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56,57章

by 独善斋主

第五十六章

(1)

紫荆花谢了,宫粉花开了。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花儿们去留无意,时光却止不住前进的脚步,轻盈地走进1969年一个春日的早晨。

爱丁堡广场码头钟楼传来九记悠扬的钟声,营业时间到了。美华书局的铁帘门缓缓卷起,侯在门外的人们一涌而入。

邱秉义站在二楼经理室的玻璃窗前,颇为满意地对身边的男人说:“孝全,来的人不少,你的主意很有成效哦。”
“多谢董事长夸奖。不过属下不敢贪功,还是这些书写得有趣,标题吸人眼球。”经理王孝全扬了扬手中的《江青的丑闻和情夫们》,讪笑道:“昨晚我翻了一遍,这种无厘头的书,读起来搞笑,倒是适合下里巴人的胃口。”
“呵呵。”邱秉义也为之一笑:“不管怎么说,弄来这些书,是你的功劳。”

王孝全所说的“无厘头”是什么意思,邱秉义当然知晓。这一类书,既非文学艺术,又非历史哲学,真真假假,捕风捉影,讽刺挖苦,添油加醋,形同演义,况如戏说。在邱秉义眼里,这些书好比蜑家佬的咸鱼虾酱,佐酒下饭可以,却上不了大席面的。

自从美华书局开业后,邱秉义秉承“行事低调,持中偏右”的经营理念,摆在书架上大都是老学究式的文史著作,显得严肃、高雅、刻板、保守。他这样作自有他的道理,其一,美华身份微妙,不可过分招摇;其二,香港左派势大,以免沾惹是非。然而,阳春白雪,和者必寡。开业一年来,门可罗雀,顾客寥寥,账面亏损,入不敷出。虽说美华书局暗地里有台湾接济,但长久下去,总会引起外界和同行的猜疑。不赚钱,开的什么买卖?做的什么生意?故而,他采纳了王孝全的建议,进一批“下里巴人”的畅销书,既可装点门面,遮人耳目,又可招揽顾客,扭亏为盈。今天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人,实在让他感到欣慰。可欣慰之余,还有一丝忧虑。这些书看上去无厘头,但所涉之事非常敏感,所涉之人灼手可热。他担心,那些“忠”字当头的人会不会恼羞成怒,打上门来。

于是,他向王孝全问道:“逸尘的人来了吗?”
“来了,铁头带队。董事长放心,我和警方也打过招呼,不怕斗委会来捣乱。”
“嗯,虽说那帮人闹腾得差不多了,还是有备为好。”

透过玻璃窗,邱秉义又朝楼下张望了两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几个黑衣壮汉瞅着挺扎眼,想必是铁头带来的小兄弟们。也好,如果不出事,他们可以假作顾客,涨涨人气,万一有事,他们可以出手弹压,震慑局面。

“咚锵咚锵咚咚锵…” 随着一阵口打的鼓点和急急的脚步声,一个粗壮的身影从楼梯口冒了出来:“邱叔,铁头来也。”。
邱秉义迎上前,拱手抱拳:“铁头兄弟,今天劳烦你了。”
“邱叔,二少爷说过,邱叔的事就是兄弟们的事。邱叔这么客气可就见外了。”
“好!邱叔不跟你们客气。今天晚上,请兄弟们喝酒。”
“成。今晚铁头陪邱叔,一醉方休。哈哈哈。”铁头朗声大笑,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朝楼梯下喊道:“生仔,让你带的东西呢?”
“堂主,在这里。”楼下跑来一个青年汉子,递上一个大书包。
“邱叔,这是二少爷带给你的。二少爷说,邱叔对内地的情况感兴趣。最近帮里走了一单货,顺手摸来一批材料,拿给邱叔看看,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搽屁股。”

听到铁头的话,邱秉义收敛了笑容,沉下面孔:“走货?你们二少爷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不贩毒了吗。”
“呸,呸。”铁头知道说露了嘴,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连忙解释道:“邱叔,你别生气,这怪不得二少爷。这次走货,是内堂徐叔一手安排的。帮里为了置地,把老底都用光了。眼见弟兄们没饭吃,徐叔只好坏一次规矩。不过邱叔你放心,徐叔说啦,从今往后,那些害人的玩艺不卖给中国人,都他妈的卖给白皮鬼佬。”

