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44,45章

by 独善斋主

第四十四章

(1)

在举国一派“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声浪中,元旦过去了,1967年降临到这块风雨飘摇、动荡不安的土地上。

而在远离尘嚣的皖南大山里,却有一处小小村落,依然故我,如同往日一般宁静。晨曦微露,一只漂亮的大公鸡跳上墙头,抖抖红羽,揸揸翅膀,伸直脖颈,引亢高啼。随即,山村里的雄鸡们都兴奋了起来,“咯个咯”的啼声此起彼伏。

酣睡中的常乐天身子一激,猛地睁开双眼。然而,并非鸡叫声惊醒了他,却是梦里尿急,到处找厕所,脚下踏空,惊出了一脑门子虚汗。他懒懒地翻了个身,头疼得要命,胳膊腿儿发软,不想动弹。可膀胱胀得实在难忍,他不得不掀开暖和的被窝,盘腿坐了起来。

这是哪儿呀?昨晚喝多了山里人酿的苞谷酒,迷迷糊糊地被人扶到这里,连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一觉醒来,竟不知身在何处。他扶墙站起,脚下淅淅索索,身上沾满凌乱的稻草。不行,憋不住了。他捂住小腹,夹紧大腿,急慌慌地推开门,胡乱找了一处草丛,哗啦啦地浇了上去。

啊呀,真他妈的痛快。

热量散去,乐天抖了一个激灵。回转身,方看清他站在一个杂木桩子围就的小院里。当间一盘大石磨,磨旁一挂板车,沿墙置放了几架犁、耙一类的农具。院里只有一间茅草屋,木板门上有几个模糊的黑字。他趋前细看,乌龙小队仓库。他想起来了,昨天傍晚进山前,路边砍柴的老大爷说过,穿过这架乌龙山,就进入江西地界了。闹了半天,这个躲在大山入口的小村落就叫乌龙。

奶奶的,乐天暗骂,走了一个来月,还没到江西,离第一站远着呢。照这样走法,哪天才是个头啊。

记得从明都出发时,小兄弟十几个,像战士拉练一样,背着行囊,打着绑腿,高举“紧跟毛主席长征队”的战旗,个个英姿飒爽,豪情满怀。队员们都是红总五纵的铁哥们儿,为了远离得势的造反派而组建了长征队。他们拟定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第一站先到红都瑞金,然后以瑞金为始点,沿当年主力红军长征的路线,渡乌江、逼贵阳、爬雪山、过草地,最后抵达革命圣地延安。令常乐天沮丧的是,第一站还没到,正式的长征还没开始,队伍就散了架。

可这能怪谁呢?怪只怪形势变化的太快了。短短三十来天,上海一月风暴震惊全国,北京出现“打倒刘少奇、邓小平”的标语,《人民日报》社论宣称保皇与造反是两条路线的斗争,中央又发出“打回老家去,就地闹革命”的指示,…。这一路上听到的、看到的,没一件是好消息,搅得长征队人心涣散,情绪低迷。没过多久,有的队员宣布退出长征队,还有的干脆不告而别。到如今,长征队只剩下三个人,他、彭晓光和顾建军。

茅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鼾声,乐天推门进去,建军和晓光还埋在稻草堆里。他左右瞧瞧,屋角摆放着一摞笆斗、几口大缸、几只土瓮,石灰墙上贴着一排彩色肖像,“毛刘周朱陈林邓”。时日久了,领袖们脸上灰尘道道,蛛丝缕缕,显得非常怪异。看着看着,乐天眼睛发花、脑袋犯晕。这些人,当年不都是长征路上你牵着我、我拉着你,一同吃草根、煮皮带的老战友吗?怎么像小孩过家家似的,说翻脸就翻脸。文革闹到今天,咋就那么别扭呢,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真他妈的叫人难以理解。

“咩咩咩”,门外传来声声羊叫。乐天猛一回神,哎呀,天亮了,该上路了。

他走进稻草堆,朝着建军和晓光的屁股各踢一脚:“懒虫,起来,快起来。”
“置啥嘛。”建军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拉起被子蒙住头。
彭晓光被踢醒了。他慢悠悠地坐起来,把棉被披在身上:“你起得这么早啊。”
“还早哪,天都大亮了。不抓紧时间,咱们今天出不了大山。”
“乐天。”彭晓光抬起头,目光有些躲闪:“我说,咱们,咱们不走了吧。”
“不走,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怎么着,昨晚的野猪肉没吃够,你还想在这里多住一天?”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咱们还是回家吧。”

听晓光说要回家,乐天顿时皱起眉头。妈的,上次在省委你小子临阵脱逃,看在哥儿们的份上原谅了你,今天又想溜号,门儿也没有。

于是他狠声道:“怎么着,你又想当逃兵?”
“别说得那么难听,谁想当逃兵啦?”
“那你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哪怕就剩咱们三个人,也一定要坚持到底。”
彭晓光急忙辩解:“昨晚你喝醉了,根本不了解情况。我听老乡说,大山里有野猪、狗熊、豹子,还有红尾巴狼。光咱们三个,一没山里的经验,二没武器防身,别想活着走出去。”
“胆小鬼!老乡吓唬人,你也信。”乐天不以为然。
彭晓光不甘示弱,提高了嗓门:“人家吃饱了撑的,吓唬你干嘛?昨晚你又不是没看见,那头大野猪,多怕人哪。”
建军被吵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张口便问:“啥,野猪?哪儿有野猪?”

看到建军懵里失懂的傻样,乐天和晓光都忍不住笑了。

昨晚进村时,正巧村里几个猎人打到一只野猪。那畜牲生得尖嘴獠牙,粗鬃厚皮,看上去有两三百斤。山里人纯朴、好客。听说他们是毛主席派来的红卫兵,又见他们送给孩子们几个红彤彤的像章、给婆娘们送了几本皱巴巴的“老三篇”,便如同见到了远来的亲人。老乡们在场子上燃起篝火,架上野猪,搬来几坛苞谷酒,全村人围作一圈,把他们请到上座。尽管山里人的话不大听得懂,可那刺啦啦滴油冒香的烤肉令人垂涎,那一张张端着竹筒酒杯的笑脸令人亲近。乐天逞能,来者不拒,几杯下肚,便一个劲地嘿嘿傻笑。记不得灌了多少辛辣的苞谷酒,直喝到天晕地转,迷糊了过去。

方才,乐天挖苦晓光是胆小鬼,只不过嘴巴上逞逞能、过过瘾。他心里明白,如果真像老乡们说的那样,山里有大野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赤手空拳地闯进去,搞不好白白送了性命。然而,自打离开明都到今天,餐风饮露的,好歹也走了上千里路,脚板底的血泡也结成了老茧,就这样前功尽弃,他于心不甘。

于是,他转向建军问道:“建军,你先别惦记着吃。晓光说山里有狗熊、豹子什么的,没猎枪过不去,要打道回府,你说怎么办?”
“咋办?你问俺,俺也知不道。”建军抹了抹眼屎:“要俺说,那野猪吃着行,要打,俺可打不过。你瞅昨晚那个大畜牲,獠牙半尺长,一头撞上来,还不得捅两大血窟窿。咦呀。”建军的话把自己都吓住了,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那,咱们能不能绕道过去?”常乐天还是不甘心。
彭晓光插嘴道:“我看算了吧。要绕,又得多走两三百里。”
“那怎么啦,只要想走,多点路有什么了不起。”
彭晓光摇头:“乐天,就算咱们继续往前走,还能走多远?中央发出通知,全国大串联结束了。再走下去,没人接待,吃饭住宿都成问题。”
“那可是,没吃的,没住的,叫俺咋办?俺兜里可没钱。”建军应声附和。
“出来这么多天,跟家里没联系,也不知道我爸爸他们怎么样了。”
“可不咋的,俺也想俺娘了。”

看到晓光、建军一唱一和,乐天没了主意。他一屁股坐在他俩中间,赌气地说:“妈的,回就回。回到家,大不了老子躲在军区大院里不出门。可你们呢?回去以后,你俩怎么办?”

乐天的话戳到了晓光和建军的痛处,他俩为之一震,面面相觑。

是啊,回去了,造反派能放过自己吗?

(2)

明都的冬天,上空似乎总罩着一层薄云。十点钟过了,日头还躲在云层背后,像一团蒙蒙白翳。

天虽然阴冷,可八一八兵团指挥部的大会议室里却热闹得紧,日光灯嗡嗡作响,和人们的嬉笑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从衣着上看去,会议室里有工人,有农民,有大学生,有中学生,有机关干部,还有两个佩戴领章帽徽的解放军。

会议室正面的黑板上,写了一排笔锋刚健的粉笔字:明都地区革命造反派联席会议。八一八总指挥马本清坐在主席台中间,左边坐着党委书记于海,右手挨着一位身形消瘦的军人。

“啪啪啪”,马本清用力拍拍巴掌:“请同志们静一静,啊,静一静。我再问一遍,红暴的代表来了吗?”

