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35章

by 独善斋主

《红尘三叠之二:红尘百戏》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1)

“妈的,都立秋了,还这么热,让不让人活了。”齐霏霏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把刚刚从食堂打来的发糕、油条摆在餐桌上。

也难怪她抱怨,今年明都的夏天真是热的离奇。出了梅,接连二十几天大晴天,天天都在三十五度以上。好不容易盼到立秋,秋老虎又来逞威,赤日炎炎似火烧,莫说人烤得吃不消,连柏油路都烤化了,踩上去一颠一颤的。

嘟嘟囔囔自言自语地摆好早餐,齐霏霏走到楼梯口,朝着楼上放声喊道:“起床啦。乐天,乐湄,快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这栋二层欧式小楼是齐霏霏的新家,搬进来小半年了。虽然已经没有了刚搬来的那种新鲜感,可她还是觉得看不够,连班都不想上,情愿呆在家里,楼上楼下地来回转悠。当然啦,她不想上班,还有另一层重要的原因。地方上文革搞得如火如荼,眼下中小学乱成一团,教育局里也乱成一锅粥,人人都像没头的苍蝇,去了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大门“砰”地响了一下,齐霏霏知道,元凯出操回来了。军区机关干部并不要求出操,可他还保持着军人的习惯,起床号一响就爬起来,到操场上和警卫营的战士们一起跑步。

“瞧你一身汗。”齐霏霏递上一条毛巾:“快洗洗去。”
常元凯笑着接过:“真他妈够热的。”

瞅着丈夫走进楼梯旁的卫生间,齐霏霏暗自欣慰,还是这房子好啊,楼上楼下都有卫生间,一家人再也用不着抢厕所了。过去跟着元凯到王副司令家作客,看到那绿树成荫的大院子和房间套房间的小楼,她心里别提有多羡慕。没想到这么快,自家也住上了小洋楼。虽说比不上首长家,却也宽敞明亮、冬暖夏凉的,比原来那栋日本人盖的破木板房好多了。这全靠了元凯,若不是他又升了一级,当上了军区副参谋长,怎么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当然喽,这种待遇委实来之不易。半年多前,为了元凯参与后勤事故调查那件事,她还提心吊胆了一阵子,生怕他左不是,右不是,弄得个两头不落好。没承想,她白白担了一场心。元凯有本事,灵活运用辩证法,居然把坏事变成好事。他不仅说服了王副司令,撤销了事故通报,而且在政治部和司令部的分歧中进行调合,搞了一个折衷方案。他建议将那个牺牲的小班长定为革命烈士,记一等功,但为了不和中央军委竖立的英雄人物王杰同志平分秋色,只把那个小班长的事迹在明都军区内部大力宣传,作为全军区的榜样,进一步掀起学毛选、学英雄的新高潮。元凯拿出的这个方案,司、政、后三方皆大欢喜,也得到了军区首长的一致赞同。不久,喜讯传来,元凯被提拔为军区副参谋长,成了司令部里最年轻的军级干部。一想到这儿,齐霏霏心里就美孜孜的,把教育局里那些揪心烦人的事丢到脑后。

“咚咚咚”,一阵楼梯响,齐霏霏抬头瞅过去,女儿连蹦带跳地跑了下来。

唉,这丫头,还是那么瘦,怎么吃都不肯长肉。不过,个子倒是长了许多,细腰长腿,看上去苗苗条条的。
“妈妈吵死了,不让人家多睡会儿。”乐湄揉着惺松的眼睛,半嗔半怨,跟妈妈撒娇。
“小姑奶奶,你也不看看几点了,还上不上学啦。”
“上什么学呀,不是停课了嘛。”
“停课也得闹革命。你们老师呢?不管你们啦?”
“还老师呢。昨天我们班里开批斗会,把黄老师都斗哭了。”
“黄老师?她不是你们的班主任吗?”
“是啊。”
“哎呦,她一直是我们局里的模范教师,你们为什么要斗她?”
“还不是说她爱臭美,烫头发,抹雪花膏,穿高跟鞋,有资产阶级思想呗。”
“你们打她了吗?”
“打倒没打,就是有几个男生,把她的头发给绞了。剪得乱七八糟的,黄老师就哭了。到学校真没劲,这学期文漪也不来了,连个玩的人都没有。”
“文漪?为什么不来了?”
“听同学说,她爸爸是个国民党特务。阿姨不让她和雪素出门了。”
“龚教授是特务?真的假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同学们这么说,大字报上揭发的。”

娘儿俩正说着话,又是一阵“咚咚咚”的楼梯响,乐天急冲冲地跑了下来。他身穿旧军装,腰扎武装带,胳膊上箍着一个红袖章,袖章上印着两行字,黄灿灿的,上排五个小字,“毛泽东思想”,下排毛体“红卫兵”,一付时下流行的革命小将的派头。

看到儿子这付装束,齐霏霏皱了皱眉头:“天这么热,还穿长衣服,你不怕捂出一身痱子啊。”
乐天没理睬妈妈的唠叨,径直跑进餐厅,抓了一块发糕、两根油条,转身就往门外跑。