铁头的一通解释,令邱秉义啼笑皆非。 “阳光道路”走了一年,敖龙帮还是摆脱不了黑社会的影子,还在从事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铁头这小子倒是忠心耿耿,竭力为他的二少爷开脱。可到内地走货这么大的事,逸尘身为帮主,怎么可能不知道。否则,他又怎会让走货的兄弟帮自己收集材料呢。细细想来,邱秉义也感到为难。敖龙地产成立到今天,不过还是个空架子,银子砸下去不少,地也置了不少,却因经济不景气,至今缓不过劲来。为了维持弟兄们的生计,敖龙帮重操旧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从内地走货,已然危险重重。可逸尘还惦记他的工作,搞来这么一大包资料,不得不让邱秉义心中感动。然而,一码归一码,有的事可以迁就,唯独贩毒这件事,有违邱秉义矢志改造敖龙帮的初衷,不容迁就。

他接过铁头递上的书包,依旧绷着脸,厉声道:“回去告诉你们二少爷,这种事可一而不可再。否则,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铁头连连点头:“是,邱叔的话,铁头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邱秉义叹了口气,放缓了声调:“另外,谢谢他送来的这些材料。孝全,你去招呼一下兄弟们。有什么状况,到楼上找我。”
“是。董事长。”王孝全拍拍铁头的肩膀:“铁头兄弟,走,咱们喝茶去。”

目送二人走下楼梯,邱秉义缓步来到房屋一侧,开启了一道书橱式的暗门,隐身而入。

暗门通往三楼,上面是邱秉义的秘密办公室,也是美华的情报分析中心。店铺里的雇员皆本地招聘,对美华书局的真实内幕一无所知,只有邱秉义和王孝全掌握通往三楼的机关。一年多来,他们通过不同渠道收集了不少大陆文革的资料,有公开的,有保密的,分类汇总后,送到总统府魏主任那里。为了褒奖他们的辛勤工作,蒋部长特意委托魏主任送来一本他自著的新书,《风雨中的宁静》。书的扉页上,还有部长的亲笔签名和题词,“非宁静无以致远,与秉义兄共勉,蒋经国”。虽说只是一本书,但其中蕴含的鼓励与信赖,让邱秉义感到弥足珍贵,更觉得自己做的不够,离蒋部长的期许差了许多。

这些日子,他正在考虑下一步的工作计划。从眼下局势来看,香港渐渐摆脱了动乱,街头市面趋于平静,百姓生活走向正常。由此可见,无论港民还是港府都从前两年的暴乱中尝到了苦头。连日来,港英当局颁布了一系列立法议案,旨在改善劳工的福利、健康、安全,以及子女教育等事项。英国佬之所以向劳苦大众抛出胡萝卜,无非是从前两年的乱象中吸取了惨痛的教训,懂得了“民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个道理。至于那些冲锋陷阵的反英斗士们,苦头吃得更足。他们不仅没有从暴乱中得到任何好处,反倒被资方以无故旷工的理由解雇。他们丢掉了饭碗,衣食无着,生活潦倒,火一般的革命热情熄灭了,代之以一种被人利用、被人玩弄、又被人弃之不顾的怨恨和沮丧。另外,动乱期间左派的暴力行径和上万枚炸弹使得一般民众感到惊恐惧怕,让他们从起初的好奇、同情变成了现在的鄙夷、远离。在邱秉义看来,香港的噩梦业已濒临尾声,到了实施第二步计划,既物色对象、广交朋友的时候了。

而大陆呢?中共刚开完他们的“九大”,号称是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可大陆四分五裂的政治力量能团结到一起吗?毛泽东和他的亲信们真正取得决定性胜利了吗?那些靠造反起家的新贵们能站稳脚跟吗?那些被打倒的老家伙们能善罢甘休吗?种种斗争迹象表明,无论共党高层还是地方,左中右各派还在拼死角逐,文化革命尘埃未定,政治局势波谲云诡。因而,美华的工作重心还应该放在对大陆局势的研判上。

