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46,47章

by 独善斋主

第四十六章

(1)

“同志,我买一瓶酒,一斤白砂糖,一斤二两花生糖,两包香烟,红双喜的。”排了个把小时的队,虞梦兰终于挤到柜台前,一口气报出了要买的年货。
“票呢?”
“给你。”她把攥在手心里的几张小纸片递到售货员眼前。

过去,龚家是甘妈当家,年货都由老太太亲手置办。可如今老太太腿脚不便,挤不进这乱哄哄推来搡去的长队,眼神也不济了,分不清那些五花八门的票券。这年头供应紧缺,买什么都得凭票。平日里,有粮票、布票、肉票、盐票、油票、煤票、烟票、火柴票、肥皂票…。到了过大年,又发了豆制品票、花生糖票、带鱼票、白酒票…。虽然每个人头只发半斤带鱼票、二两花生糖票,一家一户才有一张白酒票,但总算好过自然灾害的那几年,人们的年夜饭上还能见到点酒肉荤腥。这些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片,梦兰都要在家里理顺了,才敢出门。要是等到挤到柜台前,再翻来找去的,不出错才怪呢。

“不行,你不能买红双喜。”
怕出错,还是出错了。梦兰不知何因,忙问道:“为什么?”
“红双喜是甲级烟,你的票是乙级的。”
“哦,对不起。”梦兰搞不清甲级、乙级的差别,本想着过年了,哪怕家里经济拮据,也要给逸凡买两包彩头好的香烟,除除晦气,没料到她的烟票级别不够,攀不上红双喜。她略略打了一个顿,轻声轻气地问道: “请问,乙级能买什么烟?”
“简装前门、飞马、光荣、恒大…”

售货员虽然面无表情,倒还有耐心,干巴巴地报出一串香烟牌子。可后面的人不干了:“喂,你怎么回事?买不买?不买让开。”

梦兰不敢耽搁,连声说:“买,买。就飞马吧。”
“一共两块八毛七。”

攥着找回来的零钱,抱着一堆刚买的东西,梦兰挤出人群:“雪素,来,帮妈妈拿着。”
“哎,来了。”

雪素迎上前,接过妈妈搂在怀里的一瓶酒。

“妈,这是什么酒啊?连牌子都没有。”看着光溜溜的酒瓶,雪素感到奇怪。
“妈也不知道,票上写的是白酒,就该是白酒吧。哎,你二姐呢?”
“她跑到外边看人家贴大字报去了。”
“这个丫头,一会儿都消停不下来。去喊她,咱们还要去菜场呢。”

梦兰话音刚落,就见二丫头文漪拎着空篮子,火急火燎地跑进副食品店,一边跑一边大呼小叫:“妈,快走,外面打起来啦。”

近日来,明都街面上气氛紧张,武斗频出,到处都是“还我战友,血债血偿”一类的吓人标语。三大校园里也是小道消息不断,每天都能听到有人被绑架、有人被打伤的传闻。听文漪说外面打起来了,梦兰一颗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赶忙从文漪手中接过篮子,把怀里的东西放进去,像老母鸡一样,护住两个女儿,贴着门框往外溜。哪知刚踏出大门,就看到打斗的人群汹涌而来,仿若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见势不妙,梦兰赶紧带着孩子逃回到副食品店里,寻了一处墙旮旯,透过贴着破烂大字报的橱窗缝隙,偷偷向外张望。

两拨打斗的人马中,一群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模样都很年轻,看上去像大学生,另一伙头戴柳条笆斗帽,身穿劳动布工作服,各种年龄的都有,看上去是产业工人。两拨人大都赤手空拳,三三两两地捉对厮杀,你来我往,拳打脚踢,混战一团。还有几个壮汉拿着棍棒,围堵着一个高个大学生。高个大学生手抡一只铁皮浆糊桶,身子转成陀螺一般,以期抵挡棍棒的夹击。但围攻者人多势众,占尽上风,打得他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大张,坚持住,我们的人来了!”

高个子大学生扭头一看,三江大学方向压过来一团乌泱泱的人群,火焰般的“红色暴动队”战旗迎风猎猎。

“奶奶的,屁匪,有种别跑!”眼见援兵到了,被唤作大张的高个子大学生立马勇气倍增。
“臭暴徒,日你妈!”趁其分神,背后的围攻者突然发难,朝着大张后脑勺狠擂一棍。大张吃痛,“嗷嗷”狂叫,挥舞着铁皮桶,拼命地追打身边的围攻者,逮谁咬谁,活像一条红了眼疯狗。

自从八一八和红暴分裂后,原来的革命战友成了冤家对头,相互的称谓也变得火药味十足,和国共内战时的“共匪”、“蒋匪”大有一拼。因为八一八声称“红暴夺权好个屁”,红暴取其“屁”字,把八一八的人叫做“屁匪”,而八一八不甘示弱,取其“暴”字,将红暴的人称作“暴徒”。转眼间,前来增援的“暴徒”们围住了“屁匪”,内外夹攻,形势顿时逆转。“屁匪”们寡不敌众,纷纷夺路而逃。

一个中年“屁匪”左突右冲,闯不出包围圈,情急之下,转身逃进副食品店。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倒,跌了一个大马趴。几个年轻的“暴徒”一拥而上,对着他拳打脚踢。中年“屁匪”试图站起来,在狂风暴雨般的拳脚下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地逃向梦兰娘儿仨躲藏的墙旮旯。看到那人脸上血呼淋啦的可怕相,雪素吓坏了,一个劲地往妈妈怀里躲。年轻的“暴徒”们扑过来,连推带搡,连拖带拽,把中年“屁匪”撂倒在地。冲撞之下,雪素手中的酒瓶子没拿稳,跌落到水泥地上,掼成碎片。锋利的玻璃碴子划破了中年“屁匪”的皮肉,地面上白酒潺潺、血丝缕缕,空气中飘起浓烈的酒精味。

此情此景,把副食品店里排队购年货的人们都吓呆了,一个个僵在原地,不敢出声。一位老大爷正在点香烟,惊恐之下,手一哆嗦,燃烧的火柴掉下来,恰好落在脚下的白酒上。说时迟,那时快,蓝莹莹的火苗一窜而起,倒在地上的中年“屁匪”立马变成一团火球。他不停地翻滚,试图压灭身上的火苗,却沾上了更多的烈酒,火越烧越旺。

毒火燎燎,哀嚎厉厉,令围观者肝胆俱裂。人们惊恐万状,乱作一团,尖叫着夺门而逃。梦兰紧紧搂住两个女儿,想跑,却觉得浑身脱力,一步也迈不出去。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文漪发威了。她从妈妈的臂弯里挣脱出来,一把抢过妈妈手中的篮子,“哐叽哐叽”,砸碎了橱窗玻璃。剧烈的撞击下,篮子散架,里面的年货撒了一地。她扔掉篮子,转身拉过雪素,大声喊道:“妈,快跑。”

梦兰慌得六神无主,听到文漪的喊声,不及多想,紧跟着女儿们从橱窗破洞里跳了出去。娘儿仨一口气奔出数十米,实在跑不动了,停下脚步,弯腰屈背,大口大口地喘气。待气息稍定,回头看看,三个人都惊呆了。那家副食品店已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梦兰紧紧抱住两个女儿,眼泪哗哗地淌了下来。好险哪,若不是文漪急中生智,砸出一条生路,她们娘儿仨必将葬身火海。

“妈妈,那个叔叔会烧死吗?”雪素抬头看着妈妈,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妈妈不知道。”梦兰心有余悸,连连暗诵“阿弥陀佛”,籍以镇定自己。
“如果叔叔死了,是不是我害的?”
“呸!”文漪一声娇斥,伸出食指,点向雪素的额头:“乱想什么!干你什么事?”
“我…,我把酒瓶摔破了。”
“瞎说,那是别人撞你的。还有,就算你不小心摔破了酒瓶,火又不是你放的,跟你有屁的关系。”

雪素眨了眨噙着泪花的大眼睛,长长地吁了口气,突然发现了什么,惊呼道:“啊呀,二姐,你的手流血了。”
文漪瞄了一眼,把手一甩:“没事,玻璃划的。”
“快给妈看看。” 一番祷告后,梦兰终于平定下来。她轻轻拉过文漪的手,蹲下身,仔细查看女儿划破的伤口:“还好,划得不深。”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包在女儿手上,心疼地说:“你呀,干什么都这么莽撞。”
“妈,对不起。过年的东西都让我弄丢了。”
“傻丫头,东西要紧还是命要紧?”
“当然命要紧。嘿嘿…” 文漪憨憨一笑:“不过,花生糖也蛮要紧的。”
梦兰爱怜又无奈地苦笑道:“什么时候啦,亏你还想着花生糖。你说你,到底是个丫头,还是个小子?”
“妈,奶奶说,二姐是个假小子。”
“臭雪素,当心我修理你。”文漪佯装着举起手,猛地牵动伤口,不禁“哎呦”了一声。
“别闹了,快回家。你的手还要上点消炎粉呢。”

说罢,梦兰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家副食品店。店铺还在燃烧,马路上围了不少人,端着脸盆,拎着铁桶,七手八脚地向里面泼水。杯水车薪,火势依旧,只激起了一团团乳白色的轻烟和雾气。就在这时,马路尽头红灯闪烁,传来“呜呜呜”警笛声。

阿弥陀佛,救火车来了。梦兰双掌合十,默默祈祷。上天有眼,佛祖保佑,但愿那个可怜人能逃过一劫。

(2)

可惜,佛祖似乎睡着了,没有听到人间一个弱女子的祈求。那个可怜的“屁匪”,被无情的大火烧成一坨黑黢黢的焦炭。大火还捎带走另一个无辜的亡灵,一位被踩踏致死的老太太。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却如了一个男人的愿。这么多天,他就在等候着这个时机。