与会者们停止交头接耳,有的前后张望,有的左顾右盼,却无人回应。

马本清等了片刻,把头转向于海,悄声问道:“于书记,都过了十分钟了,咱们还等吗?”
于海环顾了一下会场,轻声说:“我看他们不会派人来了。你征求一下梁主任的意见,如果他同意,咱们就开始吧。”

坐在马本清右边那位身形消瘦的军人便是于海提及的梁主任,省军区政治部主任梁适华。文革伊始,他曾受上级委派,和省委副书记彭博搭班子,当过三江大学工作队的副队长。前些日子,明都召开全省范围的“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进攻”誓师大会,他又依照上级指示,上台揭发了走资派彭博的反动言行,从而被人们视为军队里的革命造反派。按照以往的规定,现役军人不容许涉足地方事务。今天,他之所以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这个造反派云集的会场上,还是部队领导委派的光荣任务。根据毛主席、党中央、中央军委下达的最新文件精神,人民解放军要坚决支持革命左派!

由于坐位靠得近,马本清和于海的对话梁适华听得清清楚楚。说实话,当年在三江大学,他对红暴就没什么好印象,对孟庆元更是打心眼里讨厌。一个嘴上毛没长全的小子,今天炮轰这个,明天火烧那个,好像只有他革命,别人都是修正主义。尤其当工作队倒霉时,孟庆元得势便猖狂,揪住工作队不放,大会小会地批斗,恨不得置所有工作队员于死地而后快。哼,他不来正好,省得看到那张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小人嘴脸。

由于心怀成见,不待马本清发问,梁适华先表了态:“红暴的架子也太大了吧,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我的意见是不等了,咱们开会!”

嗬,到底是当兵的,钢钎打眼,直来直去。于海暗自高兴,孟庆元这家伙,不晓得天高地厚,也该有人治治他了。

说起来,于海认识孟庆元的时间并不长,接触的机会也有限。可几件事一出,让于海对孟庆元有了看法,也产生了警觉。譬如,在前几天召开的造反派大联合筹备会上,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孟庆元就抛出一份筹委会领导小组名单,把他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又如,为了从李铁山手上夺权,他竟然不择手段,利用人家男女间的私事,无限上纲,害得老李妻亡子散。李铁山也是从部队转业到地方院校的干部,过去在一起开过会、喝过酒,念及此,于海总有点物伤其类的感叹。然而,最让于海耿耿于怀的还是顾建国那档子事。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于海没想到,自己亲自出马找到孟庆元,那小子居然不讲情面,一定要他出具一份担保书,证明建国不是凶手,否则红暴就不放人。那天晚上从红暴私设的牢房里接建国时,于海看着都心酸,孩子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血污,不成人样了。

今天的会议,于海料定孟庆元不会来。上次的造反派大联合筹备会上,为了领导成员的座次和名额,几家造反派争得脸红脖子粗,也没争出个子丑寅卯,最终落得个不欢而散。然而,眼下全国的造反派们都在盯着各级权力,个个跃跃欲试,势在必得,可谓形势逼人,时不我待。在于海的建议下,八一八发出紧急通知,召开第二次联席会议。与前次会议不同的是,今天的主角不是红暴,而是八一八造反兵团。济济一堂的与会者们,一大半是八一八下属兵团的负责人,剩下的也都是自愿与八一八联合的造反派首领们。果然不出于海所料,都过了预定时间十来分钟了,红暴还是没见影子。

听到梁主任的话,马本清点头微笑:“好。梁主任,那我们就不等了。”他手按桌子站起来,清清喉咙,朗声道:“同志们,战友们,我们现在开会。今天的会议有三项内容,第一,请八一八兵团顾问、革命干部于海同志讲一下当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第二,请省军区政治部主任梁适华同志转达人民解放军对革命左派的大力支持。最后,请同志们讨论一下刚才发下去的文件草案,进行民主表决,形成本次大会决议。首先,让我们欢迎于书记发言。”

掌声中,于海缓缓起身。他微笑着摆摆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报纸:“同志们,这是一份两天前的《八一八战报》,可能不少同志已经看过。上面转载了一篇文章,作者是老红军战士周赤萍同志,文章的题目叫做《东北解放战争时期的林彪同志》。这篇文章很精彩,我建议没看过的同志们好好看一下。这里,我给大家念其中的几句话。”

于海稍稍停顿了一下,照着报纸念道:“1945年,日本投降前后,党从延安、华东、华北派遣两万干部、十万军队进入东北。由于我们进行了艰苦的斗争,所以在日本投降后不久,就建立了广大的解放区。到1948年秋天,东北人民解放军已拥有十二个纵队,共一百余万人。正如林总所说的:我们的力量越来越大了。”

于海放下报纸,微笑道:“同志们或许感到奇怪,我为什么要念这段话呢?大家不妨回忆一下。去年,我们八一八兵团还是一个局限于江南电讯工程学院的造反组织,只有上千名兵团战士。而在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指引下,我们揪出了走资派,打垮了保皇派,八一八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一个多月来,明都地区的厂矿、学校,乃至全省范围内的大部分县市,都纷纷成立八一八下属兵团,还有许多造反组织与我们联合,自愿加入我们的队伍。根据兵团组织部的统计,到昨天为止,仅明都地区,我们八一八兵团的总人数已经达到百万之众。同志们,是不是正如林总所说的:我们的力量越来越大了。”

于海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看着台下人们激动的神色,于海心头颇为自得。八一八之所以形成今日之规模,完全是靠了自己的谋划与策动。在他的引导下,顾浩田、顾建国父子率先在5311厂和三大附中成立了八一八分团。正值保皇派垮台、人们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一见有了榜样,各行各业的保皇组织纷纷改旗易帜,大大小小的八一八分团雪崩一般地涌向总部注册。看到这种状况,马本清和几个老兵团的头头还有点犹豫,不敢照单全收,生怕有人指责他们为了扩充实力而招降纳叛。他们找于海谈及此事,于海哈哈一笑,给他们讲了一件事,立马打消了他们的顾虑。于海说,当年八路十万入关,东野百万出关,从十万到百万,仅花了三年时间。多出来兵哪儿来的?告诉你们,有一半是收编的伪军、土匪、国民党起义官兵和俘虏,甚至还有投降的日本人。林总敢用敌人的兵,而保皇派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我们有什么好怕的?就这样,短短的时间里,八一八兵团急速膨胀,一举成为明都地区最大的造反组织。面对如此辉煌的成就,于海能不感到骄傲、感到自豪吗?

待掌声平息,于海又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报纸,表情也变得格外凝重:“同志们,不久前,上海发生了一场震惊全国的革命风暴,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发出贺电,高度赞扬这一伟大的革命创举。《人民日报》转载了上海造反派的《告上海全市人民书》,并发表了《编者按》。《编者按》明确地指出,造反派夺权,是我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史上的一件大事。几天前,《人民日报》再次发表社论。”

于海扬了扬手中的报纸:“社论上说,上海‘一月风暴’是今年展开全国全面阶级斗争的一个伟大开端,号召全国造反派从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和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顽固分子手里,自下而上地夺权。目前,就我们明都地区而言,革命形势一派大好。可是,同志们也都清楚,随着走资派的下台,各地、各单位的领导机构基本陷入瘫痪,形成了一种全省范围内的权力真空局面。这种局面既不利于一斗、二批、三改,也不利于抓革命、促生产。自下而上地从走资派手中夺权,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出的最新战斗号令。我们一定要坚决紧跟党中央、毛主席的战略部署,把夺权作为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马本清同志刚才提到的文件草案,就是我们明都地区造反派的夺权宣言。同志们回去后,要立刻行动起来,成立各个厂矿、学校、机关的临时夺权委员会,把人民的权力牢牢地掌握在无产阶级革命派手中。我们也将在解放军的协助下,组建省一级的夺权筹备委员会。为此,军区首长特委派省军区政治部主任梁适华同志出席我们的会议,并指导我们的工作。下面,请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梁主任讲话。”

热烈的掌声中,梁适华起立:“同志们,我代表明都地区人民解放军指战员,向革命造反派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礼。”他挺直腰杆,端端正正地行过一个军礼,接着说:“刚才,于海同志的发言非常好,提纲挈领,简单扼要,阐明了当前的形势和任务。这里,我要告诉同志们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指示,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发出《关于人民解放军坚决支持革命左派群众的决定》。”

“毛主席万岁!”
“解放军万岁!”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号声。

待会场安静下来,梁适华继续道:“对于人民解放军是否应该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这件事,部队里一直存在着两条路线的斗争。在近期召开的一次军委碰头会上,毛主席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不是介入不介入的问题,而是站在哪一边的问题,是支持革命派还是支持保守派甚至右派的问题。昨天,《解放军报》发表社论,明确指出人民解放军应该鲜明地、积极地支持无产阶级革命左派,不能犹豫,不能调和,不能中立…”

正当梁适华慷慨激昂之时,会场里闯进来一个年轻人。他头戴掩耳棉帽,脸上捂着大口罩,一路紧跑,直奔主席台。

马本清刚要站起来阻拦闯入者,于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小马,好像是找我的。可能有紧急情况。”

果然,来人跑到于海身边,气喘吁吁地说:“于海爷,不,不好了。”
“建国,别急,慢慢说,什么事?”
“红暴占领了省委。他们,他们宣布夺权了。”

顾建国的话,不仅于海听见了,马本清、梁适华还有坐在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几经交头接耳,会场变得骚乱不安,继而群情激愤,骂声一片…。

(3)

此刻,省委四楼小会议室里,孟庆元正翘着二郎腿斜靠在沙发上,和红暴的几个负责人开碰头会。

“孟老师,我们把省委的大印都拿来了。”那个经常跟在孟庆元身边的二道毛子女生兴冲冲地闯进来,在她身后,尾随着省委办公厅的秦秘书。

听到女孩的话,孟庆元连声喊道:“太好了。小王,快拿过来,我们看看。”

二道毛子女生连跨几步,解下肩上的黄书包,“哗啦”一声,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孟庆元收起二郎腿,俯身看着茶几上滚来滚去的公章,两眼炯炯发光,也有点不知所措。

夺权?这就算是夺权了么?

