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52,53章

by 独善斋主

第五十二章

(1)

窗前刚刚透亮,钟昆就起了身,卷起铺盖,打作方方正正的行李。

悉悉索索的响动吵醒了对面床上的陈寄秋,他努力睁开双眼,睡意朦朦地问道:“大哥,这么早就走啦?”
“嗯。早点去,要是没什么事,混一天就回来。”钟昆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寄秋懒懒地翻了个身,睡意犹在,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昨天下午,大哥收到一封信,里面夹着一份油印的通知,落款三大附中临时革命委员会。通知上说,根据毛主席、党中央关于解放军进行“三支两军”的指示精神,军管小组已经进驻附中,并成立了临时革命委员会。临委会要求所有同学立即返校,集中学习毛主席著作和有关中央文件,并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军事训练。通知中强调,军训是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任何人不得无故缺席。既然是政治任务,大哥焉敢不从。可这一去,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回来。

自从八一八打垮红暴之后,潘石头他们那个农民暴动队也蔫蔫地歇了菜,马镖中学又恢复了平静。老师、同学们都回家种地了。小姑生了个儿子,正在娘家坐月子,钟老师守在她身边照料。大哥再一走,不光这间屋,就连整个学校里就只剩下他空落落的一个人。回涓山吧,家里没地儿住。唉,寄秋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没法子,只能白天回生产队出工,晚上独守空院,反正早已习惯了。

门吱杻一响,钟昆返回房里,把一只陶碗放在书桌上。

“寄秋,我把昨晚的剩饭用开水泡了。这还有一碗,一会儿你当早饭吧。”然后悄声叮嘱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当心点。别看书看入了迷,有人来也不晓得。”
“嗯。”寄秋应了一声。
“你别嗯啊嗯的,万一那些书被人发现,咱们可就麻烦大啦。听见没有?”
寄秋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看到大哥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便也很认真地回答道:“大哥,你尽管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好,我走了。”钟昆拎起行李,匆匆离去。

大哥所指的麻烦是什么,寄秋当然知道。其实,不用大哥提醒,他也晓得这其中的利害。

就在八一八庆祝决战胜利大游行的那天晚上,大哥带着他来到附中。他们没走大门,而是找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藏好自行车,然后悄悄地翻墙而入。寄秋胆怯,心跳得厉害,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平生还是第一次。可他也激动得要死,如果成功了,没被抓住,他就有书看了。他用大哥的话安抚自己,鲁迅先生说过,窃书不为偷。不过,他心知肚明,这话不是鲁迅说的,而是鲁迅笔下的孔乙己说的。

一想到那句话,寄秋就感到好笑。“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孔乙己潦倒到那般田地,被人奚落羞辱到那般地步,还不忘标榜自己是个读书人。可见在老百姓的眼里,至少孔乙己这样认为,读书人还是有点地位和身份的。而如今呢?读书人又算什么?被打作“臭老九”,与“阶级敌人”为伍。读书倒成了罪过了。

过去,在钟老师的书架上,除了马恩列斯毛,还有不少的历史书、古诗词和小说。寄秋胃口杂,什么书都看。当然,最吸引他的还是小说。除了那四部古典名著和三言两拍,其它的现代作品,像什么《苦菜花》、《青春之歌》、《红旗谱》、《红岩》、《烈火金刚》、《平原枪声》、《林海雪原》、《野火春风斗古城》等,他也早就都看过了。可叹的是,文革一来,莫说古人的书,就连那些带着浓厚革命色彩的小说都变成了“毒草”,被马镖中学的红卫兵扔到院子里,一把火烧作灰烬。这些日子,他无书可看,只能拣点红卫兵小报、传单和大批判资料凑数。他不怕孤独,不怕寂寞,就怕没书看。因此,大哥说要到附中图书馆“窃书”,尽管他明知不对,非但不劝阻,反而欣然相随,壮着胆子跟大哥一起去作案了。

那天夜里,附中校园一片死寂。只有天上一弯新月,咧着大嘴,嘲笑中带着一丝怜悯。三更时分,他俩蹑手蹑脚地来到图书馆,爬上楼旁一棵高大的广玉兰树。大哥说,一楼撬窗户容易被人发现,从二楼阳台进去,比较安全。正当他俩准备攀上阳台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屏息静气,他们看到玉兰树旁的窗户里跳出两条人影,一前一后,身上还背着鼓囊囊的书包。这两个人没有发现他们,似乎也没有他们那么紧张,不躲不闪,有说有笑地扬长而去。待那两条人影消失,寄秋听见大哥一声嘟囔,妈的,贼小子,抢在咱们前头了。问大哥是否认出那两个人,大哥笑了笑,有个人你也认识,常乐天,另一个是他的狐朋狗友,彭晓光。

既然已经有人打了前站,他们也用不着破窗撬门了。溜下树,爬进窗户,在微弱的手电光线下,大哥带着他直奔二楼。寄秋不用问,大哥住校时常来图书馆,对里面熟门熟路,跟着走就行了。果然,七绕八绕,大哥带着他来到一间偏室门前,轻声笑道,万幸,那两个贼小子不知道这里。扭开门锁,二人入内,寄秋一声惊呼。电筒光线下,一排排五彩纷呈的书籍,如同闪闪发光的珍宝。根本来不及细瞧,大哥撑开麻袋,寄秋拼命地往里面塞。直到大哥喊停,说再放咱们就搬不动了,他才住了手。他们不敢多做停留,骑着钟老师的破自行车,连夜赶回马镖。

马镖中学里除了他俩没别人,可大哥还是拉上宿舍窗帘,将门反锁。昏黄的灯光下,他们小心翼翼地掏出麻袋里的书,一本又一本地摆放在床上。看着那些作者和书名,他们激动得心都快蹦出来了。伏尼契的《牛虻》,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屠格涅夫的《前夜》、《父与子》、《猎人日记》,司汤达的《红与黑》,巴尔扎克的《高老头》,雨果的《悲惨世界》,小仲马的《茶花女》,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更珍贵的,是一整套54年出版的《莎士比亚戏剧集》。大哥兴奋地说,这些书文革前就被学校封存了,大多没看过,要不是图书馆的一个老师告诉过他封存的地方,翻破天也找不到这些宝贝啊。

寄秋揉揉眼,抬头看看屋顶,天尚未大亮,看上去模模糊糊的。他们的住处解放前是大户人家的内宅,后来当作老镇委会的宿舍。房子质地还不错,青砖青瓦,木梁木檩,屋顶镶着杉木天花板。可毕竟年久失修,有些木板耷拉下来,还有几处糊了报纸。他们的窃来的宝贝,就藏在墙角的一块天花板上头。怕被人发现,大哥还做了伪装,整了点旧蚕丝,悬悬挂挂的,远看去像陈年的蜘蛛网。寄秋知道,大哥再谨慎也不为过,因为这些书非同小可,一旦被人发现告发,不消说大哥,连他都要一道被抓去坐牢的。好在破四旧的风头已过,学校里又没有外人,他俩躲在宿舍里,锁上门,竖着耳朵悄悄看,应该不会出纰漏。

想到这里,寄秋猛地跳下床,光脚跑到门口,锁住房门的插销。

转回床边,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包着书皮的书。贴在书皮上的封面是大哥从另一本书上撕下来的,上面印着红彤彤的大字,《毛主席论教育》。他翻开封页,《悲惨世界》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这本书大哥刚看完,转到寄秋手里。大哥说,这是一本好书,法国大文豪雨果写的,翻译的也不错,虽然咱们只搞到两卷,半半拉拉的不全乎,可值得一读。接着,大哥又给他讲了一段关于此书的趣闻。当年,雨果把《悲惨世界》交给出版商后,许久没收到出版商的回音。他很想知道该书是否畅销,便给出版商写了一封信。信非常简单,简单得出人意料,只有一个问号,署名雨果。出版商很聪明,亦很幽默,回了一封信,只有一个惊叹号,署名编辑部。这恐怕是世界上最短的来往书信,成为雨果写作生涯里的一段佳话。