“臭小子,说你呢。”齐霏霏伸手拦住儿子。
“干嘛呀,我有急事。”
“有什么急事,饭也不好好吃?”
“哎呀,我们红卫兵今天要去破四旧,都快迟到了。”乐天左躲右闪,终于摆脱了妈妈的纠缠,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齐霏霏还想问几句,可一扭头,儿子连影子都不见了。
“一大早就听见你嚷嚷,嚷嚷什么呢?”常元凯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嚷嚷什么,还不是你儿子,连早饭都不好好吃,跑出去破四旧啦。”
常元凯笑了笑:“人家是革命行动,你要不支持,当心儿子造你的反。”
“他敢!别人我管不了,连儿子都不能管了?”
“行啦,行啦。”常元凯推着齐霏霏走进厨房:“吃饭吧,我还要去开会呢。”
齐霏霏盛了一碗稀饭,放在常元凯面前。转身从碗橱里拿出一瓶胃药,倒出几粒:“喏,把药吃了。不给你就记不得吃,什么都得我想着。”
常元凯接过药,就着米汤服下,看到女儿一旁偷偷地笑,问道:“丫头,你笑什么?”
乐湄忍俊不住,吃吃笑出了声:“我笑妈妈呗,管完儿子管老子。像姥姥说的那样,当女人的,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呸,你个死丫头。”齐霏霏笑骂道:“你不是女人哪?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看你操不操心。”
“那,我就一辈子不结婚。”
听到乐湄的孩子话,常元凯哭笑不得:“乱弹琴。不结婚,你一个人过一辈子吗?”
“谁说我一个人,我有你们呀。我就守在你们身边,和爸爸妈妈过一辈子。”
“胡说八道,越说越没谱了。”齐霏霏轻轻打了乐湄一巴掌:“你吃好了没有?吃好了就滚蛋,上学去。”
“好好好,我滚。”乐湄朝妈妈做了个怪脸,拔腿跑了出去。
齐霏霏喝了一口粥,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哎,元凯,昨晚太晚了,我没来得及问。于海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
“还不是后悔了,发发牢骚。”
“他当了大书记,有什么后悔的?”
“后悔不该离开部队。现在只有部队是世外桃源。他的那所大学里,学生们起来造反,给他贴了大字报。他想不通,问我该怎么办。”
“那你怎么说的?”
“我能说什么?无非让他虚心听取群众意见,无条件、无保留地支持学生的革命行动。我告诉他,主席在天安门上接连两次接见红卫兵,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支持信号。革命小将们写大字报、破四旧、造反,乃大势所趋,我们必须紧跟潮流,万万不可逆流而动。”
“元凯,你有没有觉得,这场文化大革命,嗯,怎么说呢?有点怪怪的。”
“你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齐霏霏伸出筷子,隐喻地朝上指了指:“好像上面由着孩子们胡来,底下谁也不敢管,基层的党团组织都瘫痪了。这不,中小学开学没几天,我们教育局就接了十几起告状的,说学生打老师,凶得不得了。昨天,仁爱女中有位英语老师想不开,自杀了。”
“她为什么要自杀?”
“听她们校长说,那个老师在课堂上讲什么我呀、你呀、他的,班里没男生,她就指着教室里的主席像做例子,说什么‘爱狗有狗黑狗屎’的。英语我学不来,反正意思是‘我走你走他走’,结果女生们斗争她,说她反动,竟然敢把伟大领袖赶出教室。她一时想不开,就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上吊了。”
常元凯摇摇头:“乱弹琴。”
“可不是吗。我担心,再让这帮孩子们无法无天地胡搞下去,还不要搞得天下大乱呀。”
常元凯看到妻子的情绪有些激动,连忙阻止道:“好了,这种话你也敢说。”
“怎么啦,我就跟你说说,有什么关系。”

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妻子的秉性和弱点,常元凯了解得一清二楚。她心肠软,原则性差,而且又是个直筒子脾气,有话掖不住,什么心事都挂在脸上。上次在“四清”工作队,就是因为同情了一个不该同情的农村干部,犯了“立场不稳”的错误。而这次的文化大革命,一看就比“四清运动”还要来得凶险。不久前,军区党委口头传达了一个中央通报,由于保密规定,他没敢讲给她听。说实话,听到那个传达,他自己都感到格外震惊,“彭罗陆杨”,三个中央书记处书记、一个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莫名其妙地被绑在一起,成为继“三家村”之后的又一个阴谋反党集团。这几个人的级别够高的了,可文化大革命并没有就此止步,造反烈火势若燎原,越烧越旺,不知道还会烧到谁身上。常元凯很为妻子担心,因为她在教育部门工作,那可是一个短兵相接的白热化战场。

他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严肃地说:“齐霏霏同志,我警告你,这种话,以后在家里也不准说。”看到妻子脸色难看,他继续道:“你别不高兴,我这是为你好。你向来口无遮拦,说话不经大脑。过去说错话,可能是认识问题,而如今不一样,一个不留神,就会犯错误,而且是政治错误、路线错误。我送你三条原则,你给我牢牢记住。第一,不准随便议论中央领导人。第二,不准流露出对文革和红卫兵的不满。第三,不准为任何挨批判的人鸣冤叫屈。听清楚了吗?”