午饭过后,江南电讯工程学院突然拉起警报,不是救火车的警报,而是凄厉的防空警报,尖锐悠长的响声惊天彻地,震人心弦。紧接着,架设在“反帝”、“反修”两座大楼顶端的高音喇叭播放出骇人听闻的消息:“紧急通知,紧急通知。连日来,明都公社的暴徒们频频挑起事端,打伤了我们许多战友。今天,在光天化日之下,暴徒们又一次放火行凶,残忍地烧死了一位汽轮机厂的八一八战士和一位无辜的老人。暴徒的罪恶行径令人发指,令广大人民群众忍无可忍。兵团指挥部决定,向暴徒们讨还血债的时候到了。八一八的战友们,请大家携带好自卫武器,到反修楼前广场紧急集合。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于海站在党委会议室的大玻璃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蚂蚁般涌动的人群,脸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自从那天在常元凯家里谈过话,他一直没闲着,绞尽脑汁,思索着如何完成参谋长暗示的任务。毫无疑问,利用八一八的力量,将红暴赶出省委大院,是一项具有战略意义的任务。这个任务不仅涉及到八一八的生存与前途,也和他个人的政治命运密切相关,即便参谋长没找他,他也会主动这样做的。当然啦,有解放军的支持,有军区首长做靠山,于海更加有信心、有把握,因为在这场“支左”、“夺权”的博弈中,八一八已然占据了赢面。但是,于海心里也清楚,孟庆元不是一般人,他是在中央文革小组挂了号的造反派领袖。对付这种人,一定要小心谨慎,并留有余地。再者,参谋长最后提出的两点注意事项,有些诡谲,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个信息,军区首长不想承担“挑动群众斗群众”的责任。换句话说,不出大事则已,一旦出了大事,那帮老狐狸一定会撇清自己,找人顶缸戴罪。因而,要把红暴赶出省委,绝不能授人以柄,一定要有理有节,一定要师出有名。

确定好基本策略之后,他从两方面入手,开始了大战前的准备工作。显然,完成这个任务的首要工作,是掌控住兵团总指挥马本清,并通过他发号施令,调动八一八的百万大军。于海心里非常清楚,一个钟明,一个马本清,鉴于两人在明都地区造反派中的名声和地位,孟庆元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拉拢他们。果然,红暴夺权的第二天晚上,孟庆元就找到马本清,许给他一个明都公社执委副主任的头衔,并告知,钟明已经接受了邀请,成为明都公社的领导成员。幸亏于海抢先一步,在八一八领导层透露了军区党委会议的精神,并指出红暴夺权的非组织性和非法性,马本清才没有上当,断然拒绝了孟庆元的诱惑。眼下,马本清已经和红暴彻底决裂,跟于海坐在一条船上,同舟共济了。于海精心策划的第二件准备工作是挑起冲突,扩大八一八与红暴之间的矛盾和分歧。他授意《八一八战报》刊出系列文章,从路线高度指责红暴破坏毛主席“自下而上夺权”的战略部署,从个人角度隐喻红暴某些头头有篡夺省里领导权的狼子野心。同时,他还在暗里唆使顾浩田、顾建国父子带头发难,到处张贴“红暴夺权好个屁”,“明都公社命不长”一类挑衅性的大标语。短短几天过后,两派就变得势同水火,摩擦升级,武斗接二连三。

于海的策略奏效了,于海等待的时机来到了。红暴终于摊上了大事,人命关天,恶迹昭彰,罪责难逃。此乃天赐良机,八一八可以理直气壮地出兵,直捣黄龙,缉拿凶手,为烈士报仇。其实,于海心里明镜似的,“为烈士报仇”无非是个幌子,那位工人的死亡可能是个意外。派去调查的人回来汇报说,现场目击者众说纷纭,但大都证明只看到红暴打人,至于谁放的火,没人说得清楚。然而,人是红暴打的,而且死了,无论什么人放的火,这个屎盆子也得扣在红暴头上。死了人,而且殃及无辜的老人,于海心里自然有些难过。在他的战前计划中,并不曾设想过这种惨状,只不过他左右不了意外的发生。就像战争年代参谋长常常引的克劳塞维茨那句话,即便策划得再周密,也不能排除偶然性,而战争中是不会缺少偶然性的。

这也许是天意吧。于海看见楼下广场上随风飘动的白幡、黑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代之以些许伤哀。死亡,为八一八的行动增添了悲壮的色彩。

“于书记,汽轮机厂和5311厂的工人师傅们都来了。”

于海扭过头,看到马本清带着顾浩田和一位满脸戾气的中年人走进会议室。在他们身后,跟着总指挥的警卫员,精气神十足的顾建军。

于海上前与二位师傅一一握手,表情严肃地说:“田师傅,顾师傅,情况紧急,我就不多说客套话了。田师傅厂里的战友牺牲了,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今天召集工人师傅们一起行动,一来为烈士讨回公道,二来向明都人民展示工人阶级的力量。下面,我来说一下今天的战斗部署。大家跟我来。”

自从于海加入八一八之后,原来设在“反修楼”的指挥部也换了地方,搬进宽大明亮的校党委会议室。众人尾随着于海,来到会议室一侧的沙盘前。这个沙盘是新做的,比原来的大多了,囊括了明都的交通要道和重点建筑群。于海拿起一根细长的讲鞭,在沙盘上指指点点,很有点沙场点兵的将军风范。

“田师傅,这次行动,以你们汽轮机厂八一八兵团为主力,主攻方向是省委淮海路大门。我校八一八兵团作为你们的侧翼部队,主要负责扫清外围,阻击来援之敌。”

“行。你等着瞧好吧。”怒容满面的田师傅右拳砸在左掌上,杵臼相震,浑如金刚捣锥。

“顾师傅。”
“到!”毕竟当过兵,顾浩田依旧保持一付军人本色。
“你带领5311厂和其它工厂的人佯攻省委东大门。不必多费力气,只要夺下省委车队就行。记住,给我看好省委里的汽车,一辆也不能放出去。”
“是!”
于海左右看了一下:“哎,徐海峰呢?”
“俺看见徐副总指挥在广场上,集合队伍咧。要不要俺去把他喊上来?”顾建军插了一嘴。

于海口中的徐海峰,就是建军口中的八一八副总指挥。徐海峰是个转业军人,共产党员,原来在学院校办工厂工作,又算得上工人阶级,故而八一八成立后,他被学生们选入领导班子。于海见他敢冲敢打,且颇有组织能力,便力举他当了马本清的副手,专门执行一些棘手的任务。

“不必啦。顾浩田,这个任务交给你。你抽出一个精干小分队,在攻打明都公社的同时,把红暴私设在三江大学的牢房抄了。最好找一批复员军人,不要打出八一八的旗号,悄悄地行动,争取速战速决。得手之后,让他们拿着这封介绍信,把里面关押的人秘密转送到明都军区的临时看守所。”
“是!保证完成任务。”

“总指挥,你看看,还有什么补充意见。”在众人面前,于海刻意称马本清为总指挥,以示对这个年轻人的尊重。
马本清挠挠脑袋:“于书记,我记得省委西面还有一个门。派谁去进攻那里?”
“哦。”于海微微一笑:“我没安排人进攻那座门。”
“为什么?”
“这次战斗和上次围攻保皇派的战术不同。上次是围而不打,这次是打而不围。我们采用老祖宗留下的法子,围三阙一。”

看到众人不解的神色,于海解释道:“围三阙一,是《孙子兵法》中用兵八法之一,意思是包围敌人时要虚留缺口,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那位来自汽轮机厂的田师傅发火了,气呼呼地喊道:“给狗日的留生路,那我们怎么报仇?”
“田师傅,你准备怎么报仇?”于海皱起眉头。
“抓住凶手,让狗日的偿命。”
“不错,这是我们发兵的目的。可是,如果红暴不肯交出凶手呢?”
“不交?”田师傅咬牙切齿:“那就杀进去,灭了他们。”
“田师傅,你的这种想法要不得。红暴称我们为‘屁匪’,但我们不能以‘匪’自居。我们是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要按毛主席的教导办事,讲纪律,讲政策。明都公社里的野心家只是一小撮,大部分成员是受蒙蔽的青年人。如果不给他们留生路,他们必定拼命抵抗,就会出现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情况。无论我们有伤亡,或者他们有伤亡,都会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搞得不好,还会惊动毛主席、党中央,干扰毛主席的战略部署。你想想看,本来真理和正义在我们手里,假如他们也死了人,话就说不清了。反之,给他们留一条路,让他们逃跑,他们的大本营丢了,那个所谓的明都公社立刻名声扫地,土崩瓦解。俗话说,树倒猢狲散。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依旧可以打出缉拿杀人凶手的旗号,和公安系统的八一八兵团一同出手,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们。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同意于书记的话。”马本清频频点头。
“俺是个大老粗,大道理讲不来,但俺觉得,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于书记讲到点子上了。”顾浩田也不失时机地恭维了一句。
田师傅急红了脸:“就你们知识分子,一肚子弯弯绕。妈的,听你们的。先砸烂那个狗屁明都公社,以后老子再慢慢收拾那些狗娘养的。”
“好,既然大家意见一致了,事不宜迟,总指挥,你可以下命令了。”
“建军,你立刻通知徐副总指挥,准备出发。田师傅,顾师傅,我们走。”

“小马,你等等。”于海拦住了马本清:“这一次,我校的行动就交给徐海峰负责吧。你留下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马本清迟疑了一下,看到书记的眼色,知道肯定还有更大的事,便改口道:“那好。建军,你告诉老徐,让他配合两位工人师傅,统一步调,联合行动。田师傅,顾师傅,你们先行一步,我和于书记有事,稍后就到。”
“好嘞。”建军转身就走,后面跟着他爸爸顾浩田和眼珠发红的田师傅。

待他们几人离开了会议室,于海问道:“小马,那个老田是怎么回事?”
马本清当然知道于海问什么,苦着脸答道:“汽轮机厂牺牲的那位工人,是田师傅的连襟。他们一同进的厂,一块儿当学徒,又一起娶了姐妹俩。”
“噢,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一身的杀气。”
“于书记,咱们不去现场压阵,田师傅会不会惹出事来?”
“嗯…。”于海想了一下:“应该不会的。你想想,汽轮机厂八一八数千号兵团战士,老田能当上头头,可见不是个莽夫。听了我刚才的话,他应该知道孰轻孰重的。我们要的是他那股狠劲,可以给对手一种精神上的威慑。”于海胸有成竹地说:“我估计用不了两个小时,那边就会结束战斗。我们要抓紧时间,去另外一个地方。”
“去哪儿?”
“明都军区。”
“明都军区?干什么?”
“欢迎人民解放军,入驻省委。”

(3)

省委四楼小会议室里,孟庆元阴沉着脸,正在和明都公社执委会的委员们开紧急会议。在座的委员们个个神色紧张,他们知道,大事不妙了。

据红暴侦察员传来的消息,屁匪纠集了数千人,动用了几十辆大卡车,兵分两路,杀向省委。他们没有抄近道,而是在明都大街上招摇惑众,耀武扬威。来势最猛的一支队伍是汽轮机厂的八一八兵团。他们用一辆运输大型汽轮机的平板大货车开道,车头悬挂“以血还血”的巨幅标语,平板上摆满花圈,当中一具黑漆棺材。棺材旁站了两个披麻的孩子、两个戴孝的女人,一路上顿足捶胸,哭天喊地。后面的几辆卡车里挤满了头戴笆斗帽的八一八连队,有手拎大锤榔头的板金连,有肩扛钢钎撬杠的翻砂连,有手持刮刀改锥的机修连,…。种种迹象显示,一场大规模的武斗即将来临。