寄秋端坐在床上,手捧着书,掀开一页。屋里光线暗,他眼睛又近视,便把头凑在书上,一字一句地默读雨果写的自序。读了一遍,再读一遍,心里不由得冒出阵阵寒意。

“只要因法律和习俗所造成的社会压迫还存在一天,在文明鼎盛时期人为地把人间变成地狱并使人类与生俱来的幸运遭受不可避免的灾祸;只要本世纪的三个问题―贫穷使男子潦倒,饥饿使妇女堕落,黑暗使儿童羸弱―还得不到解决;只要在某些地区还可能发生社会的毒害,换句话说,同时也是从更广的意义来说,只要这世界上还有愚昧和困苦,那么,和本书同一性质的作品都不会是无益的。”

昨夜熄了灯,大哥在黑暗里说,雨果先生是一位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他想通过宣扬博爱、仁慈和善良来改造世界。可一个世纪过去了,这个世界没有改变,依旧有人疯狂地践踏文明,把人间变成黑暗的地狱,使之充满了压迫、愚昧和困苦。更可悲的是,愚昧使人盲目,他们看不到真相,居然把黑暗当作光明,把地狱当作天堂。

寄秋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发寒,大哥的话,尽管他打心眼里认同,可说得太露骨了,他实在为大哥担忧。

比起偷书来,大哥的思想要危险得多。

(2)

推着爸爸从黑市淘来的自行车,钟昆终于到了高中宿舍楼。半道上,车胎爆了,一时找不到补胎打气的地方,不得不推着走。校园里遇到同学,玩笑道,你这破车,就像侯宝林相声里说的,除了铃不响,剩下哪儿都响,二十八块买的吧。钟昆跟着一乐,您还多说了呢,我爸只花了二十五。

把行李扔到床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钟昆就被同学拽到学校大礼堂。主席台上方挂了一条横幅,“热烈欢迎解放军”。一位白白胖胖的解放军干部舞动着双手,正在台上作报告。

“上面什么人?”钟昆找了个空位坐下,向身边的同学发问。
“军管小组组长,临时革命委员会主任,姓侯。刚才他自我介绍,他在6401部队里当营教导员,是个政工干部。”
“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
“嘘,别开小会。”前排有人抗议。

钟昆已然迟到了,只得怀着歉意,向身边的同学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他不敢再多问,集中注意力,竖起了耳朵。

“…同学们,关于克服资产阶级派性,搞好附中斗批改的问题,我已经讲完了。从明天开始,所有的同学,也包括老师,不准再参与任何派性活动,必须按军管小组规定的作息时间到教室集中,学习毛选,进行军训。同学们,三支两军,是毛主席、党中央根据当前大好形势做出的伟大战略部署。这头一条,就是‘支左’。军区首长指示我们,不管这派那派,我们解放军只认一派,只支持一派,那就是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派。是否忠于毛主席,是区分革命还是反革命的分水岭,是鉴别左派还是右派的试金石。作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必须把对毛主席的忠诚,融化在血液中,铭刻在脑海里,落实在行动上。那么,我们该怎样做,才能体现一个‘忠’字呢?”

侯主任停顿了一下,抬起胖胖的右手:“首先,我们要认真读毛主席的书,一字一句地读,千遍万遍地读,重点文章要会背。也许有同学说,我记忆力不好,背不下来。我们认为,这种说法要么是态度问题,要么是懒人的借口。前些日子,我参加过一个学毛选讲用会。有一位贫农老大娘的讲用发言,非常令人感动。老大娘说,我8岁给地主家当使唤丫头,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猪狗食。是毛主席把我救出火坑,解放后的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高。毛主席的书是世界上顶好的书,我们饭可以一天不吃,可毛主席的书不可一天不读。老大娘一字不识,却能出于对毛主席的无限热爱,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背诵‘老三篇’。同学们,老大娘能做到,我们也能做到。因此,在军训期间,我们要展开一个竞赛活动,背毛主席语录,背老三篇,人人争当学毛选的积极分子。”

侯主任说得吐沫星直飞,钟昆却感到无聊、可笑。老大娘一字不识,怎么读毛主席的书?还什么饭可以不吃,毛主席的书不可一天不读。这种庸俗肤浅的讲用,连自圆其说都做不到,居然被当作宝,拿出来炫耀,把我们都当作傻子了。可是,钟昆也知道,人家把你当作傻子,你也只能装傻。就像爸爸说的那样,在这个时候,你不可逆流而上,只能若即若离,随波逐流。

侯主任接着说:“这个学毛选,不单要学,要背,还要用。在这个问题上,敬爱的林副主席为我们树立了光辉的榜样。林副主席总结出学习毛主席著作的三十字方针,要带着问题学,活学活用,学用结合,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在‘用’字上狠下功夫。这里,我再给同学们介绍一位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榜样。有一位十八岁的女青年,被分配在屠宰场杀猪。同学们知道,杀猪是个又脏又累的工作,不适合女同志做。可是,这位女青年用毛泽东思想指导杀猪,在短短的时间里变成技术能手。她在学毛选讲用会上说,我能用较快的时间学会了屠宰技术,我能把人们认为女人办不到的事情办到,这是因为什么呢?是凭我天生的聪明吗?不是的,完全不是,这是毛泽东思想的威力。如果说我有点聪明的话,也是毛泽东思想给了我智慧,给了我聪明。如果说我勇敢的话,这完全是毛泽东思想给了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胆略。”侯主任越讲越激动,白胖胖的面孔涨得通红:“同学们,历史实践证明,毛泽东思想是克服一切困难的利器,是包治百病的济世良方,是我们战胜敌人的精神原子弹,是…”

侯主任慷慨激昂的排比句还没说完,台侧匆匆跑来一位军人,递给他一张一揸宽的纸条。

侯主任不满地瞪了那个军人一眼,低头看了看纸条,脸色立马变了,变得异常激动。他将纸条举过头顶,大声道:“同学们,我向大家宣布一个无比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伟大领袖毛主席又发表最新指示啦。”

台下顿时群情激扬,掌声雷动。

侯主任展开纸条,照着念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最近视察了华东、中南、华北等地区,针对全国文化大革命的局势,他老人家英明地指出: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阶级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为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只要两派都是革命的群众组织,就要在革命的原则下,实现革命的大联合。同学们,伟大领袖的最新指示,是我们的指路明灯,为我们指引出前进的方向、胜利的方向。省、市军管会发出联合通知,要求各单位立刻组织革命群众上街游行,用实际行动,欢庆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这是头等重要的大事。我宣布,全体同学立刻返回教室,在军代表的带领下准备锣鼓、鞭炮、彩旗、标语。一个小时后,所有在校师生到操场上列队集合,上街游行。现在散会。”

一个小时后游行?为了迎“圣旨”,连中饭都不吃了么?病了,全他妈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轻。钟昆戚戚一笑,我嘴上不敢说,腹诽总可以吧。

(3)

面对突如其来的最新指示,正在“腹诽”的不单单是钟昆这个毛头小伙子,于海也算其中一个。只不过,两人看问题的观点迥然不同,腹诽之言亦大相径庭。

“只要两派都是革命的群众组织,就要在革命的原则下,实现革命的大联合。” 大联合?这么说,红暴又要东山再起了。盯着摊在会议桌上的省、市军管会联合通知,于海心中烦躁,狠狠地掐灭了手中的香烟。

与红暴的那场决战,虽然八一八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于海却没有感到轻松与高兴。有三件事一直令他耿耿于怀,如有隐忧。

其一,阵亡人数超过了他的预期。八一八这边还好,只牺牲了三人,一个武卫连战士,一个开土坦克的司机,还有一个是打扫战场时误踏地雷被炸死的工人。而暴徒一方战死37人,包括那个指挥武斗的红暴作战部部长张向阳。诚然,与武汉、重庆、成都以及全国许多地区的武斗相比,明都死人并不算多,可毕竟也是血淋淋的。根据查证,击毙的暴徒里有13人属于红暴“剿匪队”,曾参与过谋杀田师傅的伏击。这些人有命案在身,可谓死有余辜。但剩下的24个都是学生,大部分还是中学生,最小的才13岁。迫于八一八如今的焰焰势力,死者家属不敢闹事。可一旦风声有变,这笔血债必定会有人追讨的。

其二,孟庆元溜掉了。据俘虏们招供,孟庆元在翠湖边藏了一条小船,大战前夜,他带着钟明、欧娴等红暴头头乘船潜逃,声言赴北京告状。八一八曾派出武卫连小分队北上追捕,却没找到他们的踪迹。除恶未尽,后患无穷,这句古训,果然要应验了。

最后一件事,也是令于海最不满、最不安的,对于这场大战,军区没有表态。前些日子,他派人邀请部队首长出席八一八祝捷大会,竟然被军区婉言谢绝。八一八是铁杆拥军派,为军区首长解除了好几次危难。本以为他们会投桃报李,与八一八相互倚重,互为援手,没承想军区的态度如此冷漠,真令人寒心。更为甚之,军区近日来连连出手,派军管人员进驻各个单位,名曰“支左”,实则架空了八一八的权力,同时发出通告,命令所有派别立刻上缴非法抢夺的枪支弹药,逾期不交者,将以私藏军火犯论处。种种迹象表明,军区的那帮老滑头们有意撇清和八一八的关系,装出一付不偏不倚的样子,生怕承担任何责任。

而今天,又传来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八一八一花独秀、舍我其谁的局面,看来要保不住了。大联合?开什么玩笑。两派如今积怨已深,势同水火,睚眦必报,还能坐在一条板凳上称兄道弟吗?

