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井

by 湘平

  又饮故乡水,又见故乡人。
  
  故乡这个城,我既熟悉又陌生。我人生中有约十年的少年时光在这里渡过。在后来漂泊他乡的岁月里,我经常回来探母。这些年,我时常感叹荏苒的光阴给故乡带来的巨变。许多童年的朋友早已相见不相识,当年居住的房屋也已不见踪迹,代之以宽阔的街道,林立的高楼。只有那条穿城而过的秀水河似乎依旧。然而,她仍然如故么?人岂能有机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记忆中故乡的水,并非刻板单调地从水管中哗哗流出的自来水。故乡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小城,城中有耸立的青峰,流动的河溪,还有遍布城区的泉池、水井,一切都是大自然的宽厚惠赐。在远离故乡的日子里,那一江永远东流的秀水,那一池池的清泉,一汪汪的水井,常常在我的记忆深层涌动,深刻而灵动,遥远又亲切。

  晚饭后,和母亲兄嫂们谈起以往的岁月,那些常常为柴米油盐操劳的清贫日子,那种除了上班上学,就是挑水拾柴洗衣做饭的简单生活。我不时听到“三眼井”、“七眼井”、“珠泉池”、“灵泉池”等熟悉的名字。这几十年的沧海桑田,那些曾经是这个城市命脉的水源,曾经和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水井泉池,如今还在吗?于是,大家约定,沿着记忆中当年的脚迹,我们寻井去。

  次日一早,由大哥提议,我们往城南进发,去寻找当年离家最近、哥哥们常去挑水、全家赖以生活生存的“七眼井”。

  虽然我们过去的住所已不复存在,当年的大街小巷也已面目全非了,由一个新近恢复的“耶稣堂”旧址作参照物,我们在胡同里七弯八拐、几经询问,终于找到了以“七眼井”命名的那条小巷和哥哥们十分熟悉的那个井台。

  我们走近去,只见一个女人正在盛满井水的大朔料盆里漂洗衣物,还有人在井台上洗刷家具,都是附近的住户。他们说,虽然现在饮水用水基本都是自来水,但就地取材在井台上洗洗涮涮还是很方便,也节省。

  因为水井仍然在使用中,四五米见方的井台显得很干净,中央七口井以二、三、二的形式排列,每个井口的直径四五十厘米,井沿高约二十厘米。探头往井里一望,原来所有的井口之下共用一个大水潭。也许由于春季多雨,用水的人又不多,井水很满,离井台只有一米多深。井水清亮如镜,能一眼望见长在井壁的水草,也映照出自己的影子。大哥摸着井沿,自言自语地说:“这井口怎么变小了呢?”我笑着反问:“是你人变大了,还是井口变小了?”



  是呀,哥哥们初来这里挑水时,人还没有扁担高。那是在父亲遭受政治厄运之后的一年,母亲带着全家回到了这个故乡小城,靠母亲菲薄的工资养活我们兄妹和外婆六口。那年哥哥们才七八岁,就为家里挑起了供水的担子。

  每天下午放学后,兄弟俩一个挑着一担木制的小水桶,另一人提着一个更小的、系着一根长长的井绳的吊水桶,一同到离家一里多外的“七眼井”去打水、挑水。那时城镇自来水还不普遍,附近居民饮水用水都靠这井水,水面总在七、八米之下。哥哥们个子矮力气小,井台又湿又滑,打水时要将浮在水面的吊水桶翻入水中,吊上水来,需要力气和技巧。他们曾经很羡慕其他孩子的一种便于操作的小铁皮桶,而母亲却无钱为他们买。

  打满水后,要穿街过巷将一担水挑回家也很不容易。尤其在春雨潇潇的季节,还得戴着斗笠披着雨布,一路摇摇晃晃到家时,水已泼洒掉一半。有时路上不小心滑到,摔得一身水一身泥,还得回去重打重挑;有时甚至将水桶摔破,只好哭丧着脸回家,妈妈不得不花钱请人去修桶。常常有好心人提醒妈妈:“这么小的孩子,你就不怕他们滑到井里去?”妈妈怎么会不担心?只是那些年,妈妈为这个家里外操劳,实在离不开哥哥这样的小帮手。其实,每次哥哥们出门挑水都令妈妈和外婆牵肠挂肚,外婆常常因放心不下而迈着三寸金莲追到井边,或接应到路上。看到此刻妈妈和哥哥沉思不语的样子,我知道他们脑子里那些刀刻的记忆,那种五味杂陈的滋味。