“贺延生同志,你看,我们该怎么办?”大敌当前,孟庆元失去了往日的神气,显得束手无措。
贺延生瞪了他一眼,狠声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才离开明都几天,你们就惹下这么大的麻烦。本来一派大好的革命形势,因为你们自作主张,擅自夺权,演化成两派之争,还闹出了人命。你让我如何向首长交待?”
“贺延生同志,这怎么能怪我们?”说话的是那个高个子大学生,他挥动着拳头,摇晃着脑袋,衣袖被火燎得到处是洞,头上又一次缠上了白纱布:“屁匪造谣!明明是屁匪先动手打人的,我们还帮着救火了呢。”
“张向阳同志,请你不要张口闭口‘屁匪屁匪’的。你当时在现场,我问你,火是谁放的?”
“我没看到。当时很乱,好像…,好像突然就起火了。”
“你这种解释,谁能信?八一八的人被烧死了,你总不能赖到死人身上吧。”
“信不信由你,反正不是我们放的火。”
“我可以信你,但八一八信吗?明都的老百姓信吗?”
“事实胜于雄辩,信不信活该。”
“你…”
“好了。”老大姐欧娴打断了两个年轻人的争执:“我们自己就不要吵了,大家都冷静一下。我认为,不管火是谁放的,八一八毕竟死了人,大面上我们理亏。现在,他们以缉拿凶手为借口,说是讨还血债,其目的却不是这么简单。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借此机会,一举摧毁明都公社。因此,保卫明都公社是我们的头等大事,大家应该想想,我们怎样做,才能保住我们的新生政权。”
“妈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跟他们拚了。”大张显得异常激动。
“不行,我们不能蛮干。”会议室角落传来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
“钟明同志,你说该怎么办?”贺延生掉过头,急切地问。
“我说,应该派人跟八一八谈判。过去,大家都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不应该自相残…。”
不待钟明说完,张向阳立马反驳道:“什么一条战壕里的战友,都他妈的是八一八招降纳叛的老保。当年我们灭了他们,如今他们改头换面,反攻倒算来了。”
“大张,你能不能克制一下。”贺延生对张向阳的暴躁脾气很不满:“我觉得钟明的提议很好。无论八一八现在的成分如何复杂,但八一八过去是造反派,这一点有目共睹,毋庸置疑。中央首长一再强调,要联合一切革命造反派向走资派夺权。要联合,就要解决矛盾。而解决矛盾的最好方法,就是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判。孟庆元同志,你认为呢?”

贺延生突然把球踢过来,孟庆元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谈判?幼稚!一个小姑娘的话你也当真。不动脑子想想,如今两派势同水火,人家跟你谈吗?可是,如果不赞成钟明和贺延生的提议,得罪人不说,自己又有何良策呢?难道真像大张说的那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八一八的势力那么大,真打起来,红暴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呢。

正在孟庆元一筹莫展、进退两难的时候,门外跑进来一个红暴队员:“报告司令,不好了,屁匪杀到大门口了。”

看到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他,孟庆元不得不硬着头皮做出决断:“好,谈就谈吧。我去。”
欧娴连忙劝阻道:“庆元,这个时候你不宜露面。这样,让我和张向阳同志一起去。钟明和贺延生同志可以作为第三方观察员,在必要的时候,调和双方的分歧。”
“那也好。你们多加小心,情况不对立刻撤回来。”孟庆元无奈地点点头,尽管他已经预料到谈判的后果,可别无选择,也只能试一试了。

省委大门门口,八一八已结成进攻阵列。装载黑漆棺材的平板车旁,停着一辆造型奇特的大卡车。车头呈锥形,浑身焊钢板,驾驶室上露出两个黑洞,像一双魔鬼的巨眼。汽车马达已经轰鸣,尾气管不时地喷出一股股黑烟。车旁站满了手持大锤、撬杠、刮刀的八一八战士,个个凶神恶煞,人人虎视眈眈。而红暴的防御阵地却显得单薄寒酸,省委大门前只围了一道半人高的沙袋。沙袋后的队员们大都徒手,面对强敌,个个面容惨淡,人人惶恐不安。

“不要打,不要打。”张向阳晃动双手,从沙袋上跳了下来,高声喊道:“我们要和你们谈判。”

欧娴、钟明和贺延生也来到沙袋后面,观看对方的反应。

“小子,你过来。”人群里,走出那位死了连襟的田师傅。他面带冷笑,朝着张向阳勾了勾指头。
张向阳仗着胆,前行几步,大声道:“我们要和你们谈判。”
“妈了个逼。”田师傅一个箭步冲上去,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了他两大耳刮子:“谈你妈的判。小兔崽子,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谈判。”

到底是老钳工的手,铁砂掌一般,搧得张向阳两眼冒金星。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更何况这人身后还站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壮汉。他捂着滚烫的脸,立在原地发呆,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田师傅双手叉腰,厉声喝道:“小兔崽子,你给老子听好了。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姓孟的,限你们半个小时,交出杀人凶手。否则,老子就杀你们个片甲不留。滚!”

前来谈判的几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张向阳被打、被羞辱,个个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这次八一八有备而来,势在必得,且得理不饶人。万一大张耍牛脾气,跟他们对打,那可怎么办?幸好张向阳犟归犟,却不傻,他知道打不过人家,灰头土脸回来了。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他们不敢逗留,簇拥着狼狈而归的大张,仓皇地回到省委会议室。

“怎么样,谈不拢吧。”孟庆元发问。
“什么谈不拢,屁匪根本不跟我们谈。”平白无故地吃了两个大嘴巴子,张向阳羞恨交加,恶狠狠地瞪了钟明一眼:“就你出的馊主意。”
钟明毕竟年少,何时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的阵仗。过去斗老师、斗走资派,那些人只会唯唯诺诺,低头认罪,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遇到蛮不讲理的屁匪,她实在心怯胆寒。仰头看看大张被打得紫红的脸颊,她感到内疚,嘴唇直哆嗦,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欧娴虽然老成稳重,却也是一脸怒容:“他们太不像话,上来就打,大张受委屈了。”
孟庆元朝大张点点头,同情地说:“大张,难为你了。”

“孟庆元同志,对方只给半个小时,要你们交出凶手。你们怎么办?”贺延生转述了八一八的最后通牒。
“怎么办?哼哼。”孟庆元嘴角露出一丝阴阴的笑:“还能怎么办?凉拌。敌强我弱,敌进我退。我们撤,把这里让给他们好了。”
“撤?撤得出去吗?”贺延生表示怀疑。
“没问题。刚才我们的侦察员来报,八一八只包围了南大门和东大门,西边的偏门还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我已经让一队人马守住西门,我们马上从那里撤退。”
“孟老师,省委的公章我都拿来了。”明都公社办公室主任小王匆匆跑进来,肩膀上挎着一个鼓囊囊的黄书包。
“好,我们抓紧时间,立刻撤退。”
“我反对!” 张向阳猛然高喊:“你这是逃跑主义。”
孟庆元愣了一愣,板下脸:“大张,你什么意思?祸是你惹的,我们帮你搽屁股,你倒说我是逃跑主义。我看,你才是典型的盲动主义。”

张向阳虽然有些气馁,却对孟庆元的独断独行非常不满。小王把省委的大印都拿来了,这说明当他们几个冒险去谈判的时候,孟庆元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他突然有了一种被人戏弄的感觉,梗着脖子说:“不管什么主义,我们都要遵循巴黎公社的原则。就算你想逃跑,也该讲民主,大家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面对大张的挑衅,孟庆元气得脸色煞白:“同志们,首先我要做一个说明,我的提议是撤退,而不是逃跑。就像当年红军长征一样,在蒋介石重兵围剿的情况下,跳出敌人的包围圈,进行战略大转移。只要革命力量保住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总有一天,我们还会杀回来的。好,既然大张提到了巴黎公社原则,为了体现民主,我想请在场的同志们表决,赞成撤退的请举手。”

除了张向阳,所有的人都举起了右手,尽管他们的表情很尴尬、很难看。张向阳看到表决结果,目瞪口僵,面如死灰…。

(4)

“外公外婆,吃年夜饭了。”
“好,好。小素儿,掀门帘,外公外婆来也。哈哈哈。”

一只小手把门帘撩开,门框里挤出一对老头老太。天冷,衣服穿的厚,两位老人身上圆滚滚的,脸上笑眯眯的,搀扶在一道,活像一对无锡大阿福。

正当造反派们闹得不亦乐乎、无论今夕何夕的时候,这个被人们遗忘的角落里,却充满了融融的温馨,飘浮着浓浓的年味。酒香、肉香、鱼香、卤香,无数刺激人们味蕾的精灵聚在一起,在阴暗的走廊上翩翩起舞。龚家、董家,还有孤身一人的许家,合成了一大家,包饺子,吃年夜饭,欢欢喜喜地过起大年了。

对中国老百姓来说,无论日子有多难、有多苦,这个年总是要过的。尤其除夕夜,讲究个阖家老小团团圆圆,围在一张桌子旁辞旧迎新。可三家都没有餐厅,不得不因陋就简,把年夜饭摆在甘妈和丫头们的寝室里。一溜三张书桌,两旁床铺当座椅。桌上盘盘盏盏,装满了甘妈、董师母和梦兰几天来的忙碌,藕圆子、素什锦、炸带鱼、烩腊味、蒸排骨、炒年糕、醋熘里脊、拔丝山芋…。云南风味和苏帮风味混搭在一起,令人食窦大开,口水欲滴。满桌的菜肴中,自然少不了甘妈的拿手本事,长生菜。浑圆鼓肚的砂锅里,沸腾着雪白的云腿汤,汤中挤满了青菜芯、韭菜黄、蒜苗叶、细粉丝…。按甘妈的说法,这是老辈们传下来的年夜菜,有讲究,所有的食材必须原样入锅,不得改刀。除夕夜吃一碗长生菜,活得长长久久,活得青青白白。

“外公外婆来喽。”雪素拍着小手,蹦蹦跳跳地来到门口。

屋里的人都站起了身,毕恭毕敬,眉开眼笑,迎候两位老人。今夜三家合宴,没有主宾之分。许韵来说自己身高手长,再远的菜也够得着,便自告奋勇地占了一溜桌子最里端的席位。他的右手边,挨个站着四个人,依次是逸凡、梦兰、文漪和畹香。左手边只有一个人,董家的孙子董和平,还有三个空位子,留给董老夫妇和雪素。靠门一端,空着一张板凳,那是甘妈的席位。老太太还要忙里忙外的,守在门口,图个进出方便。

