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的婚姻真的那样不幸吗?

by 陈启文

走近了,看见了,就是这里,安徽绩溪,上庄村。胡适的故居,在微凉的春意中,像回忆中的事物。

我一直想看看胡适故居的洞房,感觉这厢也许有更多的秘密。人去楼空,满室空旷,模糊的光影照着我,一个冒昧的不速之客。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雕花朱漆大床,差不多一个世纪的岁月足以让它变成一件文物。似曾相识。我故乡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也有这样的婚床。房间里还摆着胡适和江冬秀的照片,看上去,年轻的、戴着一副圆眼镜的胡适,说不上有多么英武,但儒雅,俊秀,书卷气十足,镜片后的双眼很神气。那时可能热衷于这样的男士形象,胡适被誉为民国四大美男子之一。江冬秀长相平平,太平平了,一个矮胖的圆脸乡下女子,额头比胡适还宽广,像所有的乡下旧式女子一样,她把头发干干净净地梳到脑后,眉眼里未见含情之态,却也有一种依偎着丈夫的淡定。凝视着这样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对夫妻,心中蓦地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悲凉。这洞房,是他们的爱巢,还是爱情的坟墓?

然而,又有一个由来已久的疑惑,胡适的婚姻真的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不幸吗?

很多在那个时代最早觉悟的人,如鲁迅,如胡适,他们似乎最终都难以摆脱这样一种宿命,而最有悲剧性的就是他们的包办婚姻。和鲁迅一样,胡适也是遵母命完婚,但他和鲁迅显然又有些不一样。鲁迅虽遵母命,但从一开始就有一种受骗的感觉。他在日本接到一封急电,母亲病重,速归!等他赶回来,才知道母亲是骗他回来跟一个女子成亲。那年鲁迅二十五岁,他其实并不想违拗母亲,但他提了个很低的甚至很可怜的愿望,希望媳妇能够识字,最好能够伴读。但母亲给他迎娶的竟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小脚女子。说起来,这女子又怪可怜的,她知道丈夫是个洋学生,肯定是不喜欢小脚的,为了讨他欢喜,她出嫁时还特意穿了一双大鞋子。鞋太大,脚太小,结果是,新娘子还没下轿,一伸脚,绣花鞋就掉了下来。这是那女子的羞辱,又何尝不是鲁迅的屈辱?而最让鲁迅不满的,还是没文化。她给鲁迅写信都是请人代笔,鲁迅曾在日记里如是记载:“得妇书,其言甚幼。”而以鲁迅的深刻,又怎能接纳一个思维、言谈如此幼稚无知的女子?事实上,他结婚三天就扬长而去了,对母命,他一方面是尊崇,一方面是决绝,他一直拒绝与朱安女士同房。而在和许广平结合之前,他一直独自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仅在形式上维持着这样一位妻子。这无论对于鲁迅本人,还是可怜的朱安女士都是一种残忍。

再看胡适。他十三岁去上海求学那年便由母亲做主与乡绅之女江冬秀订婚。订婚十四载,两人从未见过面。1917年底,胡适从美国留学归来,回国半载后才遵母命回故里完婚。胡适被誉为民国四大美男子之一,而他和江东秀的婚姻则被人戏称为民国七大奇事之一。这里面无疑有莫大的讽刺意味,甚至是滑稽的意味。对于中国新文化运动的一个旗帜性的领跑人物,这样的一桩婚姻也的确够讽刺、够滑稽的,而这里边又隐含着多少难以言说的无奈。胡适幼年丧父,是母亲一手将他抚育成人,这样的人很容易成为孝子。慈母的影响,在胡适一生中可能仅次于他的哲学导师杜威的影响。在骨子里,母亲这种潜在的影响或许隐藏得更深。这也是他想要冲破而一直无法冲破的东西。在新文化运动中,他虽然极力主张婚姻自由,但他最终又不得不接受了母亲给予他的这份“苦涩的礼物”。胡适和鲁迅完婚的年岁也差不多,二十六七岁,但胡适显然没有鲁迅那样的决绝。看他和江东秀的这张照片,仔细看,他不但接受了这样一个乡村旧式女子,似乎也看不出有什么不高兴的。有趣的是,一次胡适病了,他也接到了江冬秀的一封信,和鲁迅的朱安女士不太一样,胡适的江冬秀写信倒也不必请人代笔,她念过几年私塾,初通文墨,多少还能和丈夫进行一些沟通交流。而胡适对封家书也曾有过记录:“病中得他书,不满八行纸;全无要紧话,颇使我欢喜。”读来,颇有打油诗的味道,这是胡适式幽默。