去年年底,红暴挟万钧之力,摧枯拉朽,捣毁了红总总部和五纵纠察队。保皇派风声鹤唳,一朝倾覆,造反派所向披靡,一路飙歌。中央文革小组首长更是青眼有加,特意发来电报,表示支持与祝贺。也许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孟庆元居然忽略了八一八的存在,更没有想到他们会趁机招兵买马,实力突飞猛进。眼看着八一八坐大,一举成为明都地区独占鳌头的群众组织,他再一次懊恼不已,没有抓住机会扩充队伍,白白让别人捡了便宜。

人的一生中,充满了挑战和机遇。有的人,在挑战前退却,有的人,在机遇前彷徨。而孟庆元不是这样的人,这一次,终于让他抢得了先机。当他得到八一八酝酿夺权的情报后,没有与任何其它派别商议,甚至瞒着贺延生和钟明,当机立断,率领红暴一举占领了省委,同时派出若干小分队,控制了省、市机关的重要部门。当然,孟庆元不是想独揽大权,而是要造成既定事实,在以后的权力分配中,他和红暴才有足够的本钱。随着文革的深入,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孟庆元的心也越来越大。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这颗日益膨胀的心究竟是雄心还是野心。

“孟司令。”那位曾经在省委门口和顾建军打过架的高个大学生亦是红暴的头头之一,名叫张向阳,由于他块头大,人们都叫他大张。他坐在孟庆元斜对面,看着满茶几滚来滚去的公章,不以为然地说:“按刚才商议的,咱们要以巴黎公社为榜样,新政权的名字叫‘明都公社’,那这些破烂东西还有什么用?”
“嗯,是没什么用处了。”孟庆元点点头:“但是,大张,主席说过,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也就在其中了。只有收缴了这些旧公章,我们的新公章才能生效,才有权威,你们说对不对。”
“对,说的对。”
“夺权吗,就得把旧省委的大印夺过来。”
“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哈哈哈。”围坐在孟庆元身旁的一干人纷纷附和。

“你是省委的秦秘书吧?”孟庆元把目光转向小王身边那个中年男人。
“是,是。孟司令,我现在也是造反派了,在省直机关造反兵团当勤务员。咱们都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我痴长几岁,您若不嫌弃,就叫我老秦吧。”
“嗯,好。老秦,我问你,省委里有安全的地方吗?”
“孟司令,您指的是…?”
“我想知道,有没有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可以暂时存放这些公章?”
“噢,有,有。我们办公厅机要室有保险箱。”
“很好。小王,你跟老秦同志去,把这些公章封存在保险箱里。记得,一定要把保险箱的钥匙带回来。”
“好嘞。”
“还有,小王,从今天起,你就是明都公社的办公室主任。我们的大印可都要你来管喽。”
女孩兴奋得一脸通红,颤抖的手扶住厚厚的眼镜,又像敬礼,又像鞠躬,连声道:“孟老师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好,你去吧。”

看着小王和秦秘书离去,孟庆元收回目光,扭头招呼其他人:“来,来,同志们,咱们继续开会。”他拿起茶几上的几页纸:“我看,这份《告明都人民书》改得差不多了。大张,你辛苦一趟,马上到学校印刷厂排版,印发出去。”
“好的。印多少份?”
“要发到全省,少了不行。先印两万份吧。”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张向阳从孟庆元手中接过稿子,起身走出会议室。

“庆元哪,我还有一个问题。”说话的是一位略显富态的中年女人。
“欧大姐,什么问题?”
“刚才你念的那份公社执行委员会名单里,我们红暴的委员是不是太多了。主席教导过我们,要搞五湖四海吗。”
“欧大姐,那只不过是一份临时名单。”

孟庆元口中的欧大姐名叫欧娴,是三江大学党委宣传部副部长,解放前曾担任过三江大学地下党支部书记。孟庆元对这位老大姐颇为尊重,不仅因为她是第一个加入红暴的中层干部,也因为她拥有广泛的人脉和丰富的工作经验。欧娴的话提醒了他,光凭红暴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执掌全省党政大权的,也容易给反对者落下话柄。不错,到底还是姜老的辣。

于是,他连忙补充道:“当然了,欧大姐说的对,我们一定要搞五湖四海。但是,搞五湖四海,也要争得人家同意才行。这样好不好,请欧大姐找钟明谈一下,如果她愿意,我们可以让她担任执委会的副主任委员。至于八一八的马本清,我也给他留了个副主任委员的位置,我会找个机会跟他谈谈。”
“这就对了。钟明和马本清都是响当当的造反派,威信很高。执委会里没有他们,说不过去。我一会儿就去找钟明谈谈,她一定会同意的。”
孟庆元笑道:“那就麻烦欧大姐了。对了,还有一件事要马上做。为了大造声势,我们要拟几条醒目的标语口号,尽快地张贴出去。我想好了几条,譬如,热烈庆祝明都公社成立,一切权力归明都公社,红暴夺权好得很…”

“报告。”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红暴队员,打断了孟庆元的话。
“什么事?”
“报告孟司令,大门口来了两卡车解放军,要进省委,说有重要任务。我们不知道怎么办,请指示。”
听到这个消息,孟庆元略显吃惊,但他马上镇定下来:“走,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淮海路大门前,解放军战士们已经从卡车上下来。大约四十来号人,没带武器,整整齐齐地列了三排。一位干部模样的军人站在队伍前列,远看去,那人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虽然脸上有点沧桑,但年龄不会太大,估摸着,充其量也就是个营级干部。

孟庆元径直走到那位带队军人跟前,张口问道:“解放军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吗?”
军人闻言,“啪”地一个立正、敬礼,扯着喉咙应道:“我部奉上级命令,前来查封省委机要室和档案室,并接管省委办公区域的保卫工作。请造反派的同志们予以协助。”
“噢,查封?接管?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说的上级是谁?你们是那个部队的?”
“对不起,我部奉命行事,其它的无可奉告。”

孟庆元脸色微变,皱起眉头。

他身边的一个红暴战士说:“孟司令,你看车牌,他们是明都军区的。”
孟庆元扫了军车一眼,依旧向对面的军人问道:“无可奉告?那好,请问,你们有公文吗?”
“没有。我们执行上级首长的电话命令。”
“很遗憾,光凭你口头的话,我们无法证实你们的身份。对不起了,我们不能让你们进去。”
“吆喝,人不大,口气不小。你是谁?你有这个权力吗?”
孟庆元来火了:“当然有!回去告诉你的上级,我们造反派已经夺了省委的大权,全盘接管了这里。”他扬起一只手,领袖般地用力一挥:“从今天起,一切权力归明都公社。”说罢,不待对方反应,转身就走。
“明都公社?”军人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奇怪的名号,看着离去的背影,大声追问道:“你们是哪个单位的?你叫什么名字?”
孟庆元头也不回:“红暴孟庆元。叫你们的上级来找我吧。”

(4)

天已经黑了。

常元凯家的客厅里,于海手托腮帮,合着双眼,默默地斜靠在沙发上,看上去像是在打瞌睡。可实际上,他一点睡意也没有。一天下来了,他的脑袋里还想着红暴夺权的事,剪不断,理还乱,如一团乱麻。

上午会议结束时,尽管他压住了众人的不满情绪,要他们依旧按照兵团的部署,回到各单位自下而上地夺权,但红暴的单方面行动还是令他感到极为愤慨,也感到深深的不安。孟庆元不按常理出牌,贸然占领了省委,彻底打破了他为八一八制定的作战方案。于海似乎察觉到一种危险的征兆,造反派要分裂了,红暴可能会成为未来最有威胁的对手。看得出,梁适华对孟庆元的行为也很生气,但作为解放军代表,他没有当场表态,只说马上向上级首长汇报。