畹香、和平能回家过年,为今晚的团圆饭增添了意外和喜气。本来孩子们说过,为了过革命化的春节,为了欢庆明都公社成立,大年夜他们有演出。可附中校园被八一八占领了,没有排练场地,宣传队名存实亡,演出也泡了汤。在宣传队的日子里,畹香一直和钟明、柳絮住在一起。如今钟明上了屁匪的黑名单,怕被绑架,躲了出去,柳絮也被家里人接走,宿舍里只剩下畹香一个女孩子。她平日胆儿就小,看着空荡荡的宿舍不敢睡觉,便拽着和平一道回了家。和平原本不打算回来,因为爷爷奶奶只有一间房,回去没地儿住。可只要是畹香发的话,和平向来百依百顺,从来不问为什么。好在三江大学里有不少空宿舍,和平夹着被窝卷,随便撬开个门,就能晚出早归。文革搞到今天这个份儿上,他们多少也看明白了一件事。什么革命,什么造反,什么这派那派,其实都和他们无关。说起来“重在表现”,但在别人眼里,无论他们“表现”得多好,也永远是“狗崽子”。在这个以阶级划线的社会里,他们无处容身。只有亲人的怀抱,才是他们避风的港湾,只有家,永远为他们敞开着大门。

“外婆,你挨着和平哥哥坐。外公,你挨着外婆。”雪素发号施令。
“好,好。小丫头,那你呢?”
“明知故问。” 雪素撅起小嘴,装出嗔怪的模样,随即甜甜一笑,挽住董瘦竹的胳膊说:“我当然挨着外公了。”

幸亏董家和许家各带来一瓶酒,若有菜无酒,年夜饭就逊色得多了。众人坐定,甘妈一声令下,年夜饭开动。觥筹交错间,梦兰、逸凡、许韵来端起酒杯,向董老夫妇和甘妈敬酒。欢声笑语中,小一辈的孩子们端起糖水,向长辈们祝福。三家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其情熙熙,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许韵来有了些许醉意,忍不住说起了他刚听到的小道消息:“你们听说了吗?今天下午,八一八攻打省委,把明都公社的老窝端了。红暴的人都撤回学校了。”
“噢,我说的呢。”龚逸凡拍拍脑门,恍然大悟一般:“傍晚我出去买烟,看到教学区那边大门封了,沙袋堆得老高,门口还贴了一幅大标语,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那阵势摆得,像要打仗似的,蛮吓人的哦。”
董师母手抚胸口道:“梦兰说过的,上午就撞见两拨人武斗,连买的东西都跑丢了。吓得倪来要死。”
董瘦竹点燃了烟斗,慢吞吞地摇摇头:“荒唐。原本同气相求,何以反目成仇?”
“我听说,是红暴放火,烧死了八一八的人。”

许韵来话音刚落,就听到雪素一声尖叫,小脑袋一头钻进外公的怀里。看见惊弓之鸟般的小女儿,梦兰顿时脸色苍白。她怕寄爹寄娘和逸凡担心,回家后只讲了遭遇武斗的事,并没有提及雪素失手跌破酒瓶,引发大火,文漪砸烂橱窗,母女逃生的详情。想来那场大火在雪素心里留下了阴影,梦兰生怕孩子自责,造成心理上的伤害,赶忙把话岔开:“喔呦,你说你们,大年夜的,说点什么不好,偏提那些不搭嘎的事。”

许韵来酒喝多了,没注意到梦兰紧张的神色,依旧摇头晃脑地说:“打吧,打吧。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董瘦竹也不知雪素为何尖叫,还以为小女孩听到死人害怕,便抚摸着她的小脑袋安慰道:“小素儿,外公在这儿,别怕,别怕。要不要听外公讲一个故事?”

雪素躲在外公怀里默不作声。

“小丫头,刚才你许伯伯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你听过这个故事吗?”

雪素仰起脸,眼含泪花,摇摇头。

“好,好。外公讲给你听。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叫鲁国。鲁国有一个年轻人,名叫卞庄子。他胆子很大,武艺高强。有一天,他们村里跑来两只老虎,咬死了农民伯伯的牛。卞庄子看见了,立刻拔出宝剑,要杀老虎。他身边的一个小孩子拉住他说,壮士,你急什么,没看见这两只老虎正在打架吗?它们为了抢牛肉,你咬我,我咬你,两虎相斗,大者必伤,小者必亡。到时候,你只要出剑刺杀伤虎,不就一举两得了吗。”
坐在对面的文漪也被故事吸引了,迫不及待地问道:“外公,后来呢?两只老虎都死了吗?”
“嗯,都死了。”董瘦竹笑呵呵地叼起烟斗。
“咳,老虎笨死了。”文漪感叹。
“二丫头,告诉外公,为什么说老虎笨呢?”
“这还不简单。”文漪瞪圆大眼睛:“要我是老虎,先咬死那个拿剑的,再回去吃牛肉,不就什么事都没啦。”

文漪的孩子话逗得一堂哈哈大笑,依在外公怀里的雪素也为之展颜。

“咳咳。”董瘦竹被一口烟呛得直咳嗽:“这个二丫头,好,好,果真聪明,你才是一举两得。”
“疯丫头,看把你能的。” 畹香轻轻拍打了文漪一下,缓缓地站起身:“雪素,跟姐姐走,姐帮你洗洗脸去。”

董老的故事,虽说是讲给孩子们听的,龚逸凡却品出了另一番滋味。每次老人家说古,向来话中有话,借古喻今。许教授口中的“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只不过讲了一个暂时的现象。而故事的大结局,却是“两虎相争,二者皆亡”。眼下全国上下都在抢夺“权力”这块肥牛肉,各地的大小老虎们也都分裂成两大派,互斗互殴,各不相让。看来,在这场“夺权”的殊死搏斗中,两派最终都将是牺牲品,谁也当不了赢家。

感于此,龚逸凡发出一声冷笑:“哼哼,叫我说,我倒希望两虎相争,一只不伤。”
许韵来似有不解,问道:“为何?”
“一只不伤,方能斗得久长。省得人家腾出手来,又惦记起咱们啦。”

“哈哈哈。”董瘦竹抚掌大笑,笑得八字胡乱颤:“然也!哈哈哈…”

第四十七章

(1)

常年四月,台北和香港的气温相差无几,香港稍热一点罢了。可今天,这块英人统治下的殖民地却热得出奇。坐在出租车里的邱秉义不停地擦汗,汗水还是不停地往下滴。

途经九龙旺角的繁华地段,行人纷杂,交通拥堵,车走走停停。透过半开的车窗,迎面扑来一条巨幅标语:“高举毛泽东思想红旗奋勇前进”。火红的标语从数十米高的楼顶垂下,一贯到底。裙楼上矗立着一个广告似的大红标牌,形如迎风招展的旗帜,衬托出金黄色的毛泽东的头像。霓虹灯闪闪烁烁,不再是往日的美人大腿、花红酒绿,而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看来,不仅是天气的异常闷热,还有一种热,一种咄咄逼人的政治狂热,令邱秉义汗流浃背。“文化大革命”,难怪人们谈虎色变。就连香港都变成了这般模样,大陆岂不更加恐怖。他不由自主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坐在前排驾驶副座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听到邱秉义叹息,他转过头,很关切地问道:“董事长,身体不适吗?”
“没有,我没事。”
“下面我们去哪里?”
“去深水埗,这是地址。。”
“是。”那人接过邱秉义递上的信封,转回身,看了一眼,向身旁的司机嘀咕了几句粤语。

邱秉义嘴上说没事,可出租车时行时顿,再加上闷热,脑袋着实有些犯晕。窗外那些频频入目的“伟大”、“万岁”,更让他感到恶心。他索性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算上今天,邱秉义已经是到香港的第三天了。陪他一起来的,也就是坐在前排驾驶副座的男人,应该算他的老相识,原国民党驻港特派员办事处的王协理。当年为了甄别身份的事,这个年轻人差点挨了邱秉义一顿老拳。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十来年过去了,没承想他们两个竟成了搭档,一同被派往香港,主持新开业的美华书局,一个当老板,一个当经理。说起来相识多年,可过去邱秉义只知道他姓王,直到最近,才了解到他的名字和家世。小伙子名叫王孝全,是个烈士遗孤。他的父亲曾在军统任职,大陆沦陷后受命潜伏,没多久就被共党抓住枪毙了。国民政府为了照顾孤儿寡母的生计,招他当了政府部门的办事员,此后一直跟着魏主任。经过多年的历练,小伙子成熟了。加上他说得一口流利的粤语,魏主任举荐他再度赴港,协助邱秉义完成蒋部长托付的重任。

马达嗡嗡作响,引人昏昏欲睡。迷迷糊糊的,邱秉义好像又坐上国防部派来的吉普,沿着蜿蜒的砂石路,上了林木茂密的角板山。他曾经听幕僚们说过,校长有几处行宫,其中一处坐落在桃园角板山。校长的一位奉化老乡还说,蒋公之所以看上这片荒山,缘由此处形似溪口老家,青溪环绕,群岭不绝,兼之环境清幽,是台北周边难得的避暑胜地。可当吉普开进戒备森严的大门,邱秉义却没看到豪华的宫殿,只有两排乳白色的平房,呈曲尺状,坐落在杂树参差的岭头。

跟随戴着白手套的宪兵,他来到一间挂满地图的房屋。一进门,就看到了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衣,围在一个中年男人身边。虽说是初次谋面,可在报纸上见过此人的照片,邱秉义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圈子的中心,便是当今的太子爷,国防部长蒋经国,这次聚会的召集人。

果然如魏主任所说,这是一次非正式会议。甚至连非正式会议都谈不上,更像一帮相识多年的老友,坐在一起品茗喝茶,谈天说地。

“今天,总统偕夫人到后慈湖去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权且做一回这里的主人。”蒋经国自我调侃般的开场白,便令众人开颜解颐,也让邱秉义丢掉了初次见面的拘谨。