为了排解心中的郁闷,于海又点燃了一颗香烟。看着缭绕的烟雾,猛然间,他回想起抗战初期部队首长关于时局的一次政治报告。首长说,国共合作,联合抗日,是当前形势的需要。但是,我们必须牢牢记住,联可以联,合却不能合,我们手中的枪杆子是共产党的,是毛主席的,不是国民党的,更不是蒋光头的。想及此,于海心头闪过一道亮光。毛主席发出大联合的最新指示,金口玉言,不从不行。可这个“大联合”,我们完全可以效仿“国共合作”,表面上做做样子,骨子里联而不合。只要八一八拥兵自重,稳住阵脚,以不变应万变,有什么可担忧的?再者,红暴已非昔日,分裂出来的一帮老红暴骨干成立了一个“红暴革命委员会”,如果我们主动与他们联合,和他们搞“统一战线”,一来表示我们紧跟毛主席的战略部署,二来彰显我们的宽容大度,三来把孟庆元一伙晾在一边,岂不是一招妙棋。“统一战线”一向是我党的笼络人心的法宝,眼下这个法宝又该派用场了。

理清了头绪,于海心里轻松了许多。一连坐了几个小时,腰酸背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双膝微曲,掌抱下腹,调整呼吸,打起了八段锦。刚刚做完第一式,背后有人敲门。没待他转身,八一八副总指挥徐海峰推开会议室大门。

“于书记,是我。”
“哦,海峰,快进来。”于海缓缓收气,转身问道:“事情办好了?”
“是。小岗山军火的使用情况已经清点完毕,武器一件不少,有两支步枪受损。总计消耗子弹2000余发,枪榴弹32枚,迫击炮弹76枚。这是清单。”
于海接过清单,粗粗瞄了一眼:“我们从暴徒那里缴获的武器弹药呢?”
“还在清理。可是,那天现场很乱,人员复杂。按照你的指示,武卫连打完立即撤离,由顾浩田带人打扫战场。我听说,他们私下里截留了不少战利品。”
“胡闹!你打电话给顾浩田,让他负责,全数收缴上来。”
“是!不过…”徐海峰迟疑不决。
“不过什么?”
“于书记,暴徒抢的军火,轮不着我们替他们归还吧。”
“当然不还。”于海断然地把手一挥:“这样,你立刻派人,从缴获的军火中找一些制式相同的,把我们的损耗抹平。我们要争取做到小岗山的武器弹药完璧归赵,让军区拿不到一点把柄。”
“是!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于海稍作思考:“红暴大本营是我们打下来的,缴获武器的事瞒不过军区首长。这样,你让顾浩田挑出一小部分,以八一八下属兵团的名义送交军区。其它的,你给我悄悄送进三江大学,找个隐秘的地方存放。干这件事的人员要绝对可靠,不能泄密。”
“于书记,这…,为什么?”徐海峰疑惑不解。
“道理很简单。”于海微微一笑,反问道:“如果放在我们手里,你交还是不交?”
徐海峰犹豫了片刻,答道:“中央和军区三令五申,不交不行。”
“不错。可如果放在暴徒的大本营呢?”
“放在暴徒的大本营…?”徐海峰略加思索,豁然明了,不由得赞叹道:“对呀。如果这批武器被发现了,罪在红暴,他们对抗中央指示,私匿军火,拒不交还。如果没被发现,就等于还掌控在我们手里。于书记,你这一招,太妙了。”
于海含蓄地笑笑,心中暗道,即便以后我们用不着,一封匿名检举信送上去,也让孟庆元那小子有口难辩,吃不了兜着走!但他没有明说,转口道:“海峰,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办。”
“什么事?”
“立刻解散武卫连,给队员们放长假,有家的回家,有亲的探亲。你告诉武卫连的同志们,他们是八一八的大功臣。不过,他们暂时只能做无名英雄。你要以战友的身份告诫他们,万一上面派人调查那场战斗,希望他们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要说,更不能出卖战友。”
“于书记,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啦?”
“还没有具体消息,只是一点猜测。主席说要两派大联合,孟庆元一定会卷土重来,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必须有所准备,方能防患于未然。”
“对,对。料敌在先,有备无患,是这个理。”

“于书记。”正当于、徐二人说着话,马本清走了进来:“噢,老徐也在。”
“小马,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于书记,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我要先告诉你们。”
“噢,那你先说。”
“刚才,我接到贺延生从北京打来的长途电话。他说,中央文革小组即将派调查团来明都。孟庆元和钟明他们随团一同回来。”
徐海峰脱口骂道:“妈的,孟庆元个王八羔子,向中央告黑状了吧。”
于海虽然也有点吃惊,却还沉得住气:“贺延生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现在的身份,是中央文革小组的联络员,这次作为调查团的观察员一同前来。根据中央文革首长的意见,此次调查团来明都,并不是要分清谁是谁非,而是来调停两派纷争。首长说,八一八和红暴都是文革初期响当当的造反派,在与走资派的斗争中立下过汗马功劳。首长希望两派能冰释前嫌,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实现革命大联合,携起手来,再立新功。在两派大联合的基础上,筹备成立省、市革命委员会。”
听到马本清后面的这段话,于海笑了:“呵呵,贺延生是个聪明人。他怕我们不放过孟庆元,事先透个气,以示友好。小马,海峰,依我看,虽然贺延生表面上和孟庆元坐在一条船上,但他有他的原则。贺延生这个人,包括他的背景,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咱们对他可要礼敬有加,另眼相待。”
马本清连连点头:“于书记,我也是这么想的。等他来了,我把他请过来,大家好好聊一聊。”
“不!”

于海一声“不”,把马本清和徐海峰听愣住了,疑问的目光一齐投向于海。

于海笑道:“小马,不只是聊一聊。我们八一八要尽地主之谊,把贺延生请来,把中央调查团请来,大家一起聚餐、喝酒。”
“咳,于书记,你这口气喘的,吓了我一跳。”马本清笑逐颜开:“对了,于书记,你说要找我,什么事?”
于海拿起会议桌上的通知:“有两件事,十万火急。第一,你马上和学校军管会联系,组织全校师生员工大游行,热烈欢呼毛主席发出最新指示。这件事,你出面联系后,交给军管会和兵团宣传部负责。这第二件事,你必须亲自出马。”
“什么事,很重要吗?”
“是的,这件事不但重要,而且火烧眉毛。你必须马上找到红暴革命委员会的负责人,与他们商谈两派大联合事宜。力求尽快达成协议,赶在中央调查团到明都之前,召开紧跟毛主席的战略部署,八一八和红暴两派实现革命大联合的庆祝大会。”
“找红暴革命委员会?那…,孟庆元呢?”马本清似有不解。
“小马,看过《西游记》吗?”
“看过啊。”马本清还是疑惑。
“那里面有个真假美猴王…”
“噢…,我明白了。”马本清眼睛一亮:“我们八一八遵照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和红暴搞大联合了。至于哪只猴子是真的,哪只是假的,让他们自己打去吧。”

“哈哈哈。”三人意合神会,抚掌大笑。

(4)

正午时分,明都沸腾了。

工人、学生、机关干部、解放军,还有一些近郊的公社社员,高举红旗,成群结队,络绎不绝地涌上街头。锣鼓声、鞭炮声、口号声,在贴满标语、光离陆怪的街面上激荡回旋。

顾建国夹在附中的游行队伍里,手举一面三角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同学们呼喊口号。他脸上似乎在笑,眼神却是阴沉沉的。

这也难怪,他心里头憋屈,有气,一股不敢发泄的怨气。好不容易坐上附中八一八兵团团长的交椅,军管小组进驻附中后,嘴巴上说支持左派,却只派给他一个临时革命委员会委员的名头,听着好听,徒有虚名而已。昨日一呼百应,今朝风光不再。临委会开会时,他连句话都插不进,全看那个姓侯的胖子颐指气使,神气活现。今天可好,又要搞什么大联合,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是个人都知道,明都只有两大派,一派八一八,一派红暴。跟红暴大联合,打死他也不干!