齐霏霏脸拉得老长:“这不准那不准的,你还不如干脆一点,把我关在家里得了。”

常元凯知道妻子在赌气,反正该说的都说了,再多说也无益,他看了看手表:“我要走了。你冷静一下,把我刚才的话好好想一想。想不通,就请病假,别去上班了。”

(2)

一睁眼,天已大亮。

顾建国猛地坐起来,一束阳光射在脸上,顿时眼前一盲,桔黄中闪烁着一团红亮的耀斑。他赶忙低下头,抬手揉了揉眵目模糊的双眼。隐隐约约,看到一条大腿横在身边。

“建军,起来了。”他伸脚踢了踢那条大腿。大腿不情愿地动了一动,翻向另一侧,蜷成半砣屁股。

“快起来。”他又朝着屁股踹了一脚。

入夏以来,建军、建国一直睡在外面。离家不远是5311厂工会的篮球场,看台上支了半拉芦席棚,勉强可以遮遮小雨,挡挡太阳。晚饭后,总有一帮厂里的半大孩子聚在这里,打球、吹牛、乘风凉。玩累了,胡乱找一块平坦的地界,铺上凉席困大觉,一觉睡到大天亮。

顾家哥儿俩是这里的常客,他们不愿呆在家,一来天太热,二来家太小。七年啦,顾家蜗居在那个20平米的筒子间里,一直就没动过窝,兄弟俩也从毛孩子变成了大小伙儿。当年,厂里还是看在于海爷的面子上,才给他们分了房。要不然,凭着他们那个以工代干的爹,排队到今天也轮不上。孩子们大了,一间屋子不方便,厂里派工,在筒子间里隔了一道墙,爹娘住里间,哥儿俩住外间。隔墙上掏了一个洞,一根25瓦的日光灯横贯两间屋,每边半拉灯管。开关线攥在娘手里,不黑不开,上床就关,着实为国家省了不少电。说起来里间屋爹娘住,可在建国的记忆中,爹和娘从来没在一起睡过觉。爹总是说工作忙,整夜整夜不着家,手握一根四节电池的大电棒,绕着厂区一圈一圈地巡逻,转累了就睡在护厂队的值班室里。爹工作积极,年年当劳模。厂里开大会,表扬爹“一心为公,爱厂如家”,大大小小的奖状挂了一墙。只是有件事建国搞不明白,有几次半夜被尿憋醒,听到里间有动静,悉悉索索的,好像有人在哭泣,又好像在哼哼。他奇怪,爹不在家,黑灯瞎火的,娘一个人在干什么?
建军被踹醒了,仰八叉地赖在凉席上,呜哩唔噜地抗议道:“致啥嘛?睡个觉也睡不安生。”
“回家吃饭。”建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听到回家吃饭,建军立马感到肚子饿了,大吼一声:“走!”双脚朝天,一个鲤鱼打挺,可惜腰板没绷住,“扑通”一声,又仰倒在凉席上。

建国听到响动,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起来。建军的土布裤衩上染了几块污斑,曲里拐弯,黄不拉叽的,像小孩袖口上抹的鼻涕嘎巴。

“嘿嘿,建军,夜里你干啥坏事啦?”
“啥坏事?俺又咋地啦?”建军坐起身,一脸的不解和无辜。
“没干坏事?看看你的裤头子。”
建军低头看了看,忙不迭地挟住腿,讪讪道:“娘的,丑死个人了。”
“你说,梦见啥啦?”建国一脸坏笑。

建军满脸通红,闷声骂道:“下作玩艺儿,滚边拉去。”说罢,他卷起凉席,挡在身前,跳下看台。

迎着灿烂炽热的朝阳,兄弟二人打道回府,建军走在前,建国跟在后。他们哥俩是双胞子,按落地次序,建军居长,建国居幼。他俩的名字是山东老家的教书先生帮忙起的。先生有学问,还会赶新潮。先生对着娘摇头晃脑道,毛主席曰,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先建军,后建国。

一般而言,双胞子都长得很相像,而这哥俩更绝,活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即便街坊邻居遇到他们,也一下子分不清谁是弟弟,谁是哥哥。他俩一口锅里舀饭,一张席子上困觉,衣服裤子混着穿,相处得委实不错。不错归不错,可建军心里有数,建国打小儿就看不起他,嫌他笨,从来没把他当作“哥”。怪也怪了,都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前后不过几分钟,脑瓜子咋就差了那么大呢。考中学那年,弟弟建国成绩好,一脚踏进附中大门,而当哥哥的建军被发配到十七中,号称“破烂收容所”。为了这,爹也打,娘也骂,好一阵子,建军在家里抬不起头。突然间,文化大革命来了。什么他娘的好学校、孬学校,一股邋遢地停了课。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知识越多越反动”,建军非常感谢伟大领袖毛主席,说出了自己想说不敢说的心里话。前些日子放暑假,建军没处去,便和厂区里的几个小纰漏拜了把子,整日混在一道,玩杠铃、丢石锁,练出一身疙瘩肉。精力足了,没地儿发泄,在小兄弟们的撩拨下,悄悄溜进厂里,爬到厕所墙头,偷看女工撒尿。没想到,看了没两次,只觉得黑乎乎的一片,没弄明白女人那底下究竟啥模样,他和那几个小混混触了霉头。说起来这事还怪他,是他喷嚏打得太响,暴露了目标,被护厂队团团围住,抓了个正着。这下把当队长的爹气红了眼,一把按倒在板凳上,抡起擀面杖一顿死揍。要不是娘拼命挡在他身上,屁股要夯成肉酱了。怕他再闯祸,爹铁青着脸发了话,让弟弟看住哥哥,不许哥俩分开一步。