我觉得,胡适和江冬秀之间的这一点“欢喜”很重要,这正是鲁迅和朱安之间根本没有的,它让中国二十世纪这对最不般配的夫妇把一桩缺少爱情滋润的婚姻维系了漫长的一生,这甚至也可以算是中国现代婚姻史上的又一个奇迹吧。和鲁迅一样,婚后,胡适留下江冬秀在家里服侍母亲,然后独自回了北京。在所有的城市里,他最喜欢的可能就是北京,那种东方古都的厚重大气让他为之心折。那时他一边从事新文化运动,一边也没忘呼朋唤友,到京城著名的广和居打牙祭。这一年多时间恐怕也是他一生中最自由最快乐的时光了。哲学博士胡适之也有作为文人的那种风雅浪漫。然而,好景不长,在自由自在的日子没过多久,胡母病逝,在安葬母亲之后,他就把江冬秀接到身边。自此以后,无论胡适走到哪儿,江冬秀总是如影随形。诚如他的得意门生唐德刚戏言:“胡适大名重宇宙,小脚太太亦随之。”江冬秀则一个劲地夸奖“唐德刚是胡老师最好的学生。”这是趣话,但都是真的。

然而,这个一生与胡适同床共枕、给他生下了三个儿女的女人,一个据说很有福气的女人,她真的幸福吗?她和胡适的婚姻又真的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吗?



胡适的婚姻真的那样不幸吗?人到中年,如影随形



如果我们把母命看做胡适情感世界的终生枷锁,也许未免过于武断了。第一个,这个女人的坚韧和她对一个渺茫丈夫的忠诚守望也足以令人感动。江东秀还比胡适大一岁,自打订婚之后,就一直苦苦地等候着她未来的丈夫,等到结婚时,她已二十八岁。这对于一个在封闭的乡下生活的大姑娘,她该用了多大的耐心和信心来等待一位渺茫的丈夫。而在她渺茫的等待中,胡适和一个美国女郎的风言风语,她也隐约听到了,但她却保持了对未婚夫的基本信任感。而这种信任感在未来的夫妻生活中尤其重要。江东秀也算是一个非常顾大义的好媳妇,新婚燕尔,当丈夫只身返回北京,她留在家中一直照顾胡适生病的母亲,竭尽孝道,侍奉汤药,直到胡母病逝,这样的美德也不是每个儿媳妇都能做到的。在她身上,还有很多作为妻子、作为家庭主妇的优点。她是现实的,也是务实的,她要操持这个家,她的勤快、麻利、能干和不辞辛劳的付出,也许没有任何诗意、任何境界,却给高处不胜寒的胡适博士带来的一种庸常人间的生活温度和家的气息。而这一切,又是胡适那位知音版的美国女友和爱情版的小表妹曹诚英能够给予他的吗?江东秀烧得一手好菜,在那时的文化圈子里甚至很有名气,她也经常让胡适邀请一些体己朋友到家中来聚会、聚餐,这也让胡博士的那些尊贵朋友对这个贤惠的小脚女子逐渐有所了解,对江东秀的为人大多也很是称道。而这正是江东秀以贤惠的方式表现出的聪慧,通过这种巧妙的方式,江东秀广结人缘,一点一点地融入了胡适的生活圈子。在那样一个时代,江东秀不但没有自我封闭自己,而且主动向胡适的圈子里拓展自己的人脉,这已经超越了一个乡下旧时女子的智慧。