文革搞到今天,于海看得清清楚楚,眼下当权派都靠边站了,刘少奇、邓小平及其在各地的代理人行将就木。毛主席命令解放军“支左”,是为了稳住全国大局,也是借助军队的力量帮造反派实现权力过渡。顾名思义,支左支左,谁能得到解放军的支持,谁就是左派,就能掌握新政权。反之,没有解放军的支持,即便夺了权,也是白忙活。于海很想摸摸底,解放军到底支持哪一派。可遗憾的是,他的级别不够高,和军区首长搭不上话。于是,吃罢晚饭,他来到常元凯家,想找老首长打探打探消息,即便拿不到第一手情报,至少也可以从侧面了解一下部队的态度。

“姐姐,你追呀,你追呀。嘻嘻。”

寂静的客厅里突然响起一阵嬉笑声,于海睁开眼,看到儿子跑进来,围着沙发转,乐湄跟在后面追,两人玩得很开心。前段时间太忙,除了通过几次电话,许久没到参谋长家了。于海怕齐大姐责怪,便摆出一付走亲戚的样子,特意带上爱人苏小伊和儿子于飞。于飞是他们夫妻俩收养的孩子,今年七岁了。小家伙挺聪明,只可惜刚上了一年小学,便赶上文化大革命,学校停课了。于海心想,也不知道这场大革命还要搞多久,孩子们就这样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岂不要荒废了吗。

“于海,来,给你泡茶。”

随着一声招呼,齐霏霏和苏小伊肩并肩地走进客厅。说实话,于海加入了八一八,成为造反派的红人,齐霏霏心里很是不满。一个参加革命这么多年的老同志,怎么和那些无法无天的年轻人搅和到了一起。尽管眼下造反派得势,齐霏霏在感情上还是接受不了。故而,她把于海一个人晾在客厅里,拉着苏小伊进了厨房。她俩躲在厨房里说了一阵子悄悄话,直到水烧开了,才回到客厅来。齐霏霏的冷淡,于海心里有数,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他拉开衣袖,看了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九点。这么晚了,参谋长还没下班。

“谢谢大姐。”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于海沿边吹了吹,嘬了一小口,品了品味道,抬头说:“齐大姐,你这茶叶,放了有些日子了吧?”
把人家晾了半天,又胡乱找了点茶叶,齐霏霏也有点不好意思:“可不,我都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买的了。元凯的胃不好,不敢喝茶。我平时也不喝,放着放着就忘了。”
苏小伊一旁道:“齐大姐,你别理他。他这个人,吃喝讲究,才修正主义呢。”
“你看你看,我不过说这茶叶放的时间长一些,怎么就扣上修正主义的帽子了?”
“那你怎么知道茶叶的时间放长了?”
“这有什么难的,一品就品出来了。”
“这不就得啦,说明你嘴刁,喝好茶喝惯了。”苏小伊不依不饶。
“行啦,你俩也别斗嘴了。多大岁数啦,还像小孩似的。”齐霏霏笑着插进来:“我想起来了,这茶叶还是去年夏天你们来的时候买的呢。啊呀,是不是发霉啦?”
“还行,还行。”于海连忙打圆场:“下次我来,给参谋长带点正宗的祁门红茶。我认识一个老中医,对养生之道很在行。他说,胃不好可以喝红茶,红茶性温,养胃呢。”
“唉,算了吧,带了也没用,他记不得喝。这不,就连每天吃药,都得我给他想着呢。”
于海叹了口气:“参谋长啊,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习惯成自然了。”
齐霏霏苦笑:“还是你了解他。你瞅瞅,这都几点啦,还不见人影。平时也没见他回来这么晚过,让你等急了吧。”
“不急不急。哎,齐大姐,乐天呢?还在外边野哪?” 其实,乐天他们出去长征,顾建国早就告诉过于海。他明知故问,不过等得无聊,没话找话罢了。
“他呀,出去长征了。臭小子,一个多月也没个信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呸呸呸。齐大姐,哪儿有你这样说儿子的。”苏小伊嗔笑道:“我听说大串联结束了,没准儿过不了两天,乐天就回来了。”

三人闲聊的当口,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响动。乐湄耳朵尖,拔腿朝客厅外跑去,边跑边喊:“爸爸回来喽。”

于海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紧跟着乐湄迎到门口。看见常元凯满脸疲惫,不禁关切地说:“参谋长,才下班啊。你也太辛苦了。”
“哦,于海,你来了。等了好久吧。”
“没关系,有些日子没来家,想参谋长和齐大姐了。”
“来,来,里面坐。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呢。”常元凯拉着于海的手,一同走回客厅。

常元凯之所以回来的这么晚,并不是工作忙,而是在等王副司令。傍晚时分,军区突然召开紧急党委会。常元凯不是党委委员,没资格参加会议。可王副司令让他留在办公室,说会议结束后可能有任务交代。果不其然,新任务来了。出乎常元凯的预料,这个任务居然和于海有关。同样也出乎他的预料,许久未见的于海居然主动找上了门。

走进客厅,常元凯跟女人孩子们寒暄了几句,便下了逐客令:“我和于海要谈谈工作上的事,你们都出去吧。”
齐霏霏一脸不高兴:“工作,工作,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除了工作,你还知道干什么?”
常元凯也显得有点不耐烦:“乱弹琴。不工作,你让我干什么?”
“干什么?”齐霏霏瞪了他一眼,看到丈夫脸上情绪不对,知道他又遇上烦心事,便放软了口气:“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和王副司令一起吃的。”
“哼,啃了一肚子凉馒头吧。乐湄,去,给爸爸倒一杯热水,把碗橱里的药也带来。小伊,小飞,咱们走。不碍他们的眼,让他们谈工作去。”

(5)

转瞬间,客厅里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男人。

“坐,于海。”

听参谋长说要和他谈工作,于海不禁感到纳闷儿,自己身处地方院校,参谋长在军区机关,可谓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工作”好谈了呢?他一时想不出来,只好一言不发,静坐在沙发上,等待着参谋长开口。

无独有偶,此刻,常元凯也在犯难,嘿然不语。

找于海谈话,是王副司令代表军区首长下达的任务。可他没料到于海就在家里等他,尚未来得及做好准备。他之所以感到为难,是因为这个话不好谈,有的话能说,有的话不能说,还有一些话,得转弯抹角地说。他斟酌来,斟酌去,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

诚然,毛主席、党中央发出命令,要人民解放军介入文化大革命,支持左派,看似简单明了。然而,军队究竟站在哪一边,支持谁,抵制谁,镇压谁,却是个极难判断的问题。时下群众组织众多、山头林立,有的激进,有的温和,有的骑墙,可个个都打着“革命造反”的旗号,人人都标榜自己为“无产阶级革命左派”。这就使军区首长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不“支左”不行,这是中央军委的命令,可一旦“支左”支错了,那就不是小问题,而是方向性、路线性的错误。再者,造反派的头头们多少都有点背景,有的甚至手眼通天,万一得罪了哪个,人家向中央文革小组参上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常元凯如此小心谨慎并非庸人自扰,而是有前车之鉴。昨天上午发生的那一幕,令他到现在还心惊胆颤。事情的起因,源于几个月前那批上海红卫兵查抄的黑材料。这件事,可以说与他有关,也可以说与他无关。说与他有关,因为他为军区首长拟定了处理方案。说与他无关,因为他把球踢到了政治部一边。本以为那件事就这么悄然无声地过去了,直到昨天,中央军委办事处来了几个人,手持军委密令,一副手铐铐走了中将军衔的政治部主任。军区保卫处的一个老战友私下里告诉他,那个倔老头触犯了天条,居然把一批涉及某位中央领导的黑材料隐匿在办公室里,被底下人写了检举信,东窗事发,命运堪忧。常元凯听闻,惊出了一身冷汗。惊恐之余,他暗自庆幸,那颗定时炸弹,终究让他躲过去了。而庆幸之余,他心里也闪过一丝负罪感,是自己把那颗定时炸弹传到了别人手里。

这一次呢,常元凯忧心忡忡,王副司令是不是又揣给他一枚定时炸弹?