一路紧走慢赶,哥俩回到家门口。门外的破桌子上,摆了两付碗筷,当间放着一钵子烫饭,一碟子萝卜干。和往常一样,娘已经把早饭晾好,自己到食堂上早班去了。

吃了一碗发馊发酸的烫饭,建国撂下筷子。看到建军还在闷头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喝,便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啦。”

建军抬起头,抹了抹嘴边的白饭粒:“忙啥?”

建国鄙夷地瞪了建军一眼,要不是爹逼着,他才不愿意带建军去附中呢。本来就被彭晓光那伙干部子弟瞧不起,再加上这个满口土坷垃的家伙,还不更让人看笑话。可爹的话他又不敢不听,便阴着脸反问道:“昨晚跟你说的都忘啦?”

“咋就忘了呢,不就让俺跟着你,去你的学校嘛。又不是赶着去救火,你急得个啥。”
“乐天让咱们九点前必须赶到,一起去破四旧。”
建军好奇地问道:“叔要去哪里破四旧?”
“不知道,听说要去拆一座庙。”
听到要去拆庙,建军立马来了精神,扔下碗:“俺吃好了。咱走。”
(3)
明都东出朝阳门,前行六里许,有一处佛教胜地,官称大日禅院。
禅院坐落在一座林木茂盛的绿岛之上,仰面双龙山,俯首荷花池,二龙戏珠,四面漪涟,一桥衔岸。岛上庙宇始建于明嘉靖四十五年,到今年已整整四百年。这里一向是密宗和尚修行的金光明道场,供养毗卢遮那佛,故老百姓亦称此处为毗卢寺。四百年来,寺院迭遭战乱,几番式微,然屡毁屡建,迄今香火未断,钟声依旧。

过桥登岛,迎面两座巍峨青石山门,单檐庑盖,四柱三间,镌以祥云餮纹。门楣凿字,斗大镏金,一曰“光明普照”,一曰“大日悬天”。沿石板路向前,便是禅院朱红大门。然而,大门紧闭,向来不对常人开放。前来朝拜者,上至文官武将,下至黎民百姓,一应人等,只能于边门出进。据说,清乾隆帝第一次下江南,曾以香客身份在大日禅院下榻,燃香熏衣,吃素持斋,与老方丈彻夜谈禅说法。数日后,皇帝老儿起驾,方告知僧人真相,并赠予禅院全套168册的《乾隆大藏经》。老方丈感激涕零,诚惶诚恐,光膺圣眷如此,不可无以示后来。遂乃率众僧大作水陆法会,隆封正门,以谢天恩。

经边门步入禅院,巍巍然一座大殿。殿前两座陪亭,琉光璃彩,六角攒心,左亭置鼓,右亭悬钟。大殿坐落于花岗岩台基,周以汉白玉护栏,台阶正中镶嵌一块硕大的蟠龙螭陛。台阶共三十三级,暗合大梵天、帝释天、多闻天、持国天诸33天之数。拾级而上,便是高大雄伟的千佛殿。殿前楠木立柱上刻一楹联:

法法须通无我法
空空莫学有心空
檐下匾额乃乾隆御笔:“万法皆空”。

大殿内供奉一尊巨大佛像,毗卢遮那佛,亦称大日如来,为佛家密宗至高无上的本尊佛。毗卢造像高及殿顶,金光灿灿,庄严宝相,结跏趺坐于须弥座之上。须弥座圭角束腰,下枭仰莲,上枭伏莲,莲花千瓣,每瓣镂刻一尊小佛像,寓意“千佛绕毗卢”。出千佛殿后门,有院堂数所,依次为奉先院、讲经堂、佛印阁、藏经楼。再往后,便是和尚们的起居之处。翠竹森森,隐现数栋寮房、斋堂、精舍。

时将近午,寺院里寂然无声。和尚们或入定,或静修,或诵经,或昏睡。他们本是方外之人,堪破世态炎凉,淡泊人间名利,远离红尘,一心向佛。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世外红尘滚滚,遮天蔽日,如霾如雾。陡然间,鼓噪呐喊席地而来,打破了寺院四百年来的清静安谧。

石桥上,山门前,聚满了一队队的红卫兵。他们挥舞着战旗,高呼着口号,人人精神抖擞,个个慷慨激昂。红卫兵队伍的最前列,站着两个领头人,一个是附中团委书记、年轻教师王向荣,另一个是省委副书记的儿子、初三学生彭晓光。