正巧,这个时候逸尘送来一包刚从大陆搞来的材料。邱秉义急切地想知道,这沉甸甸书包里究竟是些什么货色,对他的工作有何帮助。于是,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书包里的材料抖落出来,摊了满满一桌。

哈利路亚,邱秉义暗自惊呼。

莫不成,逸尘派去的人撬开了共党机关的保险柜,这些东西不都是他们的红头文件么。材料太多,他来不及细读,从日期上看,大都是近来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的名义联合发出的文件。其中有关于整顿、恢复、重建党组织的,有关于正确对待犯过错误的老造反派的,有关于中央全会批判“二月逆流”的,有关于清理阶级队伍全面开展对敌斗争的,有关于工人和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大、中学校的,有关于立即停止武斗恢复铁路交通的,有关于协商推选九大代表的,有关于中苏军队在珍宝岛开战的,…。除了中共中央的文件外,还有几份昆明军区下发的紧急通知,诸如“彻底清查赵健民国民党云南特务组”,“速速敬建毛主席万岁展览馆”,“落实边疆插队插场知青加入武装基干民兵”,等等。

在书桌一侧,杂乱的文件下露出一角黄褐色的档案袋。邱秉义抽出来一看,纸袋上写着一排黑字:“机密:关于双江军分区司令员张德彪同志被害的调查报告,云南省革命委员会暨云南省军区联合调查组”。

双江?不就是那个让他兵败麦城的地方吗?邱秉义迫不及待地撕开了档案封口。

这份调查报告很厚,看上去有数十页之多。邱秉义一目十行地翻阅了一遍,大致上了解了这位军分区司令被害的经过。

报告上说,今年除夕夜,一伙持枪蒙面人突袭双江军分区家属大院张德彪同志的住所,绑架走张司令员,残忍地杀害了他的爱人和警卫员。次日,搜山部队在大丫湾找到了张德彪同志吊在大树上的尸体。经查,“三支两军”期间,张德彪同志曾把群众组织“双江风雷”打成反革命右派,将另一派群众组织“双江红旗”视作革命左派并发放了武器。在两派频繁的武斗中,双江风雷伤亡惨重,其骨干成员被迫逃入深山老林。根据调查组掌握的证据,此次张德彪同志遇害,是双江风雷一次有组织、有预谋、有计划的报复行动。另据军分区部分干部战士检举揭发,军分区政委阮世杰一向与张司令不和,并明确地表示坚决支持双江风雷。故有人怀疑,阮世杰是这一事件的幕后策划者。目前,调查组已经将阮世杰暂时停职,押送省军区做进一步审查。由于这个案件性质恶劣,调查组建议,此报告严格保密,不对外公开真相,以免在部队和群众中造成不良影响。调查组责令双江军分区新任领导班子紧密团结,提高警惕,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深入开展“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将杀害张德彪同志的凶手缉拿归案。

报告的后面,有许多揭发信、检举信、证明信,以及关于双江两派斗争的附件。而引起邱秉义特别关注的,是一份冠以“无产阶级革命法庭”的油印判决书。

判决书上写到:历史反革命分子张德彪,原系国民党第二十六路军七十三旅二团卫士班班长,土地革命时期混入革命队伍。该犯一贯思想反动,曾在江西参加对我中央苏区的第二次和第三次“围剿”,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该犯被迫参加宁都起义后,反动军阀恶习未改,依仗“老红军”的资格,经常打骂士兵,欺压百姓,对组织上的批评教育置若罔闻。在龚家坳剿匪战斗中,该犯违抗上级命令,擅自下令开炮,不仅炸死了数百平民百姓,还提前暴露了我军的作战意图,致使部分国民党残匪逃脱。文革以来,该犯顽固坚持刘邓反革命资产阶级路线,坚持与人民为敌,利用两派之争,残忍地杀害了双江地区三百余名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干部群众。该犯血债累累,罪不容诛。双江风雷特成立无产阶级革命法庭,以人民的名义,判处反革命分子张德彪死刑,暴尸荒野,以儆效尤。

邱秉义默默盯着判决书,心中惊讶不已。这个张德彪,居然就是自己在龚家坳遇上的那个共军对头。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炮火连天的龚家坳,又听到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又看到那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义兄龚三爷,教导团的弟兄们,龚家坳的马脚子和乡亲们,数百条人命啊,都死于这个魔头之手。

仇人死了,本应是个高兴的事。可不知为何,邱秉义高兴不起来,反倒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几分惆怅,几分无奈,几分不解,几分感慨。

他们自相残杀,都标榜“忠于毛主席”。
他们惨无人道,都假以“人民的名义”。

莫非,他们都疯了吗?