“于海,有烟吗。”沉默了许久,常元凯终于开了口。
“噢,有,有。”于海从衣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参谋长不是戒了吗?”
“唉,有时候累了,还想抽一口。”

一番吞云吐雾过后,常元凯理顺了思路,直奔主题:“于海,有两件事,军区首长要我找你谈一谈,并希望通过你的协助,和八一八造反兵团沟通一下。”
于海窃喜,原来参谋长找自己,是奉了军区首长的命令,看来有戏啊。可他在常元凯面前不敢忘形,便故作谦虚道:“参谋长,我是你的兵,直接下命令吧。”
“乱弹琴。”常元凯似笑非笑:“你以为我不知道,老弟你如今手握百万雄兵,可比我威风多了。”
“参谋长开玩笑了。不管怎么说,过去我是你的兵,永远都是你的兵。”
常元凯点头道:“于海啊,正是考虑到这一点,首长才让我找你。当兵出身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养育自己的部队,忘不了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
于海听了,热血上涌,“腾”地站了起来,坚定地说:“参谋长,请指示,我保证完成任务。”
“坐下,坐下。”常元凯流露出赞许的神色:“好,那我们就先谈谈第一件事。”
于海坐回沙发:“参谋长,你说吧。”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红暴和八一八抓了不少省里、市里的当权派,关押在私设的牢房里。当然了,革命群众这样做也有道理,一来防止走资派私下串供,二来方便召开批斗大会。可是,考虑到他们当中不少人岁数不小了,身体也不好,弄不好就会出事。近来,明都地区的一些县市已经出了十几起人命案件。在关押期间,有的干部自杀,也有的干部被活活打死。军区首长认为,既然中央要求部队介入文化大革命,就应该把这件事管起来。具体的做法是,在军区设立一个临时看守所,把这些人集中起来,施行统一监管。你看,八一八能否带一个头,把关押的人都交出来。”

常元凯一边说着,于海的脑子一边飞快地转着。参谋长话音刚落,于海立马作出了决定,放人。这个决定来得如此果断,因为他早就把那些人当作烫手的山芋。他心里清楚,八一八的牢房里只关押了为数不多的省级干部,而且都是什么副书记、副省长、经委主任、计委主任、统战部长一类的人。这些老家伙都是些二流货色,拉出来斗斗也就罢了,不见得都会被打成走资派。俗语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搞不好哪一天革命需要,他们又回到工作岗位上,到那时再放人,就显得尴尬难堪,搞不好留下后患。如今,军区主动提出接收他们,岂不正好顺水推舟,甩掉这些烫手的山芋。再者,军区首长为什么这样做,于海也是心知肚明。这些地方老干部或多或少都跟部队首长们有些渊源,有的是一同出来闹革命的老乡,有的是多年老战友,有的是儿女亲家。军区把他们弄去,说起来统一监管,实际上是提供变相保护。于海是聪明人,这一层窗户纸,他不想捅破罢了。另一方面,红暴倒是关押了不少重量级的人物,省委书记、常务副书记、省长都在他们手里。八一八带头交人,便把难题留给了孟庆元。只要是给那小子出难题,于海求之不得呢。

于是,于海毫不迟疑,立刻作出了回答:“这个事啊,我和兵团的领导商议一下,应该没有问题。”
“有把握吗?”
“有!”
“好,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第一件事谈得顺利,常元凯很高兴。然而,第二件事却非同小可,只能暗示,不能明喻,否则可能引火烧身。他稍稍停顿了一刻儿,又续上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说道:“下面,我们再谈谈第二件事。红暴占领省委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听说了。”
“你们对这件事怎么看?”
“我们?”于海看得出,参谋长在玩太极推手。他犹豫了几秒,颇为谨慎地答道:“我个人认为,红暴的做法不妥。”
“怎么不妥?”
“他们单方面宣布夺权,直接占领省委,一没有征求部队首长的意见,二来置全省的造反派于不顾,三则违背了中央提出的‘自下而上’夺权的战略部署。”于海的回答看似平和,却一口气抛出了三顶大帽子,一顶重似一顶。

常元凯心中暗笑,果然和王副司令估计的一样,红暴把八一八得罪了。

他吸了一口烟,点头道:“不错,你的看法和军区首长的意见基本吻合。我回来前,军区领导刚刚开完紧急党委会,王副司令向我传达了部分会议精神。军区党委认为,第一,红暴夺权的动机是好的,但单方面宣布夺权的做法不可取。第二,夺权必须按照党中央和毛主席的部署,自下而上地逐级进行。尤其省一级的夺权,必须有解放军的介入,并得到党中央的批准。因此,军区党委责成省军区、各军分区及人武部派出专门工作组,与各地区各单位的革命左派联合,按部就班地夺权,确保各级领导权掌握在真正的革命者手里。”

常元凯的一番话令于海喜出望外,连忙问道:“参谋长,这么说,红暴的夺权不做数了。”
“根据我的理解,应该是这样的。”
“那么,军区首长需要我们做什么?”于海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因为他知道,下面的谈话该涉及到实质性问题了。
常元凯看了于海一眼,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便不再迂回:“中央军委发出文件,要求解放军在介入文化大革命的同时,担负起保护国家机密和保卫党政重要机关的责任。今天,军区派了一个排的警卫战士到省委,任务是查封省委机要部门和档案,并在省委内执行保卫工作。可是,我们的战士被挡在省委大门外。据带队的警卫营长汇报,红暴占领了省委,他们不仅不让战士们进去执勤,还口出狂言,态度非常不友好。”
这个情况,于海倒是刚刚听闻,不禁心中来火,怒骂道:“妈的,连解放军都敢拦,他们也太胆大妄为了。”
“是啊。这件事的影响很坏,军区首长很不满意。不过,你也知道,部队有部队的纪律,无论出现何种情况,都不准和群众组织发生正面冲突。我们希望这个时候有人能站出来,做做工作,协助人民解放军进入省委,担负起保卫国家机关的责任。”

于海的眼睛亮了,参谋长的暗示,无疑代表着军区首长对他的信任和期许。协助解放军进驻省委,岂不正是投桃报李的好时机。况且,借此机会一石二鸟,可以名正言顺地将红暴赶出省委。

他再一次“腾”地起立,坚定地说:“参谋长,这件事交给八一八好了。我保证完成任务。”
“好,我相信你能完成任务。”常元凯也站起身:“不过,还有两点注意事项,我要特别强调一下。第一,主席说,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在协助解放军进驻省委的过程中,你们务必谨慎从事,不可有过激行为。第二,军区首长希望知道这件事的人仅限于此,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听到参谋长最后提出的两点注意事项,于海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句粗话,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看来,参谋长交代的事,远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参谋长,保守秘密没有问题。但八一八不是部队,是个较为松散的群众组织。我会按照部队的纪律,尽全力约束他们。不过,万一…”
“这个你放心,只要你们按照党的方针政策办事,人民解放军一定做你们的坚强后盾。”

常元凯伸出一只手,和于海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过去上战场之前,他们也曾这样握过手,手心里传递着信任、托付与祝愿。

而今天的握手,尽管温暖如故,似乎还参杂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分。


第四十五章

(1)

今儿是腊月二十八。按照老百姓过大年的习俗,二十八,把面发,家家户户贴窗花。

眼看春节快到了,老天爷也跟着凑趣,忙不迭地送来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轻轻盈盈的白色精灵们,飘落在墙头屋檐,好似一坨坨蓬松柔软的面团;凝抱在枝头树稍,好似一帧帧晶萤剔透的窗花。

可惜的是,今年不同往年,老百姓们枉自辜负了老天爷的好意,没心思过春节了。这也怪不得他们,并非他们不想阖家团圆地图个喜庆,而是国务院发出紧急通知:当前正处在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展开全面夺权的关键时刻。根据广大革命群众的要求,破除封建旧风俗,今年春节不放假!

城里人没辙,不上班拿不到薪水,只得依从上面的指示,破旧俗、立新风、抓革命、促生产,过个革命化的春节。而乡下人却没有这份觉悟和负担,谁当权也得过日子不是,辛苦了一个春夏秋冬,大人孩子们都盼着欢欢喜喜过大年呢。正是这个缘由,陈寄秋受了奶奶和小姑的指派,进城送年礼,置年货。于是,他起了个大早,搭头班长途汽车来到明都。

鹅毛般的雪花还在漫天飞舞,可寄秋并不觉得冷。从汽车站一路过来,肩头两袋沉甸甸的山芋居然让他出了一身汗。此刻,他站在明都军区家属区大门旁,静静地看着执勤哨兵在岗亭里拨电话。

“喂,常副参谋长家吗?…噢,我是南门警卫室。有人要找参谋长的女儿,说是她的同学。”
哨兵停顿了几秒,掉头朝外问道:“哎,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寄秋。”
“喂,他说他叫陈寄秋。”
“好,好。”哨兵放下电话,走出岗亭:“小同学,你往边上站站。稍等一会儿,有人来接你。”
“谢谢你,解放军同志。”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

几分钟后,大门口跑来一个小姑娘。一件臃肿的草绿色军大衣,也掩不住她苗条的身量。

“陈寄秋,陈寄秋。”
“哎,我在这儿。”
跑来的小姑娘是常乐湄,她跑得急,连嘘带喘,脸色也有点潮红:“你,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吗?”
“瞎说。谁不欢迎啦?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乐湄不知如何解释心里的惊讶,一时语塞。
“呵呵,不逗你啦。”寄秋微微一笑:“是小姑让我来的。”
“小芹阿姨?”
“是啊。快过年了,她让我来给你家送一袋山芋。”
“山芋?太好了。”乐湄拍起了小手:“你等等啊。”

她转身跟执勤哨兵说了几句话,回到寄秋身旁:“走,跟我回家。我来帮你拿。”随即弯下腰,试图拎起一只口袋:“哎哟,好重啊。”
“行啦,小姐。还是我来吧。”寄秋拉开乐湄的手,俯身抄起两只扎在一道的口袋,一前一后地负在肩头,看上去毫不费力:“走吧。前面带路。”

乐湄羞答答地缩回手,脸色愈发红艳。她瞟了寄秋一眼,欲语还休,转身引路。从北京串联回来后,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男孩。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那条裤衩,穿过之后,连个‘谢’字都没说,自己悄悄地洗干净,收在衣柜里,也没还给人家。可怎么谢呢?怎么还呢?羞也羞死了。她越想越感到难为情,下意识地捂住发烫的脸,竟然一路无语。