文革伊始,王向荣就看准了苗头,千钧霹雳开新宇,万里东风扫残云,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于是,他主动出击,率先成立“教工红旗战斗队”,写出不少揭批牛鬼蛇神的大字报,俨然充当了附中文化大革命的领军人物。红卫兵这一新生事物出现后,他又挑头串连,联合附中十几个各种名目的战斗队,组建了明都第一支“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他知道,自己身为教师,不宜太过招摇、太露锋芒,便推举彭晓光担任红卫兵勤务组组长,自己退居幕后,当了勤务组顾问。不久前,中央颁发了指导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性文件《十六条》,明确提出“破四旧”、“立四新”是文革的重点工作。王向荣立刻感到这是壮大声势、扩充队伍的好时机,便向彭晓光建议,为了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战略部署,我们必须走出校门,杀向社会,破除残留在各个领域里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王向荣的提议得到勤务组的一致赞同。在讨论到具体行动时,大家觉得,上街改路名、店名,剪女人的烫发,撕阿飞的小脚裤子,敲太太们的高跟鞋等等做法太过于小儿科,要干就要干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参照首都红卫兵“破四旧”的经验,勤务组决定,第一个战役,火烧毗卢寺,向封建迷信开炮。

阳光炽热,流金砾火,红旗漫卷,人声鼎沸。
彭晓光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手持铁皮喇叭筒大声喊道:“红卫兵战友们,请大家抬头看看,这两座石门上刻了什么字?”
“光明普照。”
“大日悬天。”乱哄哄七嘴八舌。
“同志们,大家说,谁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毛主席。”齐刷刷异口同声。
“对!只有伟大领袖毛主席,才是我们心中的一轮红日。只有他老人家的光辉,才能普照神州大地。而这个庙里的和尚狗胆包天,竟敢把这种赞美的话用在封建迷信的泥菩萨身上。红卫兵战友们,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吼声雷鸣,震耳欲聋。
“我们该怎么办?”
“砸了它。”
“推倒它!”红卫兵们义愤填膺。
“好。请战友们往后退一退。常乐天,顾建国,看你们的了。”
“让一让,让一让。”人群闪开,常乐天带着顾家兄弟挤了上来。

乐天手里拎着一把从校办工厂顺来的大铁锤,建国和建军身上扛着两捆从校体育室卷来的粗麻绳。几个手脚麻利的红卫兵一拥而上,搭起人梯,将麻绳捆住山门立柱。捆好之后,红卫兵们一边一排,手挽麻绳,拔河一般,“一、二、三”,轰隆一声,巨大的山门颓然倒下。

“好样的。战友们,向下一座反动碉堡进攻!”彭晓光举着铁皮话筒大声激励。
如法炮制,第二座山门也被拉倒,震得大地尘埃四起。
欢呼淆乱中,寺院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清越的钟声。
“同志们,为了胜利,冲啊!”彭晓光挥舞着手臂,一马当先,冲向寺院边门。

“等一等。请同学们等一等。”王向荣一把拉住彭晓光,拦在众人面前。“晓光,把话筒给我。”王向荣从彭晓光手里接过铁皮喇叭筒,一个健步跃上寺院朱红大门前的台阶,神情激动地大声喊道:“红卫兵小将们,在大家冲进去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们可否知道,我身后的这扇大门为什么一直不开吗?”

红卫兵们止住脚步,聚拢过来,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同志们不知道吧。好,让我来告诉年轻的战友们。两百多年前,满清的狗皇帝乾隆到江南游山玩水,曾经住过这个寺院。从那以后,这扇大门就变成了封建主义皇权的象征,除了封建帝王,谁也不准使用。人们只能像奴才一样,从边门进出。如今,人民当家作主,神州大地已经是劳动人民的天下,可残存的封建势力依然把持着这里,用宗教鸦片毒害人们的心灵。对这种鼓吹反动皇权的罪恶行径,是可忍,孰不可忍。红卫兵战友们,大家说,我们该怎么办?”

红卫兵群情激愤,高声喊道:“砸了它。”
“烧了大门。”
彭晓光趁机领头呼喊起口号:“彻底消灭封建主义!”
“奋起千钧棒,打破旧世界。”
激昂的口号声中,十几个红卫兵抬来刚刚拉断的山门石柱,一波一波地撞向大门。不一刻儿,“咔嚓”一声,朱红大门被撞得东倒西歪,大敞四开。
红卫兵们欢呼雀跃,一窝蜂地冲将进去。

(4)

寺院里,数十个灰衣和尚,胖胖瘦瘦,神情各异,一排一排,盘腿席地,静静地坐在大殿前面。和尚们都佩带着红袖章,上绣“鲁智深战斗队”,每人手中还举着一个马粪纸牌子,上面张贴着毛主席画像。千佛殿殿前两根立柱上包了一层红纸,撰写着毛主席两句诗: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檐下乾隆题写的匾额也被红纸覆盖,换成五个金光灿灿的大字:毛主席万岁。