一个女性对男性的吸引,无疑也包含了她的母性本能。她给胡适生下的一个接一个的孩子,也给胡适带来了天伦之乐。在他写给友人的信中,包括他写给美国那位知音版女友韦莲司的信中,有时会散发出婴儿的气味,“自从我们在1917年12月结婚以来,已经生了三个孩子,第一和第三个是儿子,第二个是女儿。他们都很可爱健康。最大的孩子,你可以从照片看到他,已经表现出超过一般同年龄孩子的聪颖。”这样溢于言表的愉快与幸福之感,不能不说是江东秀这样一个妻子带给他的。而他对江东秀,爱也许谈不上,但绝对有感情。而感情,在婚姻中所起的作用比爱情更广阔,也更持久。

当然,江东秀也有很泼辣甚至凶悍的一面,而胡适的惧内也是有名的,这在整个民国时代甚至和他的学术成就、和他的婚姻一样有名。也因此,江东秀被漫画化,时人盛传她泼辣如猛虎,怒吼如河狮。然而,这大抵是那些风流男人从自身的角度去想,而很少从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妻子的角度去想。毋庸置疑,胡适和江东秀的婚姻,也有太多的感情缺憾。但就是他的妻子不是江东秀,也不一定就没有感情的缺憾。又有多少男人尤其是那种所谓的成功男士,不到婚姻之外去寻求一些慰藉呢,在这方面胡适绝对不是唐僧,他的一生也是家中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而作为一个有着强烈家庭保护意识的妻子,一旦发现有别的女性威胁到自己的家庭,江东秀就会采取极果断甚至是疯狂的举动。当胡适与小表妹曹诚英的婚外恋发生后,胡适向江东秀提出了离婚,江东秀立刻就冲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架在儿子的脖子上,声称若要离婚,就先把两个孩子杀掉,然后自杀,胡适当场被吓得面如土色,从此再也不敢提离婚二字。又据胡适的一个表弟以亲历者的身份回忆,“江冬秀为此事经常同胡适吵闹,有一次大吵大闹,她拿起裁纸刀向胡适的脸上掷去,幸未掷中,我把他俩拉开,一场风波,始告平息。”胡适毕竟还是一个文人雅士,甚至是中国少有的具有绅士风度的男人,也特别爱惜羽毛、珍惜来之不易的名声,自觉或不自觉地想要保持自己作为国人导师一种形象,这也成了江东秀拿捏他的一个软肋。

然而,事情却又未必这样简单,江冬秀手里不光有刀,就像我在前文说过的,她还有一手很不错的厨艺,尤其是能烹制一道最拿手的徽州名菜——豆腐渣,这是胡适一生最爱吃的。她兴许还有一套驯夫术。总之,我感觉这个女人不简单,至少不像鲁迅的朱安夫人那样简单。尤为难能可贵的一点,江东秀在胡适面前从来没有自卑感,尽管胡适是已经屹立在中国文化最高端的一个令无数人景仰的大师,但哪怕你高过蓝天,成了神仙了,作为妻子,在她眼中,胡适就是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三个孩子的父亲。正是这样一种在那个年代女性少有的夫妻平等意识,让她一生在胡适面前都不卑不亢。不仅如此,她还曾出头露面,为一些被侮辱被损害的女性打抱不平。一件在当时轰动了整个北京的事情发生了。当时,在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下,一时间很多文人如鲁迅、郭沫若、梁实秋、徐志摩、郁达夫等,先后与结发妻子离婚,然后另娶新女性。江东秀不但全力以赴地保护自己的家庭,更担当起了保护别的弱女子的角色。这个圆脸的女人,在性格上却是棱角分明。梁实秋和夫人闹离婚时,梁夫人性情柔弱,遇到事情只是哭,在悲泣中束手无策地等待着一种即将被抛弃的命运,连死的念头都有了。江冬秀实在看不过去了,她把梁夫人接到自己家里住,安慰她,开导她。等到法庭上判决这桩离婚案时,她一点也不像是一个乡下旧式女子那样缩手缩脚,而是勇敢地迈着一双小脚走上法庭去为她辩护。你有你婚姻自由的大道理,她也有她一个乡下女子的朴素道理,你们这些做丈夫的都说自己是包办婚姻的受害者,但你们为什么要把自己所受的伤害全部转嫁到女人身上,有什么理由让这些善良而柔弱的妻子成为失去丈夫失去家庭的牺牲品?——这也许不是她的原话,但这就是她所表达出来的道理和义愤。她的辩护,最终让梁实秋败诉,同时也演绎了一段传奇。但很少有人把这看成一段佳话,却被很多人当成了笑话。但这不是她的不幸,而是一个男人主宰的时代之不幸。