  离开“七眼井”,我们搀扶着八旬老母,兴致勃勃地奔向城南火车站方向,去探索母亲时常念叨的“珠泉池”。

  南门城外的“珠泉池”自古以“南泉涌珠”而知名,是母亲自幼知晓的宜春八大胜景之一。在那些清贫的日子里,尤其是夏日的清晨,母亲总是提着满满一篮已在头天晚上用肥皂洗过一遍的衣服,在上班前匆匆赶往一二里路之外的“珠泉池”去漂洗干净。泉池状似一段三四米宽、约一米深的小河。上游一串串气泡翻腾、一股股泉水自沙质的池底涌出。透过晶莹剔透的清泉,能看清池底的每一颗沙粒。由一条条青石板建构的两岸上,妇人、少女们在石板上用力搓洗着、或用棒槌捶打着被子衣物,挤出浊水,然后将衣物在清清亮亮的泉水中展开,漂洗干净。意犹未尽的少女们还跳下去,站在齐腿肚的水中,撩起凉爽的泉水将脸颈手臂痛痛快快地淋洗一遍,然后提起衣篮清清爽爽地回家去。

  按照母亲的记忆,我们穿过新建的地下通道,到了铁道的南侧。只见马路两侧耸立着一片片高大的厂房,一排排簇新的居民住房和商店,我们一路打听寻寻觅觅,就是不见泉池的踪影,问到的过路人和店里的小商人也一脸茫然。正当我们站在路边不知所措时,一位貌似当地居民的老人走过来,我们急忙再次上前打听。这一回总算没有白费力气,得来的消息却令人大失所望。原来早在约二十年前,附近的工厂扩建时,不知是因为纵横交错的地下建筑阻断破坏了水源,还是工地用水不当使源泉枯竭,总之,泉池不再涌珠,于是人们就填平了它。自此,“南泉涌珠”的美景就成了历史的传说。回程中,母亲一直为此啧啧惋惜遗憾,她不相信记忆中那么甜美的清泉会消失,说要上书市委,请求考虑设法恢复这一自然景观。

  当我们赶到位于城中央、妇孺皆知的“灵泉池”时,所见所闻更加令人沮丧。并列的大小两个水池仍然存在,附近的墙上还涂写着“保护灵泉池”的政府告示。然而,四周高耸的饭店旅馆的下水道系统却在这里与泉水会合,水池的气味也就可想而知了。看来除了我们,这里早已无人问津了。



  为寻找“五眼井”,我们前后三次去过那条仍然称之为“五眼井巷“的小巷。在四处打听后,得知由于附近的剧院扩建,那些水井已经掩盖在剧院大戏台的底下。最后,二哥托人找到剧院的一位老人,他打开剧院后台一个阴暗潮湿的贮存室。在一个角落里,我们扒拉开堆积在上面的旧道具破家具,终于发现了一个井口,望见里面黑幽幽的水。
同样,我们几经辗转,找到称之为“三眼井”的地方,那三口水井却不复存在了——遗址上早已平地起高楼,只有那条名为“三眼井”的小巷记载着这样的历史。

  不过,在走街穿巷找井觅泉的过程中,我们也欣喜地邂逅了几个原本在当地名不见经传、现今却保存完整的单井,或群井,比如四眼井。井中的清泉,井边的青苔表明这些水井尚存生机。然而,随着城市的建设和发展,它们明天的命运将如何?





  水是故乡小城的灵魂。一贯低调的我,也想以一个海外游子的身份,向故乡的“父母官”们呐喊一声:救救泉池水井!!!

  2008年10月
2011-12-07 19:2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