这怪异的场面,令红卫兵们个个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为首坐一老僧,白眉垂鬓,苍颜鸡皮,双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在老和尚身边,竖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大木牌,上面写满方方正正的红漆字:“热烈欢迎红卫兵小将参观大日禅院。本禅院乃国务院周恩来总理亲自审批的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华夏瑰宝,敬请爱惜。蓄意损坏者,当承担法律责任。大日禅院鲁智深战斗队宣。”

看到林立的主席像、醒目的告示牌,王向荣、彭晓光、常乐天等组织者也愣住了。原以为冲进大门,就可以砸它个天翻地覆,没料到庙里的和尚们早就有所准备,严阵以待。这帮秃驴居然还藏着杀手锏,抬出了周总理、国家重点文物的名头,还他妈什么承担法律责任。一时间,红卫兵们瞪目结舌,不知该怎么办。

王向荣毕竟是个老师,见过一些世面,多了一些社会经验。他知道,既然闯进来了,就不能铩羽而归。可是,听闻和尚们都有些腿脚功夫,而他带来的红卫兵,都是一些十来岁的大孩子,跟和尚们硬碰硬,绝没有好果子吃。再说,和尚们手里举着毛主席像,万一推搡中弄坏了,打起来撕破了,那可是极为严重的反革命政治事件。于是,他当机立断,让彭晓光告诉同学们,停在原地待命,立刻召开勤务组紧急会议,决定下一步行动。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果不其然,短短一刻儿,勤务组就制定出新的作战方案。派一队人马看住和尚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其余的战友深入敌后,查抄其它殿堂,不信就找不出这帮和尚宣扬反动迷信的罪证。

烈日下,汗流浃背的红卫兵们早就等得不耐烦,听到命令,立马四散开来,像电影里的解放军战士一般,高喊着“冲啊,杀啊”,成群结队地向千佛殿后面跑去。

坐在殿前的老和尚面露悲苦,无奈地摇摇头,合上双眼,口宣佛号:“阿弥陀佛。” 然后,他攥起两掌作拳,再以右拳握左手拇指于当胸,吟诵起鸟语一般的咒文。一人领,众僧合:“嗡,阿蒙嘎,怀鲁佳那, 嘛哈姆德拉, 嘛尼叭德嘛, 及乏拉, 钵喇乏尔,打牙吽。嗡,…”

带领一队红卫兵,常乐天和顾家哥俩冲在最前面。转过千佛殿,右手一座灰墙院落,黑漆大门上端镶嵌一块扇形石匾,匾上阴刻三个乌突突的大字:奉先院。他们踢开大门,闯进院子,一堂两厢地转了一圈,只看到满眼的条状木头牌子,有大有小,有长有短,黑红相间,上面写着“先妣” 某某,“显考”谁谁…。

“咦,晦气。都是死人的牌位。”顾建国狠狠地朝地上唾了一口。
“叔,砸不砸?”顾建军掉头问乐天。他怕叔累着,已经把大铁锤要到自己手里。

长这么大,常乐天还是头一次见到死人的牌位,密密麻麻的名字里透出煞煞鬼气。他抖了一个激灵,故作镇定地回答道:“走吧,走吧。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王老师叫咱们赶紧找证据。”

一行人出了院子,经过讲经堂、佛印阁,那两处地方已经挤满了红卫兵。革命小将们嘻嘻哈哈,大呼小叫,络绎不绝地从殿堂里面扔出一些物件。殿堂前的青砖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泥菩萨,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身首分离。看到这里人多,乐天不想跟着凑热闹,带领大家继续一路飞奔。青松翠柏间,冒出一座灰不噜吐的楼宇,二楼檐下悬一匾,黑底金字:藏经楼。

楼前围了一圈红卫兵,却站着不动。常乐天感到奇怪,挤过去一看,两个膀大腰圆的男生正在奋力撞门,而那大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肩扛脚踹,怎么都撞不开。更奇怪的是,除了那扇门,一楼四面都是光溜溜的水磨青砖墙,看不到一扇窗户,端如铁桶一般。
“让俺来。”顾建军大喝一声,排开众人,冲向大门。
可算找到了英雄用武之地。顾建军扒掉小褂,抡起大锤,嗨呦嗨呦,一通猛砸,火星四溅,木屑纷飞。只听得“咔嚓”一声,大门的暗栓被砸断。顾建军一脚踹过去,大门洞开,一股阴风涌出,夹带着古怪的香味,呛得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阿嚏。娘的,有毒气。”顾建军赶忙捂住鼻子。

无独有偶,建军身后的顾建国也跟着打了个喷嚏。他皱起鼻子闻了闻,味道很重,却只有香味和霉味,便狠狠地瞪了哥哥一眼:“什么毒气,没见你死么。大惊小怪。”

门洞里虽然很暗,还是有一帮胆大的红卫兵们冲了进去。楼下黑,看不清,常乐天、顾建军便带领着众人朝亮处奔,顺着木楼梯冲上二楼。

二楼有窗户,阳光透进来,照耀在满屋的书橱上,和尘同光,熠熠生辉。大厅正中有一架书橱很特别,每层格子都覆盖着明黄色的绸缎,一排排雕刻精美的木盒子置放在绸缎之上,盒盖上刻着曲里拐弯的道道,像文字,又像花纹。