终于到了家门口,乐湄推开门,娇声喊道:“妈,小芹阿姨让人送山芋来了。”
“外边冷,快进来吧。”

透过半开的房门,寄秋看见乐湄的妈妈在屋里招手。他把肩上的口袋撂在门口,解开上面的绳疙瘩,脱掉鞋,拎了一只鼓囊囊的口袋走进屋里,轻轻地放在乐湄妈妈面前,很有礼貌地问候道:“伯母好。钟老师和叶老师要我代他们向你们全家拜个早年。叶老师让我带来一袋山芋,说请你们过年时尝尝乡下的土产。叶老师还说,今年要过革命化的春节,就不登门拜年了。”
“呦,小芹这丫头,亏了她,年年都记得我们呢。回去告诉你们叶老师,她齐大姐也给他们拜年了。瞧瞧,这一身的雪。大老远的,还叫你跑一趟,谢谢你了。”齐霏霏连声感谢,伸手掸了掸寄秋肩头的雪,疑惑地问道:“哎,我好像见过你吧?”
寄秋笑笑,刚要回话,乐湄抢白道:“妈,瞧你的记性,你当然见过的。他叫陈寄秋,是小芹阿姨的侄子。小芹阿姨的婚礼上,就是他把我们带进去的。”
“哦,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小芹还提到过,她侄子特别聪明,才上初中,就把高中的数学学完了,说的就是你吧?”
寄秋腼腆地低下头:“伯母,你不要信小姑说的。我只不过闲得没事,多看了几本书。”
“乐湄,你看看人家寄秋同学,不但学习好,还知道谦虚。你呀,整天就知道玩了。”
“妈。”乐湄撒娇般地腻了一声妈,不服气地嘟囔道:“谁一天到晚的玩了,人家不是也看书吗。”
“哼,看书?看的什么书啊?我问你,你枕头底下那本《红楼梦》哪儿来的?”
乐湄顿时神情紧张,抗议道:“妈,你怎么乱翻人家的东西。”
“什么乱翻,我要给你洗床单,无意中看到的。你说,哪儿来的?”
乐湄垂眉敛目,低声道:“从同学那儿借的。”
“你给我马上还回去。都什么时候了,还看这种书。封建糟粕,毒害青少年。你再敢看,我给你烧了。”
看到乐湄一脸委屈,眼泪都快汪出来了,寄秋连忙说:“伯母,你错怪乐湄了。《红楼梦》不是封建糟粕。毛主席说过,不看完《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这三部小说,不能算中国人。毛主席还说,《红楼梦》是一本难得的好书。”
齐霏霏愣住了,吃惊地问道:“毛主席说过这样的话?怎么可能?”
“是真的。我在北京串联时,看到一份红卫兵的大字报,批判反动学术权威俞平伯,上面引用了毛主席的话,大致上就是这么说的。”
“噢,真有这回事?”齐霏霏将信将疑,皱了皱眉头:“不过,就算不是坏书,你们也太小,不该看这样的书。”
乐湄感激地看了看寄秋,又瞪了妈妈一眼,嘟着嘴说:“老封建。不看就不看,我还给同学就是了。”
看到乐湄娘儿俩风平浪静了,寄秋微笑道:“伯母,我该走了。”
“哎,你忙什么,歇一会儿,吃过午饭再走吧。”
“不了。我还要到大舅家送山芋呢。”
“那你等一等。”齐霏霏抽身走进厨房,捧来一个纸包:“这是山东大红枣,老家乡亲前几天送来的。你带点回去给小芹。让她有空来看看大姐。”
“好的。我替小姑谢谢伯母了。”
“这孩子,真懂礼貌。乐湄,去,送送寄秋。以后常来玩啊。”
“哎。伯母再见。”

外面,雪还在下。雪花似乎小了一些,却变得密密麻麻。路上行人多了,脚印深浅纷杂,积雪半融,又粘又滑。

乐湄走在寄秋身旁,心头婉转,神情竟似极了林妹妹,颦眉楚楚,娇羞默默。刚才,要不是他帮着解围,真不知道如何对付妈妈呢。《红楼梦》是好书?毛主席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吗?在北京串联的日子里,和他一起玩得多开心哪。他比哥哥小,可怎么那么聪明,知道的比哥哥还多呢?乐湄边走边想,一个不留神,脚下打出溜,差点滑倒。寄秋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乐湄站稳了身子,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正想说声谢谢,突然发现寄秋穿着布单鞋,鞋帮鞋面都湿透了。

哎呀,这么冷的天,穿一双湿布鞋,不要生冻疮吗。乐湄心生怜惜,眼珠一转,冒出个念头:“陈寄秋,你等会儿,我马上回来。”说完,不待寄秋回答,转身朝家里跑去。

寄秋不明就里,只得呆在原地等候。

不一刻儿,乐湄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双八成新的解放鞋。她把鞋放在寄秋脚下:“快,换上这双鞋。”
一股暖流涌上寄秋心头,嘴上却客气道:“不用,我不冷。”
“啰嗦什么,叫你换你就换。”乐湄一声娇斥。

看到女孩杏眼含威的一付军人风范,寄秋笑笑,只得依从。他蹲下身,换上了解放鞋,站起来跳了跳。虽然鞋有点大,可系紧鞋带还算跟脚。

“行吗?”乐湄问。
“没问题。”寄秋原地转了一圈:“哎,乐湄,这双鞋是你哥的吧?”
“嘻嘻,是他的臭鞋。”乐湄莞尔。
“你给我了,他怎么办?”
“没关系,他臭鞋多着呢。”
“刚才没看见他,不在家吗?”
“他刚刚长征回来,在家里呆不住,到学校去了。就我可怜,整天呆在家里,无聊死了。”
“你不会去找文漪玩吗?”
“妈妈说外边乱,不让我出去。”
“那倒是,外边够乱的。这样,等过几天暖和了,你叫上文漪,出来春游,到我们涓山来。我们那儿有山有水,风景可好呢。”
“好啊,好啊。我一定去。”乐湄击掌欢呼。

两人相视一笑,触及对方欢喜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心中荡漾着一丝丝懵懂的羞涩…。

(2)

顶着纷飞的大雪,常乐天低着头,脚步急促地走进三大附中校门。

校门已经无人看管,可他还是怕被人认出,没敢穿军装、戴军帽,而是套了一件不扎眼的旧棉猴,脑袋缩在帽子里,带了一个大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警觉地瞟着左右。

长征回来快一周了。为了尽快结束全国范围的大串联,中央下令,只要红卫兵们返回原地闹革命,可提供一切交通便利。于是,那上千里的路,一步一步,他们走了一个多月,而回来,车轮滚滚,只花了不到两天的功夫。在火车站和彭晓光、顾建军分手后,乐天自己回到军区大院,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前天,彭晓光打来长途电话,说爸爸妈妈都被抓走了,家也被封了。他进不了家门,也不敢打听父母的下落,便孤身去了上海,投奔姑姑家。姑姑、姑父都在东海舰队工作,目前还算安全。晓光带着哭腔说,如今他像个孤儿,无依无靠,更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不知何去何从,只能在上海住上一段日子,以后看形势再说。昨晚,建军也有了消息。他把乐天叫到军区大院门口,很得意地说,他已经反戈一击,弃暗投明,加入了八一八。于海爷让他给总指挥当警卫员,如今住在总部,吃得好、睡得香,待遇比五纵纠察队好多了。

一阵疾风吹来,旋起一团雪雾,上下翻滚,四面迷朦。乐天的思绪也像这团雪雾一样,原地兜着圈子,浑浑谔谔。回家后的一周里,他和爸爸没说过几句话,只有一句他听得真真的,你给老子在家老实呆着,过阵子消停了,送你去当兵。乐天当然想去当兵,这是他打小的梦想。可是,哪天部队才招兵呢?成天困在家里傻等,像坐牢一样,还不要腻死个人。听大院里的小哥们儿说,眼下明都的造反派闹分裂,自个窝里斗还忙不过来呢,早就把你们保皇派丢到九霄云外了。他终于按捺不住,趁爸爸不在家,跑到学校来探探消息,看个究竟。

埋头疾行,走到大礼堂半月形花坛前,乐天突然止住脚步。在鲁迅铜像一侧,他看见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那人手持大笤箒,左一下,右一下,正在吃力地扫雪。白雪的映衬下,他的一身红装格外耀眼醒目。那人似乎不愿被人盯着看,拖着大笤箒便走,隐到花岗岩基座背面。乐天顿生好奇,紧跟了过去。

红衣人无处可躲,转过身。皑皑白雪的反光投射到他的脸上,像《夜半歌声》里的幽灵,鼻梁青紫,两腮红肿,左眼还蒙了一块血迹斑斑的纱布。

“王老师?!”乐天一把扯下口罩,发出一声惊呼。

这个面容可怖的幽灵的确是乐天的熟人,当年的校团委书记,后来红极一时的保皇派红总政委王向荣。乐天细细看去,王老师身上套着面口袋一样的红衣红裤,居然是附中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袖章拼缀而成。虽然衣裤缝得嘎七马八、粗针大线的,可看得出,造反派们还挺费心思,把袖章上的“毛泽东思想”都挖掉了。

“噢,常乐天。你回来了。”王向荣的嗓音有些嘶哑。
“王老师,你,你怎么啦?”
“这还看不出吗?”王向荣努力挤出一个苦笑:“造反派说我是跳梁小丑。我也变成了牛鬼蛇神,正在接受劳动改造。”
“那,你的眼睛…?”
“瞎了。”
“怎么弄的?”
“丛中笑那帮女孩子们打的。”
“妈的。”乐天愤声骂道:“一帮女生,下手这么狠?”
“唉…。”王向荣长叹一声:“这怪不得她们,是我们这些当老师的,言传身教,把她们培养成这个样子。”
“这怎么能怪你呢?”
“我不是常把雷锋的话挂在嘴边,对敌人要像严冬一样冷酷无情吗。”
“可那是,那是指真正的敌人哪。”
“哦,那你说说看,谁是你真正的敌人?”