顾建国恨红暴,恨之入骨。他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夜,在红暴的地下黑牢里,他被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昏过去几次,差点把小命搭了进去。顾建国记得那个诬陷他、抓他、打他的高个子大学生,后来也打听到那个狗东西是暴徒的坏头头之一,叫张向阳。只可惜,没等到他和建军动手报仇,王八蛋的挨了枪子,到阎王爷哪儿报到去了。好在狗日的葬身火海,落得个尸骨无存,也算出了心中一口恶气。然而,顾建国的仇人并非只是张向阳一个人。于海爷跟爹说过,要不是孟庆元从中作梗,拒不放人,建国也不至于被折磨成这个样子。如今张向阳死了,可孟庆元还在,红暴还在,这个仇没算完!

“革命大联合万岁!”

顾建国心不在焉,听到有人领呼口号,也下意识地举起小旗,跟着众人喊了一句:“革命大联合万岁!”

喊完,他为之一愣,随即心中忿然,暗骂道,大联合?跟红暴联合?狗屁!顾建国想到红暴就来火,脸皮发紫,咬牙切齿。不过,他立马又慌了神,呸呸呸,浑球,骂谁狗屁呢?不要命啦?每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便会想起一个人。对呀,于海爷是红暴的冤家对头,杀了他们不少人,绝不会和暴徒搞什么大联合的。一会儿去找于海爷,跟于海爷问个明白,讨个主意。

游行的队伍越来越多,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少涌向市中心的东方红广场,挤得个水泄不通,人山人海。

钟昆本来走在附中游行队伍的最后,可人潮汹涌,把他挤到中国银行大厦门廊一侧。他抱住门柱,稳住身子,看见常乐天、彭晓光几个男生站在门廊墙角。在他们身后,还躲着几个低年级女生。有两个女孩钟昆认得,都是妹妹钟明的小姐妹,爱跳舞龚畹香和爱唱歌的柳絮。他刚想靠拢过去,突然间,眼前飘落下一张传单。抬头一看,天空中纸片飞旋,五颜六色,飘飘荡荡,像春日的蝴蝶在花间起舞,煞是好看。文革以来,红卫兵们动不动就发号外,撒传单。钟昆已然习以为常,不足为怪。他随手抓住飘到身旁的那张传单,瞄了一眼,却像被雷电击中一般,顿时目呆口僵。

传单是油印的,字体很大,上面只有一句话,“秦始皇荒淫无道焚书坑儒。”

彩蝶般的纸片纷纷扬扬,飘到不少人眼前。没待钟昆分过神来,乱乱嘈嘈的鼎沸声中,有人尖着嗓子大叫:“有人散发反动传单!”

钟昆定神一看,顾建国手上挥动着几张纸片,扒开人群,冲向中国银行大厦的大门。

挤在门廊角落的常乐天和彭晓光也看到了漫天飞舞的传单,也听到了那一声惊恐的尖叫,连忙跳起脚,从森林般的手臂中抢下几张花花绿绿。

“你那上面写的什么?”
“你看,商纣王酒池肉林荼毒百姓。”彭晓光把传单递到常乐天眼前,接着反问道:“你的呢?”
“你看这一张,赵构秦桧罗织罪名陷害忠良。还有这一张,朱元璋兔死狗烹杀戮功臣。”
“我这儿还有一张。”龚畹香娇声娇气地念道:“满鞑子兴文字狱铲除异己。”

这些传单里的每一句话,咋看之下,不过是一段众所周知的历史事实。可稍加琢磨,却又似是而非,颇有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之嫌。常乐天和彭晓光也被闹糊涂了,大眼瞪小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看到顾建国已经带人闯入银行大门,常乐天一把拽住彭晓光:“走,咱们也上去瞧瞧热闹。”

(5)

尾随着混乱的人群,常乐天、彭晓光、钟昆、畹香等人一路直奔,来到银行大厦的楼顶平台。

有人高声问道:“抓到反革命了吗?”
顾建国神情激动,摇晃着手中传单回答道:“妈的,上面没人,叫他跑了。”
常乐天挤进人群,大咧咧地问道:“建国,你怎么知道这上面有反革命?”
“有人在上面散发反动传单,不是反革命吗?”顾建国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钟昆站在人群外围,带着嘲弄的语气问道:“吆,顾大团长,你的革命警惕性很高吗。不过,你怎么看出是反动传单呢?”
“废话!你看看,传单上明明在攻击…”顾建国神色一紧,戛然而止。
“攻击?攻击谁?”钟昆穷追不舍。

看到钟昆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顾建国猛然醒悟。

好悬,差点上了他的当。如果我说传单在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那不就等于我认可了传单上的恶毒言论吗?说毛主席焚书坑儒、荼毒百姓、残害忠良、杀戮功臣、铲除异己,自己有几颗脑袋?妈的,明明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我却不敢道破,真他娘的丧气。顾建国知道钟昆是高中生,辩论起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他也知道钟昆是钟明的哥哥,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都不是好鸟。哼,狗日的下套让我钻,老子才没那么傻呢。

情急之下,顾建国冒出个主意。他擦了擦脑门上的热汗加冷汗,恶狠狠地反击道:“姓钟的,你别给我来阴的。那你说,传单上的话是什么意思?”
钟昆微微一笑:“嘿嘿,真有意思。明明是你革命觉悟高,警惕性强,看出是反动传单。你反过来问我是什么意思,我问谁去?不过,你既然问了,我不意思意思也不够意思。我干脆教你一招,赶紧抓住那个撒传单的人,问问他,他的意思和你心里想的意思是不是一个意思。”
“哈哈哈…。”

钟昆一番绕口令般的“意思意思”,把周围的人逗得哈哈大笑。龚畹香和柳絮几个女孩恰巧站在钟昆身边,一字一句听得真切,个个乐不可支,柳摇花颤地笑作一团。

顾建国瘪了。他本以为传单上白纸黑字,罪证俱在,故而一马当先,立功心切。岂料反革命没抓到,反倒被钟昆耍弄了一番,让他在众人面前、尤其在女孩面前出了大丑。他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也抓不到钟昆的把柄,想发作也发作不起来。哼,以后老子再找机会整你。他狠狠地瞪了钟昆一眼,把手中的传单撕作碎片,转身离去。

看着顾建国愤愤离去的背影,彭晓光冷笑一声,附在常乐天耳旁悄声问:“哥们儿,你说,这些传单是什么意思?”

乐天耸了一下肩膀,没有作答。

但他心中忐忑。莫非,大家想的,都是一个意思?