对这位太子爷,邱秉义了解得并不多。只听说他早年留学苏俄,加入过苏共,娶了个俄国太太,还曾和校长闹过一阵不愉快。在全国奋力抗战之际,他主政赣南,大刀阔斧地查禁烟赌娼,修明吏治,发展经济,兴办教育,且颇有成效。抗战胜利后,他作为上海督导区的督导员,组建“大上海青年服务总队”,反贪反腐,打老虎,除奸商,几乎把上海闹翻了天。尽管出于种种原因,他功败垂成,但他的想法与作为,让党国有识之士看到了一线希望,也为暮气沉沉的国民党注入了一些朝气。按照邱秉义的想象,蒋经国身为太子,应该是一个强势的人,一个容易冲动的人,也是一个有少爷脾气的人。可是,在这次不是会议的会议上,他的看法有所改变。在他面前,是一个聪明、随和、坦诚,而且毫无架子的普通人。与会者讲话时,蒋经国常常两手交握,很注意地倾听,很少打断发言,最多插一两句感叹和导引。当然,对颇为偏激的言论,他也会反驳,“我的看法不同”,然后很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更让邱秉义惊讶的是,他们畅谈的话题居然五花八门,有些问题相当犯忌。谈及三民主义,大家既为西方民主制度叫好,又为民主的限度争论不休。谈及党外运动及开放报禁,大家既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之古训所折服,又为多党制和新闻自由危及党国的利益而担忧。不过,邱秉义能看得出,每当有人过于冲动、说出一些过头的话,蒋经国总能因势利导,把谈论拉回到研判大陆局势、协助国府制定复兴计划的中心议题上。

从众人的发言中,邱秉义头一次听到了业已流产的“国光计划”和正在筹备的“王师计划”。然而,对这些所谓的反攻大略,他打心底里不敢苟同。在他看来,这计划,那计划,无非纸上谈兵,甚至说得难听点,痴人说梦罢了。王师计划,名字起得倒不错。可真指望大陆百姓会“簞食壶浆以迎王师”么?哼,自欺欺人而已。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也不管他们是出于真心还是迫于压力,大陆的老百姓已经把毛泽东当作至高无上的神祗,诚惶诚恐,顶礼膜拜。正如那个号称“副统帅”的林彪所言,谁敢反对毛主席,则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无论大陆眼下乱成什么样,一旦有变,那些走火入魔的红卫兵们必定会集结在毛泽东的旗号下,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死而无怨。然而,当着众人的面,这些败兴的话他不会说,也不敢说。

当蒋经国看他沉默不语,主动问及他的看法时,他迟疑了片刻,艰难地吐出了十六个字:反躬自省,静观其变,发愤自强,不欲其乱!

这十六个字,并非邱秉义信口而出,而是基于他多年来对国共两党的研判,对以往教训的反思,以及对未来发展的预测。没承想,这区区十六个字,竟然和太子爷的想法不谋而合。从那天起,邱秉义的工作变了。他不再是神仙会里无可事事的委员,而是改头换面,摇身变成一位热衷于中华文化事业的“海外侨胞”。经过简短的培训之后,他取道美国,然后直飞香港,前来开办一个非牛非马的“美华书局”。之所以说这个书局非牛非马,盖因它既不是纯粹的文化商业机构,也不是伪装的特务情报机构,而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类如美国兰德公司那样的战略分析机构。当然了,跟兰德公司相比,邱秉义的美华书局不过是蚂蚁比大象,太微不足道了。更何况书局还处于草创阶段,短期内不会见到具体成效。不过,邱秉义知道该从何入手,该做些什么。按照蒋部长的指示,眼下工作的重点是收集大陆的文革资料,进行分析、综合、归纳,从中获取大陆的民情动态,同时广交朋友,从中挑选和培养有价值的对象。这些对象不是情报人员,而是能够影响港澳地区的文化、经济、金融乃至宗教的头面人物。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此乃邱秉义一贯秉承的信条。更何况这里面多了一层惺惺相惜的味道,使得邱秉义平添了几许士为知己者死的情怀。为了党国复兴大业,他再一次离开家,重新走上了战场,一个没有炮火硝烟的战场。他心里当然清楚,在海峡两岸博弈的大棋盘上,他依旧是一枚棋子。只不过,他不再是弃子,而是一步闲棋,看似无用,却道“天机深处人难辨,冷子拙棋藏妙着”。

“董事长,我们到了。”

一声呼唤,唤醒了昏昏如也的邱秉义。他缓缓地睁开眼,朝车窗外看去。

一座森森庭院,四面高墙壁垒。台阶上站立两个大汉,身着对襟青衫,腰缠镶边黑带,显得孔武彪悍。黑漆大门洞开,楣悬朱红匾额,上书斗大金字:敖龙。

逸尘贤侄,你邱叔又来了。邱秉义缓缓推开车门。

上一次来,还是民国四十五年。那时,他尚蜗居在大澳渔村的窝棚里,枕着涛声,顶着烈日,没日没夜地为疍家佬做苦力。在二少爷“欢天喜地庆双十”的堂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躺在这个院子里昏睡了两天两夜。

恍惚间,邱秉义觉得自己刚刚从宿醉中醒来,这一觉,竟然睡了十年有余…。

(2)

涓山四月,薰风微微,莺飞草长,春光明媚。

温温流淌的溪水旁,传来一阵阵少男少女的欢声笑语。

受陈寄秋之邀,乐湄和文漪来涓山春游了。春游的队伍中,除了他们仨,还多了两个大孩子,畹香与和平。文漪说,本来雪素也想来,可妈妈不让,就连她和乐湄来,爸爸妈妈都不放心,派姐姐跟着,看住她们。寄秋听了暗笑,这个孙猴子转世的小表妹,也只有畹香,才能镇得住她的精灵古怪。

“畹香姐,好不好看?”

乐湄蹦蹦跳跳地跑到畹香面前,手里举着一把野花,有白,有黄,还有几朵紫瑛瑛的。天暖,她把白衬衣束在草绿色的军裤里,细腰盈盈一握,椒乳微微凸起,袖口半卷,露出一截玉色小臂,看上去清爽亮丽。

“嗯,花好看,人更好看。”畹香的大眼睛里露出浓浓的笑意。
“畹香姐,”乐湄害羞,把花送到畹香面前:“你说好看,喏,给你。”
“耶,臭美。小资情调。”文漪手持一根柳条,抽打着路边的野草。
“谢谢。”畹香含笑接过花,突然惊讶道:“呀,乐湄,你手腕上有个虫子。”
乐湄不好意思地把手藏到背后:“不是的,长了个瘊子。”
“瘊子?我怎么没看到?”文漪顿生好奇,围着乐湄打转儿:“给我看看。”
“哎呀,有什么好看的。”乐湄扭着腰肢躲闪:“我妈说,过几天带我到军区总院开刀,把它割掉。”
“要我说,还是不动刀子吧,当心留下疤。”跟在她们身后的寄秋插了一句嘴。
“干你什么事。”文漪小嘴一撇:“不开刀,你会治啊?”
“这有何难,小菜一碟。”
“真的?你懵人吧。”
“信不信由你。乐湄,来,给我看看。”

寄秋的话,乐湄倒是挺相信。她稍稍忸怩了一下,红着脸伸出手臂。

“哟,都开花了。还是个母瘊子。”
“可不嘛,我妈也这么说。你看,这儿又生出个小的呢。”乐湄翘起兰花指,小指关节处,也有一个芝麻粒大小的瘊子。
“你治啊,你有本事治啊。”文漪似乎比乐湄还急,丢掉手中的柳条,推搡着表哥的胳膊,一个劲地催促。

寄秋低下头,向山路左右看看,叹了口气。

“哈哈,牛皮吹破了吧。”文漪看出了表哥的无奈。
寄秋不以为然地笑笑,慢条斯理道:“我有一个偏方,可惜现在还用不上。”他指了指脚下一丛野草:“这是狗尾巴草,到处都有。治疗方法也很简单,你采集一些狗尾巴草带毛的嫩茎,用指甲挤出水,沿着瘊子涂几圈。涂上几天,不出两周,瘊子就没了,而且一点疤痕都不留。可现在不是时候,狗尾巴草还没开花结挺,你得等上半个月了。”
“好啊,好啊。”乐湄面露喜色:“只要不开刀,等得再长也没关系。”
“我才不信呢。”文漪眼珠一转,跳到溪水旁,信手掐了一支绿油油的草叶,叶镞顶着嫩黄色的花蕾:“他能治,我也能治。乐湄,我用这个给你去瘊子。”
“慢。”寄秋一把抢过文漪手中的野草,扔到溪水里:“这个有毒。”

文漪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掐草叶的时候,手背被锯齿状叶缘划了几道,露出一丝丝浅红色的印子。

“啊呀,痒。”文漪伸手要挠。
“别乱挠,越挠越痒。”寄秋斜眼笑看着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畹香慌了,一把拉住妹妹的手,急切地问道:“寄秋,这草,真有毒啊?”
“真的。”寄秋点头:“这是山茄子,有个好听的学名,叫曼陀罗。名字虽然好听,可浑身上下全是毒,碰到人的皮肤,就会引起过敏瘙痒。”
“不好,文漪就是过敏性皮肤。你看,都有点肿了呢。”听了寄秋的解释,畹香分外惊慌。
“你不要担心,我有办法。”寄秋向前几步,从一株苍绿色的植物上采下几片圆卵形叶子,团在手心,狠狠地碾了两下,转身道:“文漪,过来。”
“干嘛?”
“给你去毒。”
“我不要。”
“那好啊。那你就挠吧。挠破了化脓,再结几道疤,也蛮好看的。”
“文漪,你别闹了。听寄秋哥的。”畹香把文漪推了过来。

尽管不情愿,可文漪痒得难受,更怕化脓结疤,只得把划伤的小手伸到寄秋眼前。

“哎,乖。”寄秋忍住笑,托住文漪的小手,把手心的草浆涂在她的手背上:“好了。从现在起,你开始数数,数到一千,就可以洗手了。”

