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分子

by 土干

蜘蛛分子,干嘛呢?
啊,啊,小周。我?码字呢。来坐坐?
明天来。嗯…… 先告诉你一件事情,准备好,别吓晕了。”
我什么人啊,啥事怕过?说!
我……腿上长一东西,长得很快。上周去检查……恶性肿瘤。医生说没救了,只能活一个月了。
……
别告诉别人。
……
明天见。
……
说话啊!喂喂,晕了吗?
明……明……明天见……。我几乎都听不到我的声音。


小周第二天来家了,他一点看不出有病。这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只能存在一个月?小周一定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他不会开这么残酷的玩笑的。

腿伸出来,我看看?
蜘蛛分子,给你看,他伸出右腿,小腿肚处有纱布包着。
我能看看纱布下面吗?
有啥可看的,黑乎乎的,很脏呢。
怎么办呢?
蜘蛛分子说说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多告诉几个人,办法多,是不是啊?
不用,就告诉你,你有办法,我也有。
你我能有啥办法?
先说点别的,再告诉你办法。你,现在干啥呢?

还能干啥,瞎写呗。我把正在写的段落给他看。

蜘蛛分子,我死了以后,多写点我,我就活在你心中了。

眼泪从我眼眶里流出来了……

我们做了一会儿数字游戏,字母游戏,小周说,我该走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办法呢。

大后天,陪我去海边吧。你不会拒绝吧?

好…… 我去…… 在哪里不能码字呢…… ?我的眼睛都不聚焦了。


小周离开后,我就清醒了,心里怕起来。

他去海边干什么?该不会让我把他捆在石头上推下大海?这太可怕,我不能杀人啊。我怎么就答应他了呢。他小周乘虚而入,看我惊恐万状时,看我游戏后大脑疲劳时,突然说出计划,我哪里有思考余地呢。这是一个病危病人的表现吗?死期将近,还在给我玩心眼!

那两晚我失眠了。我想办法不跟小周去海边。可办法还没想出来,第三天就到了。

我们坐火车去位于东面的海。车厢里我们没聊什么,我心事重重。原本我陪小周这个病人出行,可在车厢里好像我是个重病人。

很快我们就站在海边了,怎么从火车上来到海边,完全是空白,是小周陪我来的,还是我陪他来的,这个也模糊了,不去管了…… 不对,担心回来了,小周是不是要跳海呢?

我不紧张了,小周把我带到悬崖峭壁下面的卵石海滩上,挺安全的,没地方往下跳,我们已经在最底层了。海面平静。就是想跳海,还得趟海好几十米呢,小周走不了那么远。我们坐在鹅卵石上,有点硬,但石头是暖的,阳光更暖。石头是浅紫色的,海是深蓝色的,天有点粉红,非常鲜艳的景致,鲜艳得不像真的。

我听见远处有小小的呼啸,渐渐分辨出是动物的嚎叫声,我转向左面,我们来的方向,发现一群鱼,鱼的上半身浮出水面,每一条鱼像大客轮那么大,还不止一条,而是十几二十条。它们的颜色是蓝绿色的,身体在阳光下闪亮。当我看清楚它们,并被它们巨大的身躯所震撼时,它们的声音也如海啸一般,令人恐惧起来。

快逃!

这是小周的声音。我都没看小周,就向峭壁跑去,然后就沿着峭壁攀岩而上了。我都奇怪我的攀岩技能,峭壁没有什么很突出的棱角,我依然能稳稳地向上爬。

对了,小周呢?他患有重病,能像我这样攀岩吗?我喊,小周,你能跟上吗?

我回头看小周,并没有他的身影,却听到他的声音,我跟着呢,来了,来了。

我放慢速度等小周,听到他的攀爬动静了。我说,爬不动,就上我的背,我背你吧。小周没说话,他的身体就已经挂在我的脊背上。我觉得稍微沉重一点,但也不是很费劲。我真佩服我自己,不需要时,我弱弱的,需要时,我能顶起天啊。我更佩服小周,他还有一个月的生命,却也这么惜命地逃命。我前两天的担忧都是徒劳的,低估了小周的意志。对了,他说他有主意,他还没告诉我呢,他到底到海边施行什么主意呢?

一边想一边向上爬,在我马上就要撑不住时,我爬到悬崖顶了,我爬到平地了。我听见小周从我身上滚到地上,在那里喘息。我也喘息,没有力气去看小周了。我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我很为我自己自豪。我救了小周一命,别管他能活多久。再者,医生的话也不可信,小周也许还能活好多年,那样的话,我的成就更大!

悬崖顶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有公路。不是公路,是街。就是说路旁边有民房。街边上有小树林,林中有露天桌椅,人们坐在那里下棋,聊天,读报。哇,不远之外,巨大的鱼群在向我们攻击,这里的人们却如此悠闲。他们一定没有听到鱼群的咆哮,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危急处境。

我们要不要过去告诉他们险情?我问小周。

小周没答话。

这时,我听到脚下的地在震动,地震吗?那批巨大的鱼群仍然在咆哮……

世界末日了吧?我汗流下来了。怎么逃命呢?逃得出去吗?我不用去警告那些悠闲的人了,他们一定也能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动。我不是瞎操心吗?大家一起完蛋!