第五十三章

(1)

一晃过了大半个月,1967年的冬天来了。

落满梧桐叶的柏油路上,常乐天身负草绿色背包,孤零零地闷头疾行。背包带绑得紧一道松一道,背在肩上歪歪斜斜。他一边走,一边狠狠地踢着一块鸡蛋大的石头。踢一脚,骂一句,叛徒!他怎么也想不通,东方红广场有人散发反动传单,却无人追究,不了了之,自己不过从校图书馆“借”了几本书,反倒被军管小组立案,声称是一起“重大的反革命事件”。要不是顾建国午休时偷偷跑来告诉他,他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临委会的黑名单。

想想心里也来火,自己和彭晓光只不过趁着图书馆没人管,拿了十来本书,都是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卓雅与舒拉》、《欧阳海之歌》、《铁道游击队》一类的革命小说,顶多算是个行为不检,咋就被上纲上线,说成是“偷盗宣扬封资修的大毒草”,成了反革命呢。更让乐天气愤的是,建国还神神鬼鬼地说,临委会开会讨论案情时,他看见过揭发信,信上只揭发了彭晓光一个人的名字,不知道怎么就把你也牵了进去。乐天当然明白,建国在给他暗示,是彭晓光那个软蛋把他出卖了。怪不得打昨儿晚就没看到彭晓光,还以为他偷偷溜回家了呢。看来,这小子已经被临委会抓走,严刑逼供之下怂了,投降变节,当了叛徒。只是有一点乐天吃不准,假如说彭晓光供认了他俩偷书的事,临委会马上就可以把自己抓去,一并归案,可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呢?不过,无论状况如何,反正大事不妙,不能干等着被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军训至今已经三周,还有一个星期才结束。军训期间,临委会要求同学们集体住校,不准外出,以便清晨出早操,晚上背语录。此刻情况紧急,乐天也顾不得“忠”字当头了。下午的全班学毛选讲用会才开始,他就假装肚子疼,向军代表报告,说要上厕所。趁着宿舍空无一人,他慌慌张张地打起背包,翻墙头逃离了附中。

紧张了一路,咒骂了一路,乐天终于把那块视为“叛徒”的小石头踢到了军区大门口。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朝身后看看,背后无人。妈的,要抓老子,有本事到军区大院来吧。只不过,这一口长气并没有驱散他心头的郁闷。晚上见到爸爸妈妈,该怎么说呢?

悄悄推开家门,乐天蹑手蹑脚地走进走廊,客厅里传来唧唧咯咯的嬉笑声。他怕被发现,脱掉球鞋,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哪知刚要迈上楼梯,还是让乐湄一眼瞄到了。

“哎,哥!你回来了。”
乐天不得不止住脚步:“嗯,回来了。”
“你们军训结束啦?”
“哦。”乐天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脸朝客厅看去,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俊俏的小姑娘。这两个女孩他认得,都是龚畹香的妹妹,一个是和乐湄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龚文漪,另一个是她家的小妹龚雪素。虽然她俩是小女生,又不太熟,但照了面,不打个招呼不礼貌。于是,他向两个女孩点点头,咕噜了一句:“你们来玩了。”

雪素腼腆,含羞一笑。
文漪却瞪大眼睛,没头没脑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姐呢?”
“你姐?”乐天被问得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军训完了吗?我姐干嘛不和你一起来?”
“什么叫干嘛?她凭什么和我一起来?”
“乐湄。”文漪把疑问的眼光转向乐湄:“你没告诉他?”
乐湄咯咯笑道:“咱们女孩的事儿,告诉他干嘛。”
妹妹的话倒勾起了乐天的好奇:“你们要干什么?”
乐湄走到哥哥身边,很开心地说:“哥,我和文漪要一起过生日。”
“过生日?”乐天皱起眉头:“瞎说,你俩的生日早就过去一个多月了。”
“呦,哥,你真好,还记得我们的生日呢。”乐湄喜上眉梢,一把揽住哥哥的胳膊。
“去去去,别肉麻。你话还没说清楚呢。”
文漪翻了个白眼,撇嘴道:“这有什么不清楚的。那时候两派打架,我们不敢出门,没法过生日,今天补过呗。”
“就是。哥,妈妈说,今天晚上给我们吃打卤面。畹香姐下了课也来,晚饭后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
“军区礼堂今晚放批判电影,《早春二月》。”
“瞎扯!批判电影都是给大人看的,你哪儿来的票?”
“哥,哪次看电影你有票?不都是溜进去的。列宁同志说过,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们向你学习呗。”
当着人家小女孩的面,妹妹居然揭短,令乐天无地自容。他瞪起眼珠,学着爸爸的腔调说道:“乱弹琴!过生日看批判电影,你们是去批判呢,还是去享受呢?”
文漪扬了扬眉毛,小嘴一撅:“呦,那又怎么啦?小芹姑姑结婚,你送人家炮弹壳做的花瓶,说什么代表战争与和平,还要人家在和平年代里不忘战争。我们过生日去看批判电影,也一样啊。我们在享受中不忘批判,不可以吗?”
“就是,就是。”乐湄摇晃着哥哥手臂,嘻嘻笑道:“哥,你跟我们一起去吧。你批判你的,我们享受我们的,好不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乐天哭笑不得。
雪素一旁莞尔:“二姐,乐湄姐,看你们,把乐天哥哥说得脸红了。”

妹妹和文漪两张小嘴的厉害,乐天早就领教过。尤其是那个文漪,要论胡搅蛮缠,自己不是对手。更何况,自己还有一脑门子烦心事,没心情跟她们磨牙拌嘴的。于是,他把乐湄的手轻轻一扒拉:“去去去,一帮小丫头片子,不跟你们浪费时间了。”说罢,一个箭步窜上楼梯。

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追着他上了楼梯…。

(2)

其实,常乐天没料到,他只要在学校里多待一小会儿,就不至于像个逃兵那样慌慌张张了。因为今天从学校里溜号的,不止他一个,而是很多很多,只不过他早走了一步。到了后半晌,教室里已然空空荡荡,只剩下了愁眉苦脸的解放军叔叔。

军训开始的那几天,同学们还有点新鲜感,在各班军代表的带领下,“一二三四”,走得很起劲,喊得挺卖力。可这么长时间下来,累也累了,皮也皮了,再加上那无休无止的“一二一”,见天的“老三篇”,更让同学们感到枯燥乏味、如同嚼蜡。就在乐天逃离学校不久,钟明带领“丛中笑”的人马向临委会发难,声称军管小组以“军训”为名,行“打压”之实,把同学们困在校园里,不让革命小将参加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奇怪的是,这一次,八一八竟然和对手联合作战。顾建国也带人在校园里刷出大标语,“砸碎临委会的铁篱笆,击退走资派的新反扑!”

附中两派合演的这一出戏,饶是钟昆这般“冷眼向洋看世界”的旁观者,一时也不明就里。不过,对他而言,管他们目的何在,此举正中下怀。他,早就想溜号了。一方面,他打心底里厌恶那些愚昧的讲用会,胡编乱造的,让他天天犯恶心。另一方面,他也听说临委会正在调查图书失窃的“反革命事件”,急着想赶回去,把那些书藏得更隐秘一些。他暗自庆幸,两派这样一搅乎,那个“反革命事件”的调查怕是要无疾而终了。

日落之前,同学们不顾军代表的阻拦,三五成群地离开了校园,只剩下高音喇叭还在唱着歌,唱得一往情深。

锣鼓响,迎亲人,
毛主席派来了解放军,
支持咱革命派闹革命。
解放军哪,
和咱是一条心呀,
和咱是一条心。


常言道,法不治众。既然大家都开溜了,钟昆也就没什么顾忌,把铺盖卷驮在破自行车的后架上,大摇大摆地骑出附中大门。

“昆昆大哥。”

钟昆扭头一看,一个女孩肩背行李,手上拎着装满盥洗用具的网袋,笑盈盈地向他打招呼。女孩身边,站着一个白白净净的男生,肘弯夹了一卷被子,肩头斜背一架手风琴。他俩浑身上下一色草绿,貌似时尚,可钟昆不用细看也知道,那是宣传队自制的假军装。路边的两个人都是他的老相识,打小喊他大哥的龚畹香和董和平。

钟昆以脚代刹,趟着自行车,停靠到二人跟前:“吆,是你们俩。你们也回家?”
“嗯,我们回家。”畹香含笑颔首。
“巧了,我正要去你家呢。”钟昆偏腿下了自行车,撑起支架:“来吧,把行李放上来。”

昆昆大哥是老熟人,又要去自己家,畹香自然用不着客气。她二话不说,把网袋挂在车把上,腰肢一摆,解下行李。

钟昆扶着自行车,对男孩说道:“和平,别站着看相,把你的也放上来。”

董和平不好意思地笑笑,相帮着畹香,把两人的背包都压在钟昆的铺盖卷上。

看着眼前的破自行车,畹香秀眉颦楚::“昆昆大哥,这么多东西,你的车吃得消吗?”
“没事儿,才补过的胎,打足的气,把你摞上去都没关系。”钟昆笑着踢开支架:“走喽!”