(2)

“乱弹琴!”常元凯愤愤地把手中的信摔在茶几上,板着一张铁青的面孔,脱口骂道:“都他妈的疯了。”

齐霏霏立在一旁,喉头酸楚,却不敢吱声。

茶几上的信是乐天写的,今天刚刚收到。在元凯下班回家之前,齐霏霏的手绢已经湿透了。虽然儿子在早先的信里说过,张叔叔和阮叔叔面和心不和,但齐霏霏料想不到,他们竟会走到这一步。她难以想象,两个多年的老战友,居然反目成仇,斗得两败俱伤,一个暴尸荒野,一个身陷囹圄。曾几何时,他俩还像亲兄弟一样,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掌,勾肩搭背,笑作一团。怎么一下子就变得水火不容,拔刀相向?怪不得元凯骂娘,连一道出生入死的战友都靠不住,如今谁还敢相信谁呀。不过,齐霏霏转念一想,这也许怪不得他们。文革伊始,教育局里一位老夫子就曾感叹过,“朋友!这世界根本就没有朋友!”,还告诉她这句话是亚里士多德说的。齐霏霏对那个希腊老头鲜少了解,但回想起这句话,还是感触良多。说句大不敬的,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些高高在上的领袖们,不也说翻脸就翻脸,斗得你死我活吗。唉,人心啊,都叫这个文化大革命给搞坏啦。

天哪,齐霏霏猛地一哆嗦,自己怎么敢有这么反动的想法。惊恐之余,她冒出一个更为怪异的念头,要让元凯知道了她刚才的“一闪念”,会不会也把她当作反革命、当作阶级敌人呢?应该不会吧。她咬了咬嘴唇,就算不会,她也不敢说!

“妈,我回来了。”乐湄像一只春天里撒欢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跑进客厅:“咦,爸爸也在家。”她并没有留意父母的神情,看见茶几上的信,高兴地欢呼道:“呀,哥哥来信啦。”
“不许动!”一声呵斥,吓退了伸向茶几的小手。

乐湄茫然回顾,看到爸爸脸上的异样,惶恐地问道:“爸,你怎么啦?哥哥出事啦?”
齐霏霏连忙拉过女儿:“别瞎说,你哥没事。”
乐湄一脸的不解与委屈:“那为什么不让我看哥哥的信?”
齐霏霏轻声道:“爸爸不让你看,因为信里写的,不该让你知道。”

常元凯没理睬女儿,黑着脸,抓起茶几上的信,一声不吭地离开客厅。

“妈,到底怎么回事吗?”乐湄依旧刨根问底。
“行啦,小姑奶奶,跟你没关系,是我们的老战友出事了。你爸爸现在心情不好,妈妈心情也不好,你就别再烦啦。”说罢,齐霏霏也要抽身上楼。
乐湄一把拉住妈妈的衣袖:“好吧,不问就不问。妈,你给我两块钱行吗?”
“干什么?”
“我和文漪想明天到涓山,去看小芹阿姨。”
“去看小芹?”
“是啊,小芹阿姨生了孩子,我还没去看过呢。”
“那地方你还敢去?”当妈妈的显然已经知道了女儿和文漪上次在涓山遇险的事,责备般地问道:“上次的打你们没挨够吗?”
“妈,你就放心吧。有了上一次,这回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齐霏霏正在心烦意乱,懒得和女儿多啰嗦,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揣到女儿手里:“你就疯吧。你哥哥不在,出了事,看谁去救你。”
“哎呀妈,你烦不烦。”乐湄皱皱眉头,立马又高兴道:“咦,给了我四块钱。”
“不是给你的,帮妈妈买点糖,给小芹带去。”
“哎,妈,你真好。我买糖去喽。”话音未落,乐湄人影就不见了。