“妈的,这是什么鬼画符?”乐天瞧不出名堂,嘴里骂骂咧咧。

一个文质彬彬的红卫兵走上前,把脸凑到一个木盒前,抽搐着鼻子嗅了嗅,又透过厚厚的眼镜仔细看了一阵,大声喊道:“嗬,檀香木。这上面的字我认得,是篆体字,《乾隆大藏经》。”
“什么破东西,都是他妈的封建四旧,扔出去。”

“是喽。”顾建军抡起大锤,砸开一扇窗户,红卫兵们一拥而上,拿起书橱上的物件向外扔。转瞬间,藏经楼外散落了满地的木盒、绢册、经文、典籍。
“哎,建国呢?”乐天问建军。
“俺知不道。咋的,他没跟上来?”
“走,下楼看看。”

已经有人打开了电灯,可楼下大堂里的光线还是很暗,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许多奇形怪状的物件,有的像铁塔,有的像铜鼎,有的像香炉,有的像大木鱼,还有不少木头箱子,高高矮矮地摞在一起。有几只箱子被推倒,里面的东西散了出来,都是一本本线装纸册子。常乐天弯腰捡起一本,凑在灯光下看了看,封面上写着《金刚经》,下面还有一行娟秀的小楷:“应天信女柳媚儿刺血恭录”。

“叔,你拿的啥?”建军一旁问道。
“你看,居然有人刺自己的血抄写佛经,傻不傻。”
“俺瞧瞧。耶,柳媚儿,名字怪好听。这是啥年月的,字都黑了么。”
“肯定是旧社会的。哎,你找到建国了吗?”
“还没。”建军信手扔掉手里的《金刚经》,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建国,建国。”
“喊什么喊。叫魂哪。”建国像一个飘忽的鬼魅,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乐天吓了一跳:“建国,你神神鬼鬼的干嘛呢?”
“我在看这个楼,觉得有鬼。”
“有鬼?开什么国际玩笑?”乐天讥笑,大白天的,哪儿来的鬼。
“不是开玩笑。进了这间屋,我就觉得什么不对。刚才跑到外面量了一遍,从东墙到西墙,一共45步,按三步两米算,差不多30米。可是在里面走一遍,两墙之间不到40步。去掉砖墙的厚度,我估摸着,至少差了两米。”
乐天猛然领悟到建国的猜疑:“你是说,这楼里有夹壁墙?”
“应该是的,我刚才在两边墙上摸了半天,没找到暗门。”
建军一旁插嘴道:“找啥幌子暗门哪,让俺把墙砸了,不就知道啦。”
“那,你们跟我来。”
建国走在前,乐天和建军跟在后,绕过一根根木柱子和地上堆放的物件,来到东墙边。建国停下脚步,伸手在墙上比划了一个圆:“建军,你砸两下看看。”
“咚咚”,墙面传回空洞的声音。
“就是这儿,你使劲砸吧。”建国拉着乐天后退了两步。

建军把大锤依在腿边,张嘴向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手,拎起大锤,嘿,嘿,猛力地砸向墙壁。数锤之后,几块砖头凹落下去,露出一个黑瘆瘆的洞口。

“等等。” 建国叫停,把脸凑近破洞,往里看了看,兴奋地喊道:“是夹壁墙,是夹壁墙。”
建军大喝一声:“你一边去,俺把它砸开。”他脚踏马步,抡圆了膀子,一口气又是十几锤,哗啦啦,一片砖墙颓然倒塌,扬起一片尘灰。
听说发现了夹壁墙,东墙边涌来一大群红卫兵。待尘埃落定,人们发出一阵惊呼。阴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见一排木头架子,上面摆满军绿色的桶状物,像是电影上见过的弹药箱,侧面印着一串串数字和英文字,其中三个白色字母大家都认得:USA。

“建国,快,快去把王老师和彭晓光叫来。”看到那可怕的USA,常乐天毛骨悚然,却也无比激动:“告诉他们,我们找到罪证了。”然后他转身向围在墙边的红卫兵喊道:“同志们,里面有危险,请大家手挽手,保护好现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去。”

(5)

此刻,涌入寺院里的人越来越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摩肩接踵,乱乱纷纷。他们大都是住在禅院附近的村民们,不是来造反,也不是来助威,而是听说学生娃娃们拆庙,跑过来瞧热闹,踅摸着捡洋落的。

千佛殿前,王向荣和彭晓光正站在钟亭的阴影下,和战友们一道,监视着和尚们。他俩表面上镇定,心里却十分焦急,大部队冲进去有一阵子了,还没人传出消息,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些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王向荣暗自盘算,无论如何,也得找个站得住脚的“反动罪证”,这样才能堵住和尚们的嘴,才能把这次行动提升到“阶级斗争”的高度,才能在群众面前展示出红卫兵小将勇“破四旧”的大无畏气概。

“王老师, 王老师。”正当王向荣等得心焦如焚,顾建国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王老师,俺…,我…,我们找到了。”
“什么?”
“我们发现一个密室,里面藏了好多东西。乐天说,好像是美蒋的军用物资,叫你们赶快过去。”