乐天一下子被问住了。毛主席说过,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可谁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呢?美帝,苏修、蒋匪帮?他们离得太远,面儿都见不着。文革至今,我们像乌眼鸡似的,整天斗来斗去,不都是把自己身边的人当靶子吗?但是,昨天的老师,昨天的同学,怎么可能一下子变成敌人了呢?油然间,乐天感到气馁。革命,革命,连革命的“首要问题”都没搞清楚,革得他妈的哪家子命么。

于是,他像一个回答不出老师提问的小学生,耷拉下脑袋,嘴里嘟囔道:“我,我说不清。”

“呵呵。”王向荣哑哑地笑了一声:“说不清就对了,你要问我,我也说不清。不过有一点我才搞清楚,老话说得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仇恨,得到的必将是仇恨。于我而言,也算是报应吧。”
“报应?”一向满口革命大道理的王老师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啦?乐天不解地皱起眉头:“王老师,你还信这个?”
“怎么说呢?放在过去,我一点也不信,可现在,不得不信。”王向荣停顿了一下,左右瞧瞧,看到四下无人,问道:“乐天,你还记得毗卢寺吗?”
“当然记得,是我们破四旧,一把火烧掉的。”
“你知道吗,就在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烈火熊熊,那个白眉老和尚坐在火光里,对着我伸出一根手指头,大喝一声,醒!我当时就被吓醒了,睁开眼,觉得左眼生疼。”
“王老师,你不会连梦都信了吧?”乐天虽然同情王向荣,却对他的话感到好笑,就算真做了那个梦,也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哼。”王向荣的鼻腔里冒出一声讥讽:“你还没听完,听完了,你也会信。”
怕王老师生气,乐天赶忙说:“王老师,你接着讲。我听,我听。”
王向荣把大笤箒杵在胸前,一只独眼茫然地看着远处,缓缓道:“第二天,我的眼睛一直不舒服。想起那个梦,心里不踏实,到了傍晚,我偷偷一个人,又去了一趟毗卢寺。咱们一把大火,把毗卢寺烧得精光,和尚们也都散了。可是,当我走到藏经楼,看到一个瘦干干的和尚在废墟旁打坐。他看见我就说,施主终于来了。我不解其意,问他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他自称是老和尚的徒弟,在此为师傅诵经超度。我大吃一惊,难道老和尚死了吗?瘦和尚说,昨天你们离去后,师傅当晚圆寂,临终前留言,明日有客来访,汝可将此偈语赠予来人。说完,瘦和尚给了我一张黄纸,转身走了。”

听到这里,常乐天不觉得好笑了,浑身上下竟暴出了鸡皮疙瘩。

他颤声道:“天哪,那个老和尚死了。可他,他怎么知道你会去?”
王向荣抬头望天,天上还在飘着雪花。他没有回答乐天的问题,脸上流露出敬畏与肃穆,口中喃喃吟道:“劫从念起,报由因生。曰非曰是,万般皆空。当处灭尽,当处出生。作梦中梦,见身外身。”
乐天听得懵里懵懂,忙问道:“王老师,你说什么?”
“黄纸上的话。”
“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懂的。当时我看了,我也不懂。直到批斗会上,我的学生们打瞎了我的左眼,我才知道,这是我的劫,我的报。这黄纸上的话,也许是老和尚为我指点迷津。可是,我还没完全参透。等我明了之后,再…。”

“王向荣,你他妈的不好好扫雪,在干什么?”

数米之外,猛然传来一声喝斥,斩断了王向荣的话。常乐天扭头一看,路边走来一帮佩戴“丛中笑”袖章的男女学生。

“乐天,快走,别让他们认出你。”王向荣低声叮嘱了一句,立马转身迎过去,嘴里呜呜咽咽地唱起了《牛鬼蛇神歌》:“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一定向人民低头认罪,低头认罪…。”

对方人多,乐天不敢吱声,裹紧大衣,缩起脖子,快步朝大礼堂走去。

没走多远,有人突然喊道:“哎,那个家伙,是不是保皇派那个姓常的?”

不好!被他妈的认出来了。乐天心头一哆嗦,三步并作两步,推开礼堂大门,撒丫子就跑。

(3)

听到背后一阵急促杂乱的追逐声,乐天慌不择路,顺着大礼堂一侧的走廊飞奔。眼见到了走廊尽头,无路可走,突然发现右手有一扇门。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踹开,闯了进去。猛然收住脚步,他匆匆一瞥,里面还有两扇门,门上贴着男、女化妆室的标记,再往前,便是垂着几重侧幕的大舞台。乐天知道,躲进化妆室,必将死路一条。他急中生智,一个冲刺,跑到舞台另一端,隐身藏进紫红天鹅绒的大幕帷中。

乐天喘息未定,就听到追逐的脚步踢踏而来,夹杂着乱哄哄的叫骂声。

“哎,人呢?”
“狗日的藏哪儿啦?”
“你们几个,到这两间屋里搜搜。其他人,分头找找。”

乐天摒住呼吸,不敢动弹。转眼间,耳边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乐天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嘭嘭”的心跳。他咬紧牙关,攥紧拳头,准备殊死一搏。缓缓地,幕布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秀美的面容。

龚畹香?乐天不由自主地松开拳头。妈的,死就死吧,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手打一个女孩子。

龚畹香也看见了躲在幕布里的乐天,大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接着顽皮地一笑。她伸出纤纤食指,立在红润的唇边,轻轻“嘘”了一声,随即松开幕布,转身离去。

“那里有人吗?”
“没有。”

清脆简洁的“没有”,犹如一声纶音,让乐天长长地舒了口气。

“喂,你们干嘛呢?”
“我们在抓保皇派的头头。”
“别抓了,赶紧集合,到校门口去。”
“干什么?”
“八一八和我们的人打起来了。全都跟我走,快。”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呼叫声,且行且远,渐弱渐息。

大礼堂里安静下来,可常乐天不敢马上出去。他耐心等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正想掀开幕布,又听到舞台上传来一串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来人似乎很有目的性,径直走到他藏身的大幕前,静悄悄地停住脚步。

“出来吧,没事了。”

乐天撩开幕布,看见龚畹香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大礼堂没开灯,光线有点幽暗。女孩袅袅婷婷,唇边弯出月牙一般的笑,大眼睛里闪着星星一样的光。

过去,乐天没少见过这个女孩,还曾跟着妹妹乐湄到过她家,为她过生日,一起捉迷藏,吃蛋糕,看电影。在乐天的心目中,她不过是个活泼伶俐、能歌善舞的小姑娘,当然了,长得很好看。可今天,今天的感觉有点不一样。突然之间,小姑娘长大了,他也长大了。异性的吸引,青春的气息,荷尔蒙的骚动,令乐天紧张,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往日里那股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头不见了,他居然变得心虚意乱,神情拘谨。

尴尬之下,乐天生硬地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畹香双眸含笑,星波流动:“不用谢。”
乐天一时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又蹦出三个干巴巴的字:“我走了。”
“你别走。”
“干嘛?”
“外边正打架呢,你出去危险。”

刚才躲在大幕里,乐天听到有人招呼大伙儿去打架,可不知打架的缘由,便好奇地问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了?”
“我们贴的大标语被八一八篡改了。我们的人不干,就和他们吵,吵着吵着就动手了。”
“你说什么?八一八篡改你们的标语?”乐天觉得格外有趣,这倒是奇闻一件,只见过贴标语的,还没听说过改标语的呢,连忙问到:“他们怎么改的?”
“我们贴的标语是‘红暴夺权好得很’,他们把‘好得很’给改了,改成…改成…”畹香突然脸色绯红,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说呀,改成什么啦?”
畹香咬了咬红润的嘴唇,嗫嗫道:“改成‘好个屁’。”
尽管畹香最后那个“屁”字的发音又轻又细,乐天还是听清楚了,他情不自禁地开怀大笑:“哈哈哈,改得好,改得妙,改得呱呱叫。红暴夺权就是好个屁。”
“瞧你,轻一点,也不怕别人听见。”

看到眼前女孩娇羞而略带嗔怨的可怜样,乐天心里一动,连个‘屁’字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她怎么会参加造反派呢?顿时,他想到王老师被一帮丛中笑的女生打成那种惨样,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不敢相信,像畹香这样的女孩,能下得了那般狠手吗?