疯丫头!没心没肺。整天跟那个疯疯癫癫的文漪混在一起,学不到好。唉,女儿眼见一天大似一天,当妈妈的更要操心了。齐霏霏叹了口气,走上楼梯。

推开卧室门,她看见丈夫正在收拾旅行包,忙问道:“元凯,又要下部队啦?”
常元凯的脸色恢复了一些,但还是不好看:“哼,下部队,下部队就好了。”
放在平日里,元凯这么吊着脸说话,齐霏霏也不依。但今天不一样,老战友的事惹得他上火,她不敢火上浇油,只得好言相劝:“元凯,别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

看到丈夫没搭理自己,齐霏霏突然感到不安,不下部队,那他去哪儿?哎呀,那些被抓去办学习班的人,不都要带上换洗衣裳吗。

她忧心忡忡地问道:“元凯,你不会也出事了吧?”
“说什么呢,乱弹琴。”常元凯苦笑道:“我没出事,要去惹事。”
“惹事?哎呀,你快说嘛,都把我急死了。”
“今天王副司令找我谈话,传达了军区党委决定,要我接替政治部万副主任,到三江大学担任军宣队队长。”
“万副主任才去了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呢,干嘛要你去替他?”
“王副司令说,老万自己打的报告,请求换人,理由是身体欠佳。实际上,他老兄是顾虑太多,怕犯错误。还有,王副司令派我去,要我彻底查清七里店那批枪支弹药的下落。”
“这个老王头,尽让你干吃力不讨好的事。说老万顾虑太多,人家那是聪明。三江大学的孟庆元好惹吗?他可是红得发紫的造反派,又是九大代表,在中央都挂了号呢。”
“那你要我怎么办?不服从命令吗?”
“你身体也不好啊,干脆学老万,申请去疗养。”
“乱弹琴。这个时候申请疗养,你以为首长是傻子,看不出你的鬼心思?再说,军宣队、工宣队进驻大学是毛主席的命令,必须坚决照办!”
听到“毛主席”三个字,齐霏霏顿时气馁,改口道:“行啦,行啦,反正我说不过你。”瞅见床上的帆布包,她又多了一句:“你去就去呗,三江大学离家不远,干嘛要带行李?”
“我怕刚去工作忙,开会晚了就住在那儿了。”
只要元凯没出事,齐霏霏就放了心:“那,你还要什么, 我帮你收拾。”
“你把我的牙刷牙膏什么的拿来就行了。”

帮着元凯拾掇好行李,齐霏霏叮嘱道:“我把你的胃药也放在包里了,别忘了吃。”
“知道啦,婆婆妈妈的。”
“嫌我婆婆妈妈?”齐霏霏眼睛一瞪:“军宣队里那帮人全是政治部的,一个熟人都没有。你一个人去,工作上没帮手,生活上没人照顾,你叫我怎么放心。”
听到妻子的话,常元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怪怪地说:“哪个讲没有熟人,还真有一个呢。”
“谁呀?”
“工宣队队长,顾浩田。”
“什么?浩田?他当上工宣队队长啦?”齐霏霏惊愕地合不拢嘴。
“是啊,他和我一同到三江大学上任。”
“天哪,浩田他…,他都跟你平起平坐啦?”
“大惊小怪!平起平坐算什么。你看看人家于海,主管全省文教卫,开会我得向他做汇报。你再看看上海那个造反派的总司令,原来和浩田差不多,一个纱厂里小小的保卫干事,如今都当上中央委员了。”