听到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王向荣顿时神情一振,两眼放光。他一把拉住顾建国的手,激动地说:“好!谢谢你,你们立了一个大功。”紧接着,他快步走到白眉老僧面前,厉声问道:“你们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老衲便是。”
“起来,跟我们走一趟。”
老僧缓缓站起,身后的和尚们也蠢蠢欲动。老僧转身,左手下按,右手立掌,口宣本尊佛号,声音低沉,却震人心弦:“不―动―。”然后跟在红卫兵小将们身后,步履沉重地向后院走去。

藏经楼前,已是狼藉一片,扔出来的经文书册堆成一座小山。老和尚白眉抖动,双目盈泪,口中低诵:“佛祖慈悲。如是念于毗卢遮那。即念是佛。即佛是念。…”

楼门口涌满了佩带红袖章的年轻人,大家都很好奇,拼命想挤进去,亲眼看看那个夹壁墙和密室里藏匿的东西。可是,常乐天带领一队人马拦住大门,不准任何人靠近。他是军人的后代,担心那些箱子里装着子弹、手雷、炸药一类的危险品,万一弄响了一个,那大家可就全都“光荣”了。

“同志们,让一让,让一让,王老师来了。”顾建国立了头功,俨然像一个英雄,神气活现地走在最前头。

挟持着满脸愁云的老和尚,王向荣、彭晓光一行从人缝中硬挤了进去。

他们和常乐天悄声议论了一会儿,彭晓光把老和尚推到夹壁墙前,神情紧张地问道:“老家伙,你说,那些箱子里面是什么东西?”

老僧白眉一扬,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干粮。”
“干粮?什么干粮?”
“晒干的米糕、馒头片。”
“哪儿来的?”
“历年来施主们的施舍,敬给先人的祭品,还有香客们朝拜佛祖的供奉。”
“什么狗屁施舍供奉的,全都是你们这些和尚骗来的东西。我问你,为什么要晒成干粮,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阿弥陀佛。一米一黍,来之不易。有筹无日,以备荒年。”
“胡说八道。这里面明明是美蒋的弹药箱,你老实交待。”
“阿弥陀佛。一切皮囊,皆是幻象。这些铁皮盒子,乃是国军逃离明都时丢弃在寺院的。老纳觉得可用,便留了下来。出家人不打诳语,里面确实是干粮。”

听说盒子里是干粮,顾建军突然感到肚子“咕咕”地叫。大早赶着出来“破四旧”,被建国催得慌,连饭都没吃饱,又抡着大锤忙活了半晌,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他一猫腰钻进夹壁墙,拎出来一只铁皮盒,打开一看,果然装满干蹦蹦的馒头片。伸手抓了一把,接二连三地塞进嘴巴里,边嚼边说:“嗯,是干粮。娘的,还挺香。”

老和尚的解释毫无破绽,彭晓光一时语塞。王向荣也明明知道老和尚没说谎,可他不能就此罢了,一定要牢牢地抓住这个证据,来个无限上纲。于是,他板起面孔,厉声道:“就算是干粮,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我问你,你们为什么要修建夹壁墙?为什么把干粮藏在密室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刚才居然把蒋匪帮叫做国军,你是不是潜伏的美蒋特务?是不是为蒋匪反攻大陆准备军粮?”

王向荣接二连三的质问犹如一颗颗重磅炸弹,震惊了围在四周的红卫兵们。顾建军扔下抱在怀里的铁盒子,一把抓住老和尚的胳膊,大声喊到:“奶奶的,老秃驴,差点叫你骗了,你老实交待。”

彭晓光又带领着大家呼喊起口号:“彻底消灭反动派。”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白眉老僧合上眼睛,口中喃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王向荣将老和尚弃之一旁,转身对常乐天说:“带几个人拿上铁盒子,我们到院子里开现场批判会。”

藏经楼前,聚满了围观的人群。一个可怕的流言在人群中蔓延,红卫兵们挖出了暗藏在寺院里的美蒋特务分子。小将们摩拳擦掌,挥舞着战旗,高呼着口号,显得异常兴奋。他们年轻气盛,他们无知无畏,因为他们都怀着一种貌似神圣的使命感,他们是毛泽东的骄子,是时代的弄潮儿,他们要遵照毛主席的教导,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这种狂热的迷信遮掩了他们的双眼,劫持了他们的头脑,绑架了他们的单纯。任何一个冠以革命名义的煽动,便足以激起他们盲目的仇恨,令他们赴汤蹈火,摧毁一切,肆无忌惮,在所不惜。

王向荣懂得这种狂热,也会利用这种狂热,因为他自己都已经深深地迷失在狂热之中。藏经楼广场上,他马恩列斯毛地引经据典,大义凛然地发表了一通玄幻般的演讲,从封建迷信、宗教鸦片、恐怖的密室、铁箱上的USA,联系到美蒋特务、反攻大陆的军粮,一连串十恶不赦的罪名,便将大日禅院打入无底深渊。

红卫兵们愤怒了,爆炸了,也觉得,更好玩了。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顷刻之间,浓烟四起。
四百年古刹,大日悬天。烈火毒焰,焚之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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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3-01 13:2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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