文漪嘟着嘴瞪了表哥一眼,感到手背上一阵清凉,便把想反击的话咽了回去,心里默默地数将起来。

眼前的一幕,令乐湄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好像这个大男孩在托着自己的手,轻轻地抚摸,浑身上下麻酥酥的。她晓得寄秋在捉弄文漪,便顽皮地凑趣道:“文漪,慢慢数啊,别数错了。”看到寄秋会心地向她眨眨眼,乐湄脸一红,信口问道:“寄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呀?”
寄秋冁然:“这有什么。我天天在山上玩,什么草有毒,什么草没毒,早就知道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我和妈妈把能吃的野菜都尝了个遍。像什么灰灰菜、马齿菜、蒲公英、马兰头、苦苦菜、车前草、鸭脚菜,数都数不清。在乡下,你随便找个老人问问,知道的比我还多呢。”
“有道理,很有道理。毛主席早就说过,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吗。”一直没有说话的董和平开了口:“哎,寄秋,你用来解毒是什么植物?”
“野苎麻。”
“野苎麻?是那种可以用来织布的苎麻吗?”
“是啊。野苎麻有两种,一种叫紫苎,叶子的颜色发紫。我摘的是白苎,它的叶面青绿,背面是白的。《本草》上说,野苎麻性寒味甘,止血解毒。它的嫩叶可以食用,可以代替桑叶养蚕。麻杆长成后,还可以用它的纤维纺织夏布,夏天穿着才凉快呢。”
“噢,这就是白苎呀。”董和平一声轻呼,似有所悟。他走到那丛植物前,摘了一片青绿的叶子,仔细地观看了一阵,正如寄秋所说,叶子阴面布满雪白的绒毛。他由衷地感叹道:“果然实践出真知。爷爷让我背过一首诗,里面提到白苎,我只会死记硬背,却一直不知道白苎是什么样子。”
“和平,什么诗啊?背给我们听听。”文漪的手不痒了,听两个大哥哥说得好玩,便把数数的事丢在了脑后。
“算了吧,那是四旧。”和平略显迟疑。
“哎呀,什么四旧不四旧的,就我们几个人,你怕什么。”
“我有什么好怕的。”和平脸色微微泛红。
“哦,我晓得了,你该不是忘了吧?”文漪故意激将。
“瞎说,我才没忘呢。这首诗叫《江南曲》,是唐朝诗人李咸用写的。”
“那,你就背给我们听听呗。”
“背就背,反正你也听不懂。”和平揶揄道。
“小瞧人,你试试。”
“好,你听着。”和平稍稍想了一下,缓缓吟诵道:“江南四月薰风低,江南女儿芳步齐。晚云接水共渺弥,远沙叠草空萋萋。白苎不堪论古意,数花犹可醉前溪。孤舟有客归未得,乡梦欲成山鸟啼。”

和平吟罢,抱拢双手,笑眯眯地看着文漪。

文漪大眼睛眨巴了两下:“完啦?”
“完啦。”
“噢。”
“懂吗?”
“不懂!”文漪咧嘴一笑,憨萌可爱。

在众人的笑声中,文漪欢呼:“好喽,到一千了,我洗手去了。”

看着妹妹在溪水边灵动的身影,畹香微笑道:“还是文漪爽快,不懂就是不懂。小时候,外公也让我背过这首诗。可我比不上和平,一大半都还给外公了。小时候背诗,应付差事,也不管懂不懂。现在想想,如果说诗中的白苎,就是这种植物,那‘白苎不堪论古意’,该怎么理解呢?”

说到诗,乐湄和文漪一样,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她把期待的眼光投向寄秋,寄秋微微摇头。

实际上,当董和平背诗时,寄秋就努力在脑海里搜寻了。在他的记忆中,这首诗名列三百之外,好像在翻阅钟老师的《全唐诗》时见到过,还有一点印象。他觉得,这首诗非常美,尤其头两句,“江南四月薰风低,江南女儿芳步齐”,跟今天的意境非常贴切。只不过他和畹香一样,对诗中的“白苎”一联不甚明白。

畹香的疑问,寄秋的摇头,令董和平白皙俊俏的脸上露出几分得色。他含蓄一笑,答道:“畹香,你问的恰在妙处。诗中的白苎,的确和这种植物有关。可是,它指的不是这种植物,而是一种古代的舞蹈,叫‘白苎舞’,是纺织苎麻的女孩们跳的歌舞。我问过爷爷,爷爷说,白苎舞出自两千多年前的吴国,就是咱们明都一带,先流传于民间,南北朝时盛行于宫廷。跳舞的时候,女孩们身穿白纻舞衣。舞衣质地轻软,袖子很长。动作舒缓时,长袂飘飘。节奏加快后,雪花翻飞。很像我们唱的一句歌词,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可见白苎舞有多美。另外,诗中‘数花犹可醉前溪’的前溪,也不是指溪水,而是另一种古代歌舞,叫‘前溪舞’。这个舞蹈号称江南软舞,舞女身姿柔软,像春风吹拂的杨柳。爷爷说,两晋南北朝数百年间,前溪舞和白苎舞双姝争艳,并盛一时,可惜现在都失传了。在李咸用的这首《江南曲》里,他不过是借用白纻舞和前溪舞,发思古之幽情罢了。”

听着和平的解释,畹香呆呆地看着远处,目光迷离朦胧。她并非沉醉于和平滔滔不绝的口灿莲花,而是在幻想着那美丽绝伦的古代舞蹈。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和古时的女孩们水乳交融,在轻风中翩翩起舞。云破月来,临溪照影,长发及腰,白纻飘飘,行云流水,凌波渺渺。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轻,轻柔的舞衣,轻盈的足尖,轻舒的长袖,轻快的飞旋…。

“姐,姐。”文漪伸手在她眼前晃动:“你着魔啦?姐。”
畹香缓缓合上闪着泪花的双眸,幽幽地叹了口气:“唉,真好。”
看到姐姐魔怔的样子,文漪想也不想,张口便道:“好什么好?破诗,四旧,好个屁!”

文漪话音刚落,树丛中陡然冒出一个恶狠狠的男人声音。

“谁说好个屁呢?”

(3)

没待寄秋一行反应过来,树丛里跳出几个青年人,手持棍棒,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

“潘石头。”寄秋看清楚了。这几个都是镇里“农民红色暴动队”的成员,为首的是贫协主任的儿子潘石头,旁边跟着民兵队长齐老三的儿子狗剩儿。看到他们嬉皮笑脸、不怀好意的样子,他高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小狗崽子,还敢问我?你说,他们是什么人?”
“是我的同学。”
“放狗屁!你的同学老子都认得。”潘石头拎起棍子威吓道:“说,他们是不是屁匪派来的探子?”

此话一出,畹香、和平、文漪和乐湄都愣住了,也都明白了。围住他们的,是一伙可怕的“暴徒”。

自从红暴狼狈不堪地逃离省委大院、明都公社无疾而终之后,红暴司令孟庆元痛定思痛,改变了以往那种横冲直撞、唯我独尊的造反策略。他终于领悟到,尽管真理常常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但少数人无法将真理付诸现实。八一八持仗人多势众,可以把他们蚂蚁般地踩在脚下,肆意践踏。要想重振旗鼓,与八一八抗衡,就必须大力扩充红暴的队伍。可是,明都市已然成为八一八的天下,很难有所作为。他前思后想,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策,学习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革命实践,走“农村包围城市”的发展道路。这些日子,红暴派出几十支“扩红”小分队,深入明都周边的郊区公社,敲锣打鼓,招兵买马。在大学生们如簧巧舌的鼓动下,马镖镇也竖起红暴的旗帜,成立了“农民红色暴动队”,潘石头当上副队长,狗剩儿跟在后面摇旗。

晌午,潘石头瞧见陈家来了几个学生模样的陌生人,心思一动,便起了歪念头。这向时,他一直想找茬整一整陈家,因为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从小到大,他常常闻到后面小院飘来的肉香,每每馋得吞口水。面对反动地主向贫下中农的挑衅,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嘴巴馋,却没胆子闯进去。上次,他借“忆苦思甜”的机会,带领镇里红卫兵抓陈抱一和他老婆、刨狗坟、游街,本以为他的革命行动能得到众人的喝彩,没想回家后挨了爹娘一顿臭骂,村里的乡亲也变得生分了,对他冷嘲热讽,带搭不理。今天正巧,机会又来了。红暴总部发出通知,要求各级红暴组织加强防范意识,警惕屁匪派出的探子。于是,他纠集了狗剩儿几个愣头青,悄悄尾随着陈家小子上了涓山。偷听了半天,只听到他们谈什么诗啊舞的,搞不清是个啥意思。而最后一个小丫头说的话,终于让他抓到把柄,那就是,“好个屁!”

看到几个学生伢子傻愣愣地发呆,潘石头把棍子压到陈寄秋的肩膀上:“妈的,说不说?”
文漪看不下去了,挺身而出,挡在寄秋前面:“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屁匪的探子?”
“凭什么?臭丫头,凭你说好个屁。”
乐湄也站到文漪身旁,双手叉腰质问道:“说好个屁怎么啦?犯法吗?”
文漪紧接道:“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人家拉屎放屁。”
乐湄又接了一句:“就是,就是。我刚才还听到有人‘放狗屁’呢。”
“好臭,好臭。”文漪夸张地捂住鼻子。

两个小姑娘伶牙俐齿的一通抢白,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只有潘石头笑不出来,两个小女孩的奚落,令他颜面扫地。妈的,敢说老子放狗屁,反了你啦。他恼羞成怒,二话不说,举起棍子,朝着乐湄就打。寄秋眼疾,连忙用胳膊抵挡。可潘石头下手重,不仅寄秋挨了狠狠的一棍,棍头也打在乐湄肩上。看到小姐妹被欺负,文漪火了,冲上去抬脚就踢。可文漪毕竟体轻力薄,潘石头伸手一搡,把她推倒到草丛中。这一切来得太快,等畹香、和平想冲上来,已经晚了,那几个农暴队员用棍棒拦着了他们。

“来人哪,流氓欺负女人啦。呜呜呜…。”文漪仰面朝天,手舞足蹈,大哭大叫。

乐湄以为文漪摔伤了,顾不得自己肩头疼痛,一个箭步扑到文漪身边,搂住泪水哗哗的小姐妹。突然,她感到文漪掐了她一下,还向她挤鼻子弄眼,立马晓得了这个小精灵的意思,跟着放声大呼:“救命啊,有人耍流氓啦,快救命啊…。”

畹香看到了妹妹的小动作,轻轻拽了拽和平的衣襟,也一同呼喊起来:“来人哪,救命啊。来人哪…。”

尖锐的哭声、叫声,把几个农暴队员镇住了,呆呆看着潘石头,不知所措。涓山梯田里人影绰綽,似乎有不少双眼睛朝着这个方向张望。

“石头哥。”狗剩儿走到潘石头身边,压低声音说:“我看他们不像是探子,放了吧。”
“不行!”虽然潘石头也没想好如何收场,可心里还憋着气,非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可,总不成白忙活半天。
“那你咋办?”
“把他们押回队部,让队长审问。”潘石头棍子一挥,高声喊道:“走,都给老子带走。”

“文漪,乐湄,你们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寄秋没理睬潘石头,走向文漪和乐湄。
“妈的,让你走,听见没有。”潘石头朝着寄秋踹了一脚。
怕表哥再被这些坏蛋欺负,文漪一骨碌爬了起来:“走就走,谁怕你。”随手拉起乐湄:“乐湄,走。看他们敢把咱们怎么样。”