这些想法是一瞬间的。慌乱与沉沦一股脑儿地往外冒。我感觉我被一个力量抓住,拖走了……


等我醒来,我在一棵大树下,不远处有一双巨大的赤脚。我见过大菩萨的塑像,巨大的脚有一个房间那么大,但我还从来没见过像房间那么大的并且能走动的脚。

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就被踩死了。小周的声音。

我这才想起看小周,却没有小周,而是看到一只大蜘蛛。我脑子突然“嗡”的一声,就像有位神灵引导,被开启了。我是谁啊?我是什么?看看我自己吧,虽然没镜子,我可以看到我的脚啊,是几条蜘蛛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是一只蜘蛛,一切都说得通了。我为什么能攀爬直上直下的悬崖,因为我是一只小蜘蛛;我为什么看到鱼身像客轮那么大,因为我是一只小蜘蛛;我为什么看到人脚这么大,因为我是一只小蜘蛛;我为什么能听到鱼群的呼啸,能感觉人类行走的震动,因为我是一只小蜘蛛!

我是一只小蜘蛛!我如此渺小,我操什么心啊,还想拯救人类,太自不量力,太可笑了。

这里太危险了。小周在对我说。

这里是平地,人类在这里散步,鸟儿在树上歇息,被踩死和被吃掉的概率太大,我们还是回到悬崖处,藏在岩石缝隙里面。反正我们小得不够塞那些大鱼的牙缝,我们不会是他们的追捕目标的。

小周说完,向海边的悬崖处爬去。

哎,已经变成蜘蛛了,还“概率”和“目标”呢,真是最有文化的蜘蛛了,小周真棒!

我跟在小周后面爬行。看着前面的蜘蛛,那个蜘蛛是小周。我们是蜘蛛了,从人降到蜘蛛了,人格没了。小周还挺镇静,我也不很难过。我们爬得很快,在爬跑。我这个蜘蛛还能造词呢,爬跑,这词多好听啊。

高兴起来的我又有了高兴的念头:既然我们是蜘蛛了,那么小周就没有癌症了。谁听说过蜘蛛患癌症的呢?没有,绝对没有。这是多么振奋人心的事情!不对,是振奋蜘蛛心的事情。难道这就是小周的办法?把自己降格,就能免去癌症之苦。可他怎么把我也降格了呢?我突然又想不通了,怀念起我的人格来。现在,即便我爬在电脑上,怎么跳也按不下一个键盘啊,我那码字的技能也废了。我和小周在人间蒸发了,我们的朋友将会如何反响?我们还活在,以蜘蛛的身份活着……

往回爬的速度很快,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们就爬下了悬崖,爬进了一个岩石缝。小周继续往里爬,我感到潮冷,有些不舒服,我说,咱们在缝隙口处,好不好?不要往里爬了,我的皮肤最怕潮冷了。

小周说,都是蜘蛛了,还有啥皮肤病呢。
倒也是。我说。那也给我一个怀念的借口,咱们在缝隙口处,头向内,屁股向外,晒晒屁股好不好呢?

小周同意,他转过身,往外爬。我们于是头朝内,把屁股伸出岩石缝隙口一点点,太阳刚刚能晒到我们的屁股,感觉好极了。

我从来没想到晒屁股这么舒服呢。小周说。
你哪能啥都知道呢。你也许能感受到人心,却不一定能体验到肌肤痛痒。
蜘蛛分子真酸。小周揶揄我。

记得几年前,我们一群人在一起闲聊,讲到知识分子。我说,那时我还没上学呢,就听到“知识分子”这个词儿,以为是说虫子呢。我还问我爸爸,蜘蛛和蜘蛛分子一样吗?那时小,听力和说话都朦胧,知识和蜘蛛听起来差不多。我爸爸告诉我,蜘蛛就是蜘蛛,蜘蛛分子就是蜘蛛坏蛋。那为什么不说坏蛋呢?我爸爸又回答,没上学呢,就用简单的词“坏蛋”,读书了,就用“分子”这个词。以后,哥哥姐姐把我拎来拎去的,让我不高兴了,就叫他们哥哥分子姐姐分子。

小周听后,笑得最厉害。从此他就叫我蜘蛛分子。我要求他改口多次,他不改。他喜爱这个称呼。现在我知道了,这是命,命运!命运!命中注定,他和我最终变成蜘蛛,变成蜘蛛分子。

这样想着,我抱怨起来:当初抗议你不要叫我蜘蛛分子,看看,现在我们变成啥样了?!玩笑不可以乱开的!

小周没回答。我转身看他,发现他的腿在撑起腹部,从那里流出一股粘液。因为我们站在缝隙口,身后就是悬崖,粘液正悬吊着,逐渐地向悬崖下沉降……

哎哟,温暖的太阳加速了从人蜕变成为蜘蛛的速度。小周已经在吐丝织网了。我也快了。想着,我往前爬跑几步,躲离太阳的照晒。

在我逐渐失去对人类生活的记忆之前,一道闪念出现:我不是在做梦吧?我警告自己,即便梦醒了,我也不能告诉小周这个梦,多不好的梦啊……

小周继续在缝隙口忙着,他的后腿这回在奋力往缝隙口处拉回他刚释放的丝。不一会儿,他就从崖下面就拉上来一只飞蛾。我的天!我的天呐!小周饿了啊。

我也饿了,有些晕眩,快想不起面前的蜘蛛是谁了。我也快了,快了…… 。我渐渐丢失,还剩最后一丝的念想:什么时候醒来,什么都没……都没……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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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31 08:54: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