如果完全从男人的角度出发,或从所谓文化层次出发,可怜的胡适,真是太不幸了。

以前,我也老是这么想,想来想去,都是站在胡适的角度想,从所谓精神境界上去想。时光往复,现在,尤其在我年过不惑之年之后,我很少这样想了。在这最不般配却一生厮守的婚姻里,胡适一定有他始终不愿离去的充足理由。他绝对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被动和无辜。是的,胡适没有给她写过什么“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这是他写给美国女友韦莲司的;胡适也没有给她写过什么“山风吹乱的窗纸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这是他写给爱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的小表妹曹诚英的。江东秀也许不是胡适生命中的爱人,却是他最适合的伴侣。除了文化程度偏低,她可以说是那个时代的一个优秀女人。以她作为妻子的综合素质,绝对要高过韦莲司、曹诚英,还有陈衡哲、张慰慈、陆小曼等等。对现实,胡适显然要比徐志摩清醒得多,实在得多。徐志摩离了,迎娶了陆小曼,那可真是人人羡慕的才子佳人、神仙眷侣了。但徐志摩幸福吗?真的幸福吗?对徐陆恋多少有些了解的人心里都有数。胡适心里当然也有数,太有数了。这也是胡适和徐志摩的不同之处,他没有徐志摩那样爱得疯狂,他的人生观大抵跟他的文学观一样,通达而素朴,偶尔的浪漫,仅仅只是偶尔的浪花,取代不了他的婚姻。而一桩婚姻,一对夫妻,其实更多的不是看般配不般配,有没有反差,而是看他们能不能互补。我这样猜测,胡适不是离不了婚,而是根本离不开江东秀营造的家庭与生活。什么母命啊,潜意识的、骨子里的守旧啊,礼教啊,对自由主义者胡适和实用主义者胡适都无法构成那样强大的可以束缚他一生的力量。他喊出“我要离婚”也只是一时冲动。他就算离了,最终也很可能会回到江东秀的身边。这并非我轻易下的一个判断,而是胡适以他一生和江东秀的厮守为我们做出的一个结论。

胡适无疑是二十世纪中国最成功的男人之一,而作为胡适的妻子,江东秀其实也是一个相当成功的女人。对江东秀的漫画化,把胡适与江东秀的婚姻看做一个悲剧,至少有一半是不公平的。我们应该换一种角度,从一个女人和一个其中的角度来解读这样一桩婚姻。应该说,作为一个女人,江冬秀不仅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妻子,也是一个挺不容易的妻子。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对这个相貌平平的乡下旧式小脚女子,甚至对她的凶悍与泼辣,也会多几分理性的宽容——这也正是胡适博士一生践行的精神。

在胡适去世后,江东秀又继续活了十三年,1975年在台湾平静地逝世,亨年八十五岁。从她的一生看,她也的确是一个有福气的女人,甚至是一个幸福的女人。但有一点大致可以肯定,这个和胡适脑袋挨着脑袋的女人,也许一生也走不进他的内心。可以说,她是在一种另类的孤寂中完成了自己的一生,孤寂得都不知道什么是孤寂了。
2019-01-16 10:5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