畹香、和平也被那几个农暴的人推搡过来。一行人在棍棒的押解下,向山下走去。

走了没多远,狗剩儿突然叫唤起来:“哎呦,哎呦,肚子疼。”随即蹲在地上不动窝了。
潘石头瞪了狗剩儿一眼,愤愤地骂了一声:“怂!”回身道:“不理他,我们走。”

潘石头骂得没错,狗剩儿是有点怂了。他假装肚子疼,就是想开溜。

照理说,狗剩儿和他爹齐老三一样,原本是块浑不吝的滚刀肉,犯起劲来,天老爷都要让他三分。可那次偷了爹的枪,开枪打死了陈家的老狗,他差点被爹打折了腿。爹还强按他的头,逼他给陈大姑下跪赔罪。等到夜深人静,黑灯瞎火,齐老三才哑着嗓说,儿啊,你不要怪爹,陈家有恶鬼罩着,千万千万惹不得。你爹这两条腿,就是叫那恶鬼拧断的。那恶鬼像一阵阴风,在爹身边飞来飞去,可长得什么样,你爹都没看清楚。那恶鬼还丢下话,咱一家人的命都在他手心里攥着,要是再敢欺负陈家,他咔嚓咔嚓咔嚓,把你爹、你娘,还有你,把咱一家三口的脖子都拧断了。狗剩儿问,那恶鬼为什么弄断爹的两条腿,爹哼哧了两声,没言语了。不过,自打听了爹的话,狗剩儿便多生了一个心眼,他敢对别人犯浑,却怕自己的脖子被咔嚓,不敢招惹陈家了。

(4)

而就在此时,千里之外的高墙大院里,那个曾经令齐老三魂飞魄散的“恶鬼”正手捧酒杯,向坐在红木圆桌对面的人敬酒。

“邱将军,在下敬你一杯。”
“铁头,喝这杯酒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两件事。”
“邱将军,你尽管说。”铁头拍拍胸脯。
“一,不要称自己在下。二,不要叫我将军。学你们二少爷,叫声叔。”
铁头稍稍一愣,随即爽快地大笑道:“好。邱叔,铁头敬你一杯。”
邱秉义一仰而尽,亮杯笑道:“痛快,铁头兄弟。”
“邱叔,你大人大量,不责怪咱弟兄们。可二少爷派给我的差事没干好,我心里不好受。”
“铁头,你二次进大陆的事,逸尘写信告诉我了,这怪不得你。不过,逸尘在信上只提到几句,你能不能给我讲详细一些。”

铁头看了看坐在邱秉义身边的二少爷,二少爷也是一脸愧色。他知道,二少爷曾在将军面前许过诺,短则半载,长则一年,一定要把夫人和小少爷救出来。可一晃六、七年过去了,铁头两次进大陆,第一次陪二少爷,第二次他单枪匹马,都是无功而返。虽然邱叔说不怪他,但他和二少爷一样,总觉得许下的诺言没兑现,心中多少有些愧疚。他腾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坛:“邱叔,这一坛酒,铁头先自罚。”

众目睽睽下,铁头咕噜咕噜地将坛中酒灌进嘴里。借着酒劲,铁头抹抹嘴,讲述了他第二次潜入大陆的经过。

那是五年前,铁头奉二少爷之命,再一次来到明都。这一次,他没有联系大少爷,而是直接上了涓山。他想看看夫人和小少爷究竟过得什么日子,打听一下陈副官哪天才能被“特赦”。临行前,二少爷发了话,如果陈副官家没事了,你一定要想方设法,把阿梅姐和小少爷带出来。

上了涓山,铁头隐身在郁郁葱葱的竹林里,等候夜暮降临。他知道,在村民眼中,他是个陌生人,大白天贸然进村,怕给夫人和陈副官家惹来麻烦。待到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中,他突然发现一个男人身影,背负一条长枪,鬼鬼祟祟地向山路张望。顺着那人眺望的方向,远远地,走来一个单薄消瘦的女人。凭着一双多年江湖历练出的眼力,铁头立马认出远处的女人是阿梅。可奇怪的是,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一头钻进了竹林。直觉告诉铁头,此人存心不良,意欲图谋不轨。果然,当阿梅从阴森森的竹林旁经过,那个男人悄悄地尾随出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当那个男人扑向阿梅,铁头闪身跟上,托腰锁喉,反擒住那个男人。步履悄然无声,动作干净利落,走在前面的阿梅居然毫无察觉。

竹林深处,铁头松开了肘弯。两眼翻白的男人喘了几口粗气,拔腿就跑。铁头像戏弄老鼠的猫,左一个绊子,右一个背飞,把那人摔得个七荤八素。终于,那个男人趴在满地零落的竹叶上,动弹不得了。在铁头分筋错骨的严刑逼问下,那人连声乞饶,有问必答。据此人交待,他姓齐名有才,因排行老三,人们都叫他齐老三,是村里的民兵队长。他早就垂涎阿梅的姿色,一直伺机下手。可过去阿梅外出,身边总跟着一条大狗,令他不敢轻举妄动。这些日子,齐老三偶然发现,阿梅每月外出探望她坐牢的男人,改乘长途汽车,不带狗了。他觉得时机到了,便想趁阿梅探监归来、孤身一人之际,把她拖进竹林里…。

“邱叔,当时我想除掉那个狗日的。可再一想,留下他一条狗命,也许对夫人和陈副官家有好处。陈副官还在坐牢,夫人还在遭罪。铁头知道,即便见到了夫人,夫人也不会跟铁头走。留下那龟儿子的狗命,只要他老老实实,旁人也不敢乱动。至于他犯的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捏碎了他的两条腿骨,丢给他一句话,若再敢对陈家不敬,老子把他满门都咔嚓了。铁头不知做得对也不对,只知道二少爷交办的事没做利索,铁头向邱叔赔罪了。”说罢,铁头又斟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听着铁头讲述如何惩治那个恶棍,邱秉义想到一句古话,作恶无需天来报,恶人自有恶人磨。可看到铁头饮酒自罚,邱秉义心中又充满了感动。人家铁头和你无亲无故,为了一个江湖“义”字,涉险犯难,不仅毫无怨言,反倒自惭自愧,这份襟怀与担当,又岂是恶人所有。念及此,他双手端起酒杯,站起身:“逸尘,徐先生,铁头兄弟,为了阿梅的事,你们费尽心思,也费尽气力。我无言可谢,一切心意,都在这杯酒里了。”
“邱老板。”内堂总管徐掌柜已经知道了邱秉义的新身份,便不再称将军,改口称老板了:“尊夫人的事,就是敖龙帮的事。过去是,今后还是。这杯酒,我们一起干啦!”

几轮你来我往的开怀畅饮之后,邱秉义放下酒杯:“逸尘,近来生意如何?”他之所以转移话题,关心起敖龙帮的生意,因为他此次前来,另有一番目的。
龚逸尘皱起双眉:“邱叔,不瞒你,如今生意不好做。”
“为什么?”
“咳,怎么说呢。黑道上相互斗斗倒也罢了,可港府警方也向我们狮子大开口,比他奶奶的黑道还黑。不知邱叔听说过没有,花腰里有四大华人探长,黑白通吃。他们个个贪得无厌,心狠手辣,14K、新义安都不敢不给面子。香港小报上说,过去警匪一家,现在警匪一衙,警察管黑道,黑道当警察。那几个华人探长只知道伸手要钱,什么事都不管。想抓谁,给黑道捎个口信,自然就有人帮他们办了。妈的,我们拎着脑袋做买卖,转手一半的血汗钱就让他们榨走啦。本以为大陆内乱,我们可以趁机浑水摸鱼,多走一些货,填补一下亏空。可没想到大陆的民兵也不好惹,前两天在深圳干了一仗,丢了一大单货,还折了两个弟兄。”
“咳咳。”徐掌柜手握水烟袋,咳嗽了两声:“邱老板,我们家里这些丑事,让你见笑了。”
邱秉义微微一笑:“二位当家的,我知道,哪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过,既然生意不好做,你们是否想过,换条路走走。”
龚逸尘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道:“邱叔,我知道你见识广,主意多,能否为小侄和弟兄们指一条明道?”

徐掌柜和敖龙帮的一干头领们也把殷切的目光聚在邱秉义身上。

“逸尘哪,你邱叔也是个粗人,过去只知道行军打仗,对经营之道知之甚少。不过,这些年来,我看了一些书,比较了一些与敖龙帮相似的团体,产生了一些想法。我想,如果我把敖龙帮称作黑社会,你们不会介意吧。”
“邱叔,我们原本就是在黑道上混的,叫个黑社会,算抬举我们啦。”

“哈哈哈…。”二少爷的自我调侃,引得哄堂大笑。

“好。既然知道自己是黑社会,见不得阳光,为什么不把自己洗白了呢?”邱秉义单刀直入。

邱秉义的问话,使得在座的敖龙帮头领们面面相觑,继而议论纷纷。从众人的只言片语中,邱秉义听得出,这些江湖好汉们虽然武艺高强、浑身是胆,却知识狭隘、目光短浅,对如今的世界了解甚微。于是,他用浅显易懂的语言和实例,为这些江湖好汉们做了一番启蒙。