元凯虽然呲哒她,但齐霏霏听得出他话里话外的牢骚和怨气。她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便迁就道:“好啦,算我落后,跟不上形势。”说完,眼光一转,看到枕头上放着乐天的信,转口问道:“元凯,你说,儿子该怎么办哪?”
常元凯没想到妻子一下子把话题转到儿子头上,疑惑地反问:“什么怎么办?”
“老张、老阮都出事了,把儿子一个人撂在那里,我不放心。”
“那你说怎么办?”
“想办法把他弄回来吧。”
“乱弹琴!你以为部队是你们家开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不管,反正你得想办法,不能让儿子受牵连。”
“胡扯,他受什么牵连?老张、老阮的事跟乐天扯不上边。他老老实实当他的兵,没人护着他,正是个考验、锻炼的好机会。”
“乐天才多大,我担心他受不住…。”
“行了,别说啦。”常元凯大手一挥:“这次回信,我来写。你不用管了。”
“不管就不管,反正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齐霏霏嘴上发狠,心里却狠不起来。她一屁股坐在床帮上,想到远在南疆的儿子如今无依无靠,不由得愁容满面,长吁短叹…。

(3)

涓山北坡,有座岭头颇为陡峭,无法开梯田,崖边野草乱长,灌木丛生。早些年,陡峭的坡地上还能见到光腚的村娃和灰褐色的羊群,可如今“割资本主义尾巴”,上级不准社员们私养牲畜,这里也就变成鸟雀们谈情说爱的地方了。

此刻春意嫣然,阳光明媚。僻静的荒岭上,葱绿的草木中,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呢喃细语。

“陈寄秋。”
“陈寄秋,你在哪儿?”

陡然间,一声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自然界的安谧,惊得鸟儿们振翅纷飞。

半山腰的草窠中,冒出一个大男孩的身影。他挺直身子,奋力向山下招手:“哎,我在这儿。大哥,文漪,乐湄,你们来啦。”
“哎,我们看到你啦。”
“喂,陈寄秋,你快下来吧。”
“好,马上就来。”

男孩拨开身旁的野草,左右看看,伸手抓住一棵灌木,紧贴着山崖横行两步,从泥土中拔出一株绿油油的植物:“好啦,我找到了。”

他把手中的植物丢进背后的竹篓,顺着“之”字形羊肠小路,向山下冲去。

“哎呀,你慢点。”看着寄秋飞奔而下,乐湄不禁手心冒汗,生怕他跌跤。

一转眼,寄秋跑到三人面前,气喘吁吁,满脸歉意:“文漪,乐湄,对不起。我临时有事,没在学校里等你们。”

两日前,寄秋收到文漪寄来的明信片,说她和乐湄今天要到马镖看小姑,让他一定在学校里等她们。可他爽约了,不得不向两个小姑娘说声对不起,尤其是文漪,不给她陪个笑脸,这个刁钻的小表妹不会放他过身。

然而,道歉也不管用,文漪还是鼓起了腮帮子:“哼,害我们跑了多少冤枉路,一个对不起就完啦。”
“那怎么办?要不,就再加两个烤山芋。”
“呸,两个烤山芋就把我们打发啦,想得美。”
寄秋无奈地摸摸头,干脆把话岔开:“哎,不对呀。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乐湄笑道:“我们到你家找你,你奶奶说的。”
文漪依旧撅着小嘴,不依不饶:“要不是昆昆大哥带我们来,你就躲着不见了,是不是?”
“文漪,人家有事,又不是故意的。”乐湄看不过去,一旁打抱不平。
“咦,你不帮我说话,反倒帮他,屁股坐在哪边啦?”文漪的嘴角露出坏笑。
乐湄羞红了脸,嘟囔道:“你还用人帮?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看着两个小姑娘斗起嘴来,钟昆向寄秋挤了挤眼:“秋儿,你老实交待,是不是故意躲着她俩的?”
文漪的坏笑,乐湄的羞涩,再加上大哥的打趣,让寄秋觉得脸上滚滚发烫,连忙道:“大哥, 你别乱说,哪个躲啦。我奶奶没告诉你吗,我真的有事。”
“没啊。老太太没说别的,只说你上北坡了。”
“咳,奶奶也是糊涂了,话都不说清楚。大哥,是这么回事,村里有人被蛇咬了,叫我帮着治,我上山来采草药。”
“有人被蛇咬了?”文漪的坏笑立马变作惊讶:“是毒蛇吗?”
“是。”寄秋点头。
“叫你治,你会吗?”文漪半信半疑。
“当然会,要不然人家找我干什么。”
“呀,你太厉害了。”乐湄满目钦