不知不觉,他又变回以前的他,用一种嘲弄般的语气问道:“哎,你怎么开小差啦?”
畹香瞟了乐天一眼,不解地问道:“什么开小差?”
“你不去帮丛中笑的战友们打架,怎么自己跑回来啦?”
畹香睫眉低敛,小声答道:“我怕。”
“有什么好怕的?”
“我怕看见同学打架,头破血流的,吓死人了。”
“你们造反派不是号称五不怕吗。你既然怕,那干嘛要参加造反派?”
“又不是我要参加的。”
“难不成,是被他们强迫的?”
“也不是。”畹香抬起头,细长的睫眉忽闪了两下:“要怪,就怪你们。”
“咦,怎么怪到我们头上了?”
“我…,你们骂我是狗崽子,不让我当红卫兵呗。”
“那…。”乐天强词夺理:“就算我们不要你,你也可以当逍遥派吗。”
畹香目光迷蒙,喃喃道:“我不想当逍遥派,我想和同学们一样,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参加文化大革命。从小,我就喜欢跳舞,只要能跳舞,让我干什么都行。你们不要我,钟明不嫌弃我。钟明说,跟着她,我就可以留在宣传队,就可以继续跳舞。”

乐天哑口无言了。喜欢跳舞?就为了这么个破理由,傻不傻。

突然,大礼堂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嬉笑声。

“哎呀,有人来了。我该走了。”乐天拔腿要走。
“不行,出去危险。你跟我来。”畹香拽住乐天的袖口,走向舞台侧面。来到一架直上直下的铁梯前,她停住了:“来人是我们宣传队的,马上我们要排练节目。你爬上去,顶上有一小块地方,还有一个小凳子,是给打追光灯的人用的。你藏在上面,谁也看不见你。等我们排练完了,我帮你出去看看,安全了再走。听见没有,快点,他们快进来了。”

看到畹香焦急的神色,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乐天来不及多想,手脚并用,顺着梯子“嗖嗖”地爬了上去。
  
(4)

“啪”,幕前灯亮了。舞台上一派光明。

过去,常乐天没少看过宣传队的演出。当年保皇派红总也有一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学校、工厂、农村、部队的到处搭场子,名气还挺响。演员们抹着红脸蛋儿,穿着清一水儿的绿军装,腰扎武装带,手捧红宝书,跳起舞来,挥拳跺脚,昂首挺胸,活像董存瑞炸碉堡、黄继光堵枪眼似的。可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演出,整个大礼堂就他一个观众,而且高高在上,俯视整个舞台,眼睛好像追光灯,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脚下,八个女孩儿正在跳《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毛主席》。也怨不得乐天的注意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八个女孩中,只有畹香,最为夺目,最吸眼球。由于是排练,女孩们都没有扮装,衣着随意,素面朝天。畹香脱掉了棉袄,露出米黄色的细绒毛衣。雪白的衬衣领翻在外,勾勒出一段天鹅般的修长脖颈。乌亮的辫子盘在脑后,衬托出一张凝脂般的秀美面容。毛衣有点瘦,紧紧裹住女孩的身腰,凹凸有致,令人感到一种无言的张扬与挑逗。随着轻盈的骑马步伐,她胸前曲线波动,像一团柔软的白云。随着欢快的音乐节奏,她脸上笑容荡漾,像一朵灿烂的鲜花。乐队演奏出一支又一支舞曲,《北京有个金太阳》,《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洗衣歌》…。她身合韵动,化成一条条阴柔的线条,化成一缕缕梦幻的轻雾,翩跹,起伏…。

看着看着,乐天眼前一阵迷糊。畹香说,她喜欢跳舞,她真的喜欢跳舞吗?为什么在自己眼里,她不是在跳舞,也不是在诠释这些歌曲里的政治含义,而更像是一种放纵,一种宣泄,一种自我陶醉。看着沉浸在音乐旋律中的畹香,他又想起了满脸伤痕的王向荣。畹香是狗崽子,王老师是跳梁小丑。那如今的自己呢?不也是个落荒而逃、无处栖身的可怜虫。畹香傻吗?她不傻,她在莫名其妙的舞蹈里找到了心灵的寄托。王老师可笑吗?不可笑,他从老和尚的胡说八道中找到了命运的归宿。头一次,乐天不乐天了,他为自己感到悲哀,感到失落。兴许,自己才傻,自己才可笑呢。因为他找不到路了,跟彭晓光一样,他也在荒野上徘徊,成了一只迷途的羔羊…。

“不好啦,八一八打过来了。”

一声刺耳的尖叫,惊醒了胡思乱想的常乐天。他朝礼堂入口望去,几个人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用身体反顶住礼堂大门。紧接着,大门外传来一阵阵猛烈的撞击声、挤压声。几番较力之下,里面的人支撑不住,丢盔卸甲,弃门而逃。礼堂门轰然大开,一群人“嗷嗷”地闯进来。一团团拳头大的雪球,像集群手榴弹一样,在人们头顶开花,在礼堂上空绽放。

看到台下一帮如狼似虎的八一八斗士,宣传队员们被吓坏了。女孩儿们围作一团,人人花容失色,索索发抖。乐队的伴奏也嘎然而止,队员们拎着乐器跑上舞台,个个面色苍白,惊恐万状。但是,怕归怕,男孩子们还有点骑士风度,把女生们围在了当间,充当起护花使者。

“弟兄们,上!打这些狗娘养的。”

一声令下,十几个年轻人跳上舞台,皮带、棍棒一起来,朝着站在外围的乐队队员身上招呼过去。

舞台上发生的事,常乐天看得清清楚楚。毕竟同学多年,打人的人和被打的人,他大都面熟。打人的一方,有不少是红总五纵的,有几个还是纠察队的铁哥们,如今都换上了八一八袖章。而被打的一方,基本上是丛中笑的宣传队队员,有不少挂着“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头衔。那个怀抱手风琴的男孩叫董和平,父母是右派;那个手握笛子叫薛涛,爷爷是个大资本家;那个拎着胡琴的瘦高挑儿是个高三生,过去是校榜样,听说要保送到清华,没想文革一来,大学关门了,他爸爸也从政协常委变成了国民党残渣余孽。

转眼间,舞台上乱作一锅粥,哭叫声、乞求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都给我住手。”

半空中一声大喝,震惊了舞台上的少男少女。飞将军自天降,一个黑影顺着铁梯子快速下落,飞奔到众人面前。

“常乐天?”
“哎,你小子打哪儿冒出来的?”
“你他妈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告诉哥们儿一声。”

乐天嬉皮笑脸,拍拍这个,捶捶那个,大大咧咧地和往日的老朋友们打着招呼。人群中,他看到了他想找的人,顾家老二,顾建国。

“嘿,建国,长本事了啊,鸟枪换炮了吗。”乐天脸上挂着揶揄。

乐天口气里的嘲讽,建国岂能听不出来。当初反戈一击,事先也没跟乐天他们打一个招呼,建国心里终究有点愧疚。可在众人面前,他又不想低三下四,便讪讪笑道:“乐天,我没啥本事。于海爷说,只要方向对头,路线正确,要什么有什么。”

妈的,乐天暗骂,当了叛徒,还搬出于海叔叔当挡箭牌,这小子越来越猾头。可人家如今是附中八一八的头头,怎么也得给他留点面子。于是,乐天满不在乎地走到建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建国,告诉你们的人,想打架找红暴去,那才是好汉。打这些人不算本事,差不多就行啦。”

其实,建国早就看到人堆里战战兢兢的龚畹香,也舍不得这小妮子受人欺负。让他想不到的是,乐天居然开口求他了。正好,借坡下驴。建国便点头应道:“中,听你的。”

建国扬起胳膊,清清喉咙,大声说:“战友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反复地教导我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实现这一场大革命,要用文斗,不用武斗。今天的事,是丛中笑挑起的,他们是罪魁祸首,我们迫不得已,只得自卫反击。现在,敌人逃跑了,投降了。我们要遵循毛主席的教导,要用文斗,优待俘虏。现在我宣布,丛中笑的人立刻滚出大礼堂。从今以后,大礼堂归八一八兵团所有。”

在一片“嗷嗷”的鬼吼鬼叫中,宣传队员们急急捡起散落的衣帽、乐器,一个个狼狈不堪,灰溜溜地走下舞台。

乐天依旧满不在乎地与昔日伙伴们称兄道弟,拉拉扯扯。但他的眼睛没闲着,余光射向那个刚刚救了他,又被他救了的女孩。

猛然间,畹香转过脸,四目相视,他看到了她唇边凄美的微笑,也看到了她眸中闪动的泪花…。


(待续)
2018-09-15 11: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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