他告诉他们,不管什么年代、什么社会制度,都有黑社会。香港有,英国有,日本有,意大利有,美国也有。可是,现代社会里,黑社会的性质慢慢起了变化。在初始阶段,黑社会基本是通过经营非法的暴利行业,像什么开赌场、办妓院、卖毒品、放高利贷之类,快速积累资本。可是,当资本积累到一定程度后,许多有头脑的黑社会头领便开始转型,走阳光道路,进入合法的、非暴利行业。譬如说,美国著名的凯伊食品连锁超市,就是由黑手党甘比诺家族经营的。再有,纽约有一个黑帮头领,名叫瑞吉伍德,他的帮会掌控纽约街头的热狗餐车。你们可别小看这种街头小卖,据说,他们在这些餐车上赚的份子钱,比放高利贷多得多。还有几家源自意大利的黑手党控制物流行业、码头运输,乃至产业工会。他们以工人的代言人自居,名义上为劳苦大众谋福利,却可以在谈判桌上用罢工作筹码,从大资本家手里榨取金钱。你们都知道,西方国家奉行法治,法律条款严谨,执法力度严格。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黑社会能够维持至今,跟他们洗白自身,转而投资合法的行业有很大关系。因而,敖龙帮要想生存下去,必须放弃过去那种靠打打杀杀谋生的手段,走正统道路,走阳光道路。有一个日本人,叫池田大作。你们应该了解一下他的创价学会,看看他写的书,或许能学到一些东西。眼下大陆文革内乱,香港也是岌岌可危。对你们来说,目前正是火中取栗,借势转型的好时机。如果自己不懂,可以聘请投资顾问、财务顾问和法律顾问,把敖龙帮打造成一个公司、一个企业。这样,你们才能在日趋严峻的社会变革中,把自己做大、做强、做久,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邱秉义的一席话,令在座的人耳目一新,也让他们陷入沉思。过了好一阵,龚逸尘一拍桌子:“邱叔,你说的有道理。我听你的。”
徐掌柜清咳一声:“邱老板,这是件大事,还容得我们细细商议。我想请教,要走阳光道路,这头三板斧,我们该怎么砍出去?”
邱秉义自是有备而来,成竹在胸。听到徐掌柜的问话,他坦然一笑,吐出六个字:“正名,揽才,置地。”
龚逸尘道:“邱叔,能否说得明白一些。”
“好。夫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所以,这第一板斧就是‘正名’。你们必须把带有黑道色彩的帮会名字丢掉,改成公司、合作社一类的名称,并在官府注册。其二,要学会合法经营,你们必须放下身段,礼贤下士,招揽一批财务、投资以及法律方面的人才。第三,大陆文革的乱象,很快就要波及香港。不少富人怕受到殃及,势必弃家外逃,贱卖土地。在香港这块弹丸之地,土地是长远投资的最佳选择。因此,你们要借此天赐良机,吃进一本万利的地皮。”

“妙及!”徐掌柜站起身,向邱秉义抱拳作揖:“先生大才,果然孔明再世!二少爷,众兄弟,来,咱们一起举杯,谢先生指点迷津。”

“干,干。”

碰杯声中,一帮江湖好汉酒酣耳热,豪气勃发,却又疑窦重重。

走阳光道路,我们行吗?

(5)

天已向晚。落日余晖,洒向马镖镇官道旁一大群人。

马镖中学,这个昔日的张家祠堂,如今又一次更换了主人。大门口贴了一副对联:“屁匪重重压迫,农民个个同仇”,横批“红色暴动”。熟悉毛主席诗词的人都知道,这幅对联取自老人家《西江月•秋收起义》的后半阙:“地主重重压迫,农民个个同仇。秋收时节暮云愁,霹雳一声暴动。”只不过文革中的农民与时俱进,把“地主”换成“屁匪”了。

陈叶氏、陈抱一和季雪梅都守在马镖中学门口,苦苦哀求看守大门的农暴队员,求他们放了寄秋和他的同学们。可人家分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拢在一堆嘻嘻哈哈、漫天胡扯,任凭陈家男人说哑了嗓子、陈家婆媳哭干了泪水。

老银杏树后面,躲着涓山村民兵队长齐老三。照理说,齐老三瘸了腿,废物一个,当民兵都不够资格,更不用说担任队长了。但公社人武部都叫造反派卸了牌子,谁还顾得上什么民兵,因而他还担着队长这个名头。听狗剩儿说,潘石头抓了陈大姑家孙子,他杵着双拐,拽着儿子,也悄悄来到镇子里。这些年,齐老三一直想搞清一件事,那个来去如风的恶鬼究竟还在不在。如今潘石头仗着农暴的名头欺负陈家,那恶鬼有胆子现身吗?

人群里还有潘石头的爹娘,是陈大姑抹着老脸请来的。陈叶氏一生性傲,从来不肯低三下四地求别人。今天为了宝贝孙子和那几个花骨朵般的小女娃,老太太不得不低下了头。可潘石头躲在祠堂大院里不露面,潘家两口子也递不上话,只得呆在人堆里,老实巴交地干等着。纷纷攘攘的人头中,更多是马镖镇的乡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听说农暴的人抓到屁匪的探子,撂下饭碗,跑来扎堆看热闹。

数丈开外,老镇委会大门前,叶小芹挺着大肚子,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两个男人打转。

“小芹,你回屋歇会儿吧,人来了我们喊你。”
“老钟,你说,齐大姐怎么搞得?还不派人来,真急死人了。”
“急也没用。抱一家、咱家,都带着帽子。惹恼了那帮造反派,反倒添乱。”
“那可怎么办呢?畹香、乐湄、文漪可都是女孩子啊。万一…”
“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光天化日的,我断定他们还没那个胆子。昆昆,你再说一遍,电话里是怎么说的?”钟永康转脸问儿子。
“爸,再说几遍也是一样。”钟昆心里焦燥,也有些不耐烦:“电话是常乐天接的。我讲完情况,他就说了两个字,妈的。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昆昆,你跟乐天说清楚了吗?”小芹追问。
“我又不是小孩了,讲得一清二楚。小姑,你放心。要是他们光抓了畹香他们,咱们得另想办法。可里面有常乐湄,军区参谋长的宝贝闺女,常家岂能坐视不管。”
“小芹,你先不要急。昆昆的话有道理。咱们再耐心等等吧。”

自打得知寄秋他们被抓、钟昆到镇邮电所打电话到现在,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这还多亏叶小芹有齐大姐家的电话号码,要不然,马镖到明都那么远,他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眼瞅着天要黑了,齐大姐那边还没动静,叶小芹免不得心慌意乱。钟永康爷儿俩虽说故作镇定,内里也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陡然间,“叭叭叭”,一连串刺耳的喇叭声钻进人们的耳膜。紧接着,青条石官道上驰来一辆军绿色大卡车。卡车开得飞快,转眼冲到人群前,“嗞”地刹住,轮胎下冒出一股青烟。靠近路边的人们惶恐不迭,纷纷躲闪避让。待惊魂稍定,他们才看清,卡车车厢里站满了身穿草绿军衣的彪形大汉,人人头戴钢盔,肩背大刀。刀把上系着红绸,在血色夕阳中飘飘抖抖。

车方停稳,大汉们龙腾虎跃,纷纷跳下卡车。驾驶室右侧的车门“砰”地开了,一前一后冲出来两个人,一个是常乐天,另一个是顾建军。

“建军,快!”
“叔,你瞧好吧。”

自打接到钟昆的电话,常乐天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听到妹妹乐湄被抓、被打,他气血上涌,油浇火燎。妈的!他“啪”地撂下话筒,反了天啦,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然而,他的第一反应却是不能告诉爸爸妈妈。他知道,告诉他们也没用,他们没办法救乐湄,爸爸只会骂,妈妈只会哭。就算爸爸叫车去马镖,他们爷儿俩也打不过人家。如今红暴已经贴出“抓军内一小撮走资派”的大标语,军区大院里也出现大字报,点了王副司令和爸爸的名,说他们包庇地方走资派,挑动群众斗群众,是“屁匪”的黑后台。爸爸这样单枪匹马的送上门,岂不是自投罗网吗?情急之下,乐天想到了于海叔叔,想到了他的“侄子”顾建军。对,找八一八,只有他们,才能治得了乡下那帮红暴的土鳖孙。他一口气打了几通电话,却找不到人。无奈之下,乐天只得骑上自行车,马不停蹄地到处打听。跑了一处又一处,终于在明都电子管厂庆祝八一八夺权胜利的大会上,看到了主席台上的于海叔叔。听到农暴劫持乐湄的事,于海勃然大怒,二话不说,命令顾建军立刻出发,带八一八“大刀队”前去营救。

“弟兄们,跟俺上!”顾建军大手一挥,率先冲向张家祠堂。

八一八的“大刀队”果然名不虚传,一个个队员训练有素,如狼似虎。三下五除二,就放倒了把守大门的农暴队员。紧接着,张家祠堂里传出一阵阵狼哭鬼嚎。两分钟不到,有人露面了。头一个是潘石头,接二连三,是他的农暴小兄弟们。可怜见的,他们不是两条腿走出来的,而是四脚朝天,被人从大门洞里扔出来的。随着一阵嘻嘻哈哈的喧闹声,文漪拉着乐湄跳出门槛,后面跟着畹香、和平、寄秋,以及红光满面、威风凛凛的顾建军。

看到站在大门外的哥哥,乐湄眼眶发热,一头扑到乐天怀里,委屈得直哭。

“乐湄,他们打你了?”
“嗯,呜呜呜…。”
“哪个狗娘养的打了俺姑?”顾建军大吼。
“是他!”文漪小手指向潘石头。

顾建军火冒三丈,冲上去拳打脚踢,打得潘石头翻来滚去,哭爹喊娘。人群中潘石头的爹娘这才醒悟过来,趴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扑通扑通,左一个磕给顾建军,右一个磕给陈大姑。只可惜,陈叶氏也是目瞪口呆,搞不清来人是哪家路数。

建军越打越来火,娘的,狗日的暴徒,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欺负俺姑。他上前一脚,踏住潘石头的右手,大声问道:“是不是这只狗爪子打的?”
“就是,就是。他拿棍子打的,还打了我表哥呢。”文漪唯恐天下不乱,拼命火上浇油。
“文漪,你就少说两句吧。”畹香扯了一下妹妹的衣襟,目光扫向建军和乐天,微微红肿的大眼睛里含满感激的泪花。

女孩梨花带雨,男儿热血沸腾。

建军“唰”地抽出插在后背的大刀:“娘的。你活腻了,老子先剁了你这只狗爪子。”
“建军!”眼见建军举起大刀,乐湄急忙唤住:“算啦,饶他一次,把这笔帐记着。以后他要再敢欺负人,再敢欺负寄…,文漪的表哥,你跟他一起算总账。”
对顾建军来说,他才不尿什么表哥不表哥,他只听姑的话:“娘的,算你狗日的走运。俺姑的话,你听清楚没有?” 说罢,他调转刀锋,手起刀落,狠狠地敲在潘石头手上。
虽然是刀背,这狠狠的一击,也敲折了潘石头两根手指头。十指连心,那噬骨钻心的滋味,疼得他满地打滚,连哭带叫:“不敢了,不敢了。哇…”

围观的乡民们何曾见过这种吓人的阵仗,一个个躲得老远,谁也不敢吱声。那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大汉,那一把把寒光闪烁的大刀,似乎发出一种无声的警告,涓山陈家,不是好惹的!

对齐老三而言,这无声的警告更是变本加厉。他抖索索地躲在大银杏树后面,只觉得阴风四起,浑身寒毛直竖。

他把狗剩儿拽到身边,凑在他耳边悄悄说:“儿啊,信爹了吧?陈家有恶鬼罩着。你瞅瞅,可不只一个恶鬼咧。”


(待续)
2018-10-05 13:5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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