畹香紧跟在车后,扶住后架上的行李,软软地问道:“昆昆大哥,你有多久没去过我家了。”
“军训报到那天去过,后来就没时间了。”
“难怪呢。今天文漪来找我,说到你的宿舍去过,没找到你。”
“文漪?”钟昆眼前浮现出那个俊俏而又古怪精灵的小丫头:“她找我干什么?”
“她说,奶奶、妈妈都想你了呗。知道你一个人在学校,想喊你回家吃顿饭,顺便问问小姑和小山弟弟的情况呢。”

畹香的话,令钟昆脸上微微发热。她口中的“小山弟弟”,就是他那个尚在襁褓中、同父异母的弟弟。小山这个名字,是爸爸起的。爸爸说,大哥钟昆生在昆明,姐姐钟明生在明都,名字都和出生地有关,这个小家伙生在小芹的娘家涓山,索性就随哥哥姐姐,叫钟山吧。说实在话,多了个小弟弟,钟昆还是蛮高兴的,可一想到自己比弟弟大了近十八岁,心里多少有点臆怪兮兮的。

于是,他含糊地回答了一句:“哦。我这些日子也没回去过,知道的早都告诉他们了。”然后把话岔开道:“哎,你们是怎么回事儿,说散就散。怎么着,钟明又带领你们宣传队的造反啦?”
畹香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们?我们哪儿敢造反呀。钟明怎么说,我们服从命令就是了。今天下午,钟明召集大家开会,说军管小组把同学们软禁在校园里,不让我们参加文化大革命,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她要我们继续发扬革命造反精神,奋起抗争,自己解放自己。”
和平补充道:“我还听八一八的人说,中央派来的调查团对支左部队的做法很不满意,批评他们以军训为幌子,压制革命小将的造反精神,是在走回头路。”

听到畹香、和平的话,钟昆多少有点明白了。八一八、红暴都是靠打砸抢成名,靠造反起家,老子天下第一,绝不甘心被人套上笼头。听着也好笑,阶级斗争新动向,自己解放自己,钟明一个小丫头片子,除了思想偏激,自以为是,她还能懂什么。她的所作所为,不都是别有用心的家伙教唆的吗?钟昆知道,虽然妹妹不认爸爸,爸爸心里却始终牵挂着女儿。每次回马镖,爸爸都要拐弯抹角地打听钟明的事。如今妈妈自杀了,李铁山被关进牛棚,妹妹孤身一人,无家可归,想来也挺可怜的。作为亲哥哥,钟昆很想找个机会和妹妹谈一谈,把她接回家。可钟明从北京回来后,忙得不见人影。好不容易在校园里见到过她一次,她就像遇到个陌生人,擦身而过,连个笑脸都不给。

想到妹妹那张苍白、冰冷的面容,钟昆打了一个寒颤。在妹妹身上,他好像看到了妈妈,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3)

附中离三江大学不远,三人没说上几句话,就进入校园,来到七舍门口。

“奶奶。”畹香一眼看到门洞里手拿簸箕、颤颤巍巍要出门的甘妈,娇声喊道:“奶奶,我们回来了。”
甘妈觑起老眼:“阿香,和平,喔呦,昆昆也来了。”小鸟归巢,老太太笑瘪了嘴,掉头向走廊里喊道:“梦兰啊,赶紧着,多烧一锅饭。阿香他们回来了。”
“昆昆大哥,我没时间了,麻烦你把我的行李带进去。我去跟妈打个招呼,晚上出去有事呢。”
“行,你去吧,别管啦。”
和平一旁殷勤道:“让我来吧。”
钟昆微微一笑,帮着和平取下他俩的行李。刚要锁车,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扭头,甘妈一步一颤地过来了。他连忙转身,问候道:“奶奶好。”
“哎,好,好。”
“奶奶,有阵子没吃你做的饭,我都馋死了。”
“这孩子,说话奶奶爱听。想吃什么告诉奶奶,奶奶给你做。”

许久没见昆昆了,看着眼前高大俊朗的小伙子,甘妈心里欢喜得紧。老太太一把拉住昆昆的手,上下打量,东拉西扯地叨叨不休。

龚家三个丫头,一个一个花骨朵似的,透着水灵。眼瞅孩子们一天大似一天,甘妈便添了个心事,自顾自地给三个小孙女拉郎配。巧也巧了,老太太刚好认得三个男孩,昆昆、和平,还有那个虎头虎脑的小乐天。暗自里,甘妈把三个男孩认作龚家未来的女婿。至于谁配谁,老太太却一直拿不定主意。当然,这只是老人家一厢情愿地瞎琢磨,也没跟大少爷、大少奶奶提起过。今天看到昆昆和畹香一同回来,老太太突然眼睛一亮,对呀,昆昆和阿香,一个金童,一个玉女,天生一对吗。过年阿香就十六啦,放在早年,该上花轿、披红盖头了。孩子们面嫩,这事还得靠大人们帮着撮合。再说啦,如果阿香的大事成了,阿文也有了着落。论品行,论长相,论家世,和平那孩子哪儿都好,就是有点女孩气。把假小子阿文许给和平,才算得取长补短,阴调阳和。至于阿素呢,她还小。再说啦,人家乐天是大官家的孩子,能不能当龚家的女婿,要看缘分了。

甘妈心里转得什么念头,钟昆哪里猜得到。老太太拉着不放手,他也只得陪着傻笑,任由老太太絮叨。一直等甘妈想起该去炒菜了,他才恢复自由。锁好自行车,拎着自己的行李卷走向七舍。一只脚刚刚踏上水泥台阶,畹香步履轻盈地出现在门口。钟昆收住脚步,看到全然变了样的畹香,不由得心头一动。他瞪大眼睛,从头看到脚,看得愣住了。

绚丽的夕阳下,束住秀发的一方花手帕,收紧腰身的紫红灯芯绒外套,修长的咔叽布直筒裤,纤瘦的白色运动鞋,把这个原本就美丽动人的女孩衬托得更加光彩夺目。

“昆昆大哥。”面对钟昆的异样目光,畹香面露娇羞:“你怎么啦,笑话我呢吧?”
钟昆懵懂:“笑话你什么?”
“小资情调呗。”
“没有,没有。你这样,挺好。”
畹香抿嘴娇笑道:“快进去吧。妈妈等你呢。”

说罢,女孩腰肢微摆,轻风一般,从他身边飘过。

光彩悄然逝去,钟昆若有所失。他心中诧异,却原来,女孩可以这样美,美的令人不敢呼吸,美的令人心跳加速。奇怪,过去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呢?恍惚间,他想起初中时的一次美术课。课堂上,老师手执教鞭,敲打着他笔下的鬼画符,用罗丹大师的话挖苦道,“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原来如此,钟昆不禁哑然失笑。难道我真的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吗?为何在我的眼里,这个世界只有灰蒙蒙的色调,好似一片烈火焚烧过的荒原,一片狂风席卷过的沙漠。今天,若非畹香的“小资情调”,我能有“发现美的眼睛”吗?兴许,这并不是我的错。如果罗丹大师活在今天,活在我们身边,他必然会和我一样哀叹,生活中不是缺少美,也不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而是美在黑夜里失去了光泽。

“哎,昆昆,你来了。”

背后一声招呼,惊扰了正在奇思怪想的钟昆。他掉头一看,龚逸凡拎着一把铁锹,许韵来扛着一把大笤箒,双双站在他身后。

钟昆连忙转身,弯腰问候:“龚叔叔好,许教授好。”
龚逸凡点头笑道:“你好。怎么,今天有空来家了?”
“嗯,学校里没事了。我晚上回马镖,来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
“好啊,你阿姨她们可念叨你不少日子了。快进屋吧。”
“哎。”钟昆口中答应,眼光却驻留在二人身上:“龚叔叔,你们这是劳…,打扫卫生去啦?”
龚逸凡苦笑:“没关系,你就说劳改吧,我们早听习惯了。这不,两派打完仗,轮到我们上战场了。”
“你们?上什么战场?”钟昆没听明白。
许韵来指了指胸前的一片小白布条,自我嘲弄道:“我们,专政队的干活,专干脏活。两派大战,校园毁得一塌糊涂。让我们去清理战场,给他们搽屁股。”

