列宾。到印度之后,不知是东方宗教还是自然题材的影响,其画风变得简洁,色彩变得鲜明,更具有宗教含义。然而,我并不很欣赏他后来的画作,反倒觉得其家世八卦更有说头,先鄙视一下自己的低级趣味。

罗维奇的儿子斯韦托拉斯夫 (1904-1993)也是画家,但似乎没有很多作品。据说他在西孟加拉邦拥有一座大种植园,还娶了宝莱坞电影演员蒂维卡. 拉尼(Devika Rani)为妻。蒂维卡是泰戈尔的曾侄孙,年轻时曾在伦敦学戏剧,音乐,建筑和艺术设计。当她在伦敦的纺织品艺术作坊工作时,偶遇知名编剧,后被其说服成为电影演员。蒂维卡成功地演过一些电影,其中一部因反种姓制度而最为知名。她还与首任丈夫成立了电影出品公司,堪称宝来坞前辈。后来她与男主角私奔,又被丈夫追回,可谓人生如戏。这间纪念馆陈列着若干罗维奇父子为她的画像。据说嫁给斯韦托拉斯夫时,她已年近四十,画像上的她一袭艳黄沙丽,依然十分美丽。




罗维奇的故居花园里种满了百合,玫瑰,绣球和无花果。后院大树下摆了一个石雕阵。阵中有人,有神,有马,有人骑马,神或人都穿戴得郑重其事,额上也都点了朱砂红痣。这些人马都在守护着最上面的那个小石雕–看起来像湿婆。湿婆的黑石雕并不怎么好看,守护者却雕得身形拙朴,面容天真,令人回首不已。

出门时,我再次碰到了法国游客的印度导游,这已经是第三次相遇。他说大概后天会到达兰萨拉(Dharamsala)。哇,又是同路。

欣欣2008年9月13日于纳加城堡,喜马偕尔邦



2012-09-20 09:3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