钟昆这才注意到二人身上的标记,白布条上写着阿拉伯数字,龚叔叔编号为121,许教授的编号是135。

“两派的仗不早就打完了吗,怎么现在才清理战场?”
许韵来怨气满腹:“校园里到处是地雷,哪个敢进去。前几天还炸伤了一个孩子呢。要不是解放军派来工兵扫雷,我们保不定也踩上一颗,呜呼哀哉,真变成阴曹地府里的牛鬼蛇神喽。”
“好了,老许,牢骚太盛防肠断。肚子饿坏了吧,咱们进家再说。”龚逸凡把铁锹戳在门口,掸了掸身上的浮土:“昆昆,走。”

龚叔叔一说肚子饿,钟昆立马感到肠胃咕噜咕噜地叫唤了。他快步跟了进去,饥饿的人鼻子特别灵敏,他已经闻到了甘妈的味道…。

(4)

入暮,常家小楼里也弥漫起一股诱人食欲的油爆葱香。

餐桌上摆着一脸盆蒸汽冉冉的过水面,还有一斗碗黏黏糊糊的葱花肉末鸡蛋卤。四个小姑娘围坐一团,边吃边笑,叽喳不停。

齐霏霏依在餐厅门旁,看着花儿一样的孩子们,看着她们笑逐颜开的小模样,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好几岁。上回四个丫头聚在一起,还是在小芹的婚礼上,一眨眼就过去两年了。瞧瞧畹香这闺女,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今晚她好像特意打扮了一下,穿着得体,粉装玉琢的,怎么看,怎么舒坦。老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齐霏霏暗自嘀咕,这种打扮,说什么好呢,有点不合潮流,跟不上革命时代的脚步。再看看文漪那丫头,虽然长相不及畹香,瞅着傻呵呵的,可她那天真直率的性格,反倒显得娇憨可爱。还有那个小雪素,更是一个美人胎子。等她长大了,两个姐姐怕是比不过呢。过去小芹开玩笑,说让乐天作龚家的姑爷。凭良心话,畹香这孩子真不错,知书达理,大家闺秀,身段长相没得挑,而且她看乐天的眼神,似乎也有点脉脉含羞。可不错归不错,齐霏霏有她自己的原则。畹香的家庭出身不明不白,万一龚教授真是国民党特务,闺女再好,也不能让她进常家门,没得把乐天的前途耽误了。齐霏霏是搞人事工作的,对党的阶级政策了如指掌。说起来“不唯成份,重在表现”,可如今入团、入党、参军、分配工作,那一样不要把祖宗三代查个底儿掉。但凡家庭出身有点问题,档案就入了另册。想想儿子今晚的表现,齐霏霏还是挺放心。那小子看到畹香,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端起一碗面,自顾自地上了楼。不过,她也感到奇怪,人家小姑娘笑脸相向,儿子却没有反应,是他不好意思跟女孩搭讪呢,还是这浑小子还没开窍?

“妈,几点啦?”
听到女儿问话,齐霏霏看看手表:“快七点了。”
“哎呀,我们得走了。妈,碗你放着,等我回来洗吧。”
“咱们还是先洗了吧。”畹香起身收拾碗筷。
“畹香姐,时间来不及了。”乐湄拉住畹香的手。
齐霏霏道:“行了,赶紧的。你们走吧,不用管了。”
“阿姨,您忙了半天,幸苦了。”畹香走到齐霏霏面前,大大方方地鞠了一躬:“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文漪和雪素莺声齐鸣,伶俐乖巧。
“呦,看看你们,跟阿姨还这么客气。乐湄,记得早点回家,别玩得太晚了。”
“我知道。走啦。”

女孩们手牵手地走出餐厅,齐霏霏随在她们身后。看到畹香有意无意地向楼上瞟了几眼,便猜到这丫头在找乐天呢。她假装没看见,笑着说:“畹香,带阿姨向你妈妈问个好。以后有空,常来家玩哦。”
“哎。谢谢阿姨。”女孩回首,嫣然一笑,大眼睛里却藏着几分失落。

一行人刚到门口,“砰”,门开了,门口出现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脸色严峻,横眉怒目。

乐湄看也不看,一头扑上去,亲昵地喊道:“爸,你回来啦。”
“嗯。”

平日里下班回家,看到女儿的笑脸,常元凯总是很乐慰,很开心。可今天不同以往,他板着脸,带搭不理地哼了一声。

和小姐妹一起过生日,乐湄光顾得高兴了,没留意爸爸的神情,撒娇般地拉住爸爸的手:“爸,她们是我的同学,我请她们来玩的。”
“叔叔好。”三个女孩异口同声。
“噢,你们好。去玩吧。”常元凯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抬腿向屋里走去。

突然间,神差鬼使,常元凯停住脚步。他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影子,晃若天仙,似曾相识,却又云笼雾罩,虚无缥缈。在哪儿见过呢?常元凯回过头,想再看一眼。门外路灯昏黄,只映出几个蹦蹦跳跳的背影。他立在原地,试图捕捉刚才的印象,无奈力不从心,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模糊一片。

“元凯,趁着面条还热乎,赶紧吃吧。”

齐霏霏的话,唤回了气头上的常元凯。他猛地大喝一声:“乐天呢?”
乐天?看到丈夫怒不可遏地样子,齐霏霏心头一惊,妈呀,怕不是那个小祖宗又闯了什么祸了,连忙答道:“儿子在楼上呢。”
“叫他下来。”
“出什么事啦?”
“你让他给老子滚下来!”

吼罢,常元凯撇下目瞪口呆的妻子,怒气冲冲走进客厅。

坏啦,齐霏霏暗自猜度,看元凯气急败坏的样子,这事小不了,他可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啊。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儿子,万一两人干起来,针尖对麦芒的,叫我怎么办?乐天这么大了,总不能还按在床帮上打屁股吧。要是乐湄在家,还可以跟爸爸撒撒娇,打打圆场,可这小姑奶奶偏偏出去了。齐霏霏心烦意乱,却也不敢多啰嗦,只得一步一蹭地走上楼梯。

其实,齐霏霏没完全猜对,常元凯发火,不光冲着儿子,只不过儿子的事是根导火线罢了。这些日子,常元凯攒了一肚子腌臜气,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中央《九五命令》下发后,王副司令命令他全权负责,收缴两派抢劫的军火。这个工作起初还算顺利,通告一出,八一八立刻送回了从小岗山抢劫的武器弹药。与仓库驻军上报的统计清单相比,一枪一弹不少,悉数上缴。可没想到在红暴那里,收缴工作卡了壳。根据七里店军火仓库的报表,红暴上缴的枪支弹药少了一大半。派人找孟庆元调查,他一推六二五,把抢枪的责任都推到那个尸骨无存的张向阳身上,还说军区应该去查八一八,是屁匪血洗三江大学,行凶杀人,把武器弹药劫走了。虽然孟庆元耍滑头,把责任推诿得一干二净,可他的话不无道理。哪知派人到八一八调查,于海更是高出一筹。他二话不说,让八一八敞开电讯工程学院大门,欢迎解放军进去搜查,条件是军区必须给个明确结论,不能听任孟庆元栽桩嫁祸,让八一八替红暴背黑锅。常元凯心知肚明,于海敢这么做,肯定早有准备,搜也白搜,包你连个子弹壳都找不到。直到今天,还有成千的枪支上万的弹药下落不明,收缴工作陷入僵局。军区党委为此开了几次会,批评收缴工作进展缓慢,责成司令部加强领导,认真落实中央《九五命令》,加大收缴力度。

只此一件事,已经把常元凯搞得焦头烂额。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主持制定的学生军训计划也打了水漂。近两天,司令部频频接到电话汇报,上报的内容如出一辙。大学生、中学生们不服从命令,或集体抵制,或擅自离校,军训搞不下去了。汇报到王副司令那里,王副司令绷着脸说,这是中央调查团干的好事。一帮钦差大臣,下车伊始,哇哩哇啦,不分青红皂白,横插了一杠子,把一顶“走回头路”的大帽子强加在“三支两军”的部队头上。原本好端端的“三剑齐发”,让人家一顶帽子给废了。王副司令气得拍桌子摔板凳,却也只能干瞪眼。军区司令、政委都是“老病号”,一见事情不妙,便躲在医院里不露头。王副司令百般无奈,硬着头皮召集司、政、后的领导商量对策。哪知与会者个个都是老油条,装聋作哑,闭目养神。常元凯心里憋气,看着着急,却也只得随大流,闷头抽烟,一声不吭。他暗里责备自己,身为首长的助手,这种对待工作的态度是严重失职。可是,文革迄今发生的种种怪像,的确让他如坠云雾,心惊肉跳。先是彭、罗、陆、杨,接着刘、邓、陶。二月逆流折进去一帮老帅,又揪出六十一个大叛徒。昨天红极一时的中央文革首长王、关、戚,转眼变成破坏文化大革命的“小爬虫”。这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他不理解。什么是“正确路线”,他看不透。不过,有一点他心里头清清楚楚,一步踏错,那就是万丈悬崖,粉身碎骨。 故而,他抱定一个宗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好不容易挨到会议结束,儿子的事又给他闷头一棍,砸得他两眼冒金星。三大附中军管小组组长打来电话,汇报了图书失窃的“反革命事件”。常元凯从电话里得知,这个军管小组组长是6401部队的一位营教导员,姓侯。侯教导员说,军管小组进驻三大附中后,查到一个图书被盗的反革命事件。之所以立案为“反革命事件”,是因为这些被盗窃的图书都属于“封资修”一类的黄色反动书籍,而且早已被学校封存。经过多日排查,线索指向初三学生彭晓光。有人揭发,看到他在学毛选讲用会上偷看小说,书上盖着学校图书馆的印章。据彭晓光交代,这件事牵连到参谋长的儿子常乐天,但彭晓光一再说,他们是冤枉的。目前,军管小组尚未掌握实证,担心冤枉好人,请参谋长向常乐天同学询问一下,把事情搞清楚就行了。

冤枉好人?常元凯咬牙切齿,越想越来火。这个小混蛋向来狗胆包天,冤枉不了!

(5)

看到妈妈忧心忡忡的样子,乐天知道,事儿发了。

妈妈说,你爸爸正在气头上,顺着他点儿,说什么你认什么,你爸爸身体不好,别把爸爸气坏了。

可这事儿怎么顺?认什么?总不能自己承认是个反革命吧。妈的,实话实说,大不了承认是小偷,送进局子,吃几天牢饭就是了。他转身拿起绣着“为人民服务”的军挎包,跟在妈妈屁股后面,苦着脸下了楼。

“爸。”

常元凯抬起头,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恶狠狠地盯着儿子。

乐天原本心虚,被爸爸盯得浑身发毛。

他怯生生地向前蹭了一步:“爸。”
“别叫我爸,老子没你这样的儿子。”
“元凯,有话好好说。儿子就是儿子,儿子有错,你批评就是啦,犯不着连儿子都不要了。”元凯话说得绝情,齐霏霏也变了脸色。
常元凯狠狠地一拍沙发:“你一边去,别跟着瞎掺和。”
“谁瞎掺和,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我就不能管吗?”
“你…”常元凯气得浑身直哆嗦:“好,你管,你管。你就惯他吧,惯到牢房里你就高兴了。”
齐霏霏大吃一惊:“什么牢房?出什么事啦?”
“你让他老实交待,他都干了些什么!”
“哎呀,好啦,你们就别吵了。”乐天一拍胸脯:“好汉做事好汉当,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说就是啦。”

夫妇二人闭住嘴,把愤怒、疑惑的目光投向儿子。只不过当爸爸的心里暗骂,这个混小子,什么时候啦,还敢自称“好汉”。

“我,我和彭晓光…”乐天鼓了鼓勇气:“我们从附中图书馆,拿了几本书。”
常元凯怒目相向:“拿?说得轻巧,你怎么拿的?”
“嗯,就是…,图书馆没人的时候拿的。”
“混账话!你那叫拿?你是偷!”
“那怎么办?”乐天强词夺理:“我们想看书,图书馆不开放,我们只好自己进去拿了。”

爷儿俩简短的几句对话,让齐霏霏整明白了。怪不得元凯生气,合着儿子当了小偷。不过,她转念一想,就算偷拿几本书,儿子也是为了学习,看完还回去就是了,元凯也犯不着发这么大火呀。

“你别给老子打马虎眼,你说,偷的都是什么书?”
“都是小说。”
“什么小说?”
“革命小说。”
“革命小说?偷几本革命小说会定你们反革命?”
乐天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也奇怪呢。那个侯胖子找茬整人,太会上纲上线了。”
“乱弹琴!什么上纲上线,你们偷窃黄色反动书籍,不是反革命又是什么?”
“谁说我们偷黄色反动书籍啦?诬蔑!”乐天急得脸红脖子粗,把书包里的书掏出两本,扔到沙发前的茶几上:“不信你看,这是我们拿的书,彭晓光哪儿还有几本。”

齐霏霏连忙俯身,看了看书名,一本《红旗谱》,一本《欧阳海之歌》。她松了一口气,笑道:“呦,元凯你看,这不都是革命小说吗。再怎么说,也和黄色反动沾不上边啊。我看附中军管小组有点小题大做呢。”
常元凯把两本书粗粗翻了一下,依旧板着脸问道:“你老实说,只偷了这些书?”
“向毛主席保证!”乐天竖起右手。
“乱弹琴,保证管什么用。”
“那好,我发誓!如果我说谎,天打五雷轰!”
“呸呸呸。乐天,你瞎说什么。”听到儿子发毒誓,齐霏霏心疼:“元凯,你就别逼儿子了。儿子是调皮,可他从来不说谎。”
“我说他说谎了吗?”常元凯把手中的书掼在茶几上:“他的行为不是调皮,而是偷盗。别以为偷书是为了学习,就情有可原。从性质上来说,不管偷什么,都是犯法。当然,如果他们偷拿的不是反动书籍,就扯不到反革命上去。”常元凯教训完齐霏霏,手指儿子的鼻子命令道:“你听着,给老子写一份检查,一五一十,交代你们偷书的目的和经过,深刻检讨,认识错误。明天到学校自首,把偷来的书和检查一起交给军管小组,听侯他们的处理。”
“是!”知道自己犯了错,此刻的乐天,不敢无赖,唯唯诺诺。

看着儿子垂头丧气地上了楼,齐霏霏颤声道:“元凯,你还真让儿子去自首啊?”
常元凯眼珠一瞪,声色俱厉:“怎么,你还想包庇不成?”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齐霏霏眼泪汪汪,低声下气道:“你看,儿子想看书,又不是坏事。我怕儿子受处分,材料往档案里一放,害他一辈子。你能不能跟附中军管小组打个招呼,让他们手下留情。”
“唉,我说你这个同志,还有一点原则吗?这件事,你不用管了。”看到妻子担心难过的样子,常元凯于心不忍,放低嗓音补充了几句,尽管这些话有违他的原则:“你放心吧。附中军管小组的侯教导员越级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讨好。用不着我说,他也知道该怎么办的。”
齐霏霏愣了一愣,破泣为笑:“讨厌,那你还吓唬我。”
“好了,多大的人啦,又哭又笑的。给我弄饭去,我饿了。”常元凯站起身,向餐厅走去。
“哼,你还知道饿。”齐霏霏嘴里嘟嘟囔囔,心里却舒坦多了。

了解到儿子并没有偷盗黄色反动书籍,常元凯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可是,这件事还是给他敲了警钟。乐天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正处在懵里懵懂惹是生非的青春期。再这样一天到晚的无所事事,到处胡闹,天知道他还会闯什么祸。万一祸闯大了,别说自己,天王老子都没法救。看来,该给他寻个安稳的去处了。

看着正在给他张罗晚饭的妻子,常元凯道:“你先别忙活,我有句话跟你说。”
“你说。”齐霏霏把一碗面条摆在丈夫面前。
“乐天不小了,再这样下去,终究是个麻烦。你看,我把他送去当兵,好不好?”
“那敢情好,省得咱们成天为他提心吊胆的。”兴奋之余,齐霏霏面露难色:“可现在也没招兵,你往哪儿送啊?”
“有一个地方。”
“你是说…,双江?”
“对!双江。”
“能行吗?”
“应该没问题,如今老张在那里当司令,老阮当政委。只要我开口,这个忙他们一定会帮。”
“呦,难得,要不是为了儿子,你… ”

夫妇二人不知道,他俩悄声说话的时候,二楼拐角,竖着一双机敏的耳朵。

他们的儿子,正捂着嘴巴,偷偷地笑…。


待续……
2018-12-15 11:13:24

More from the 红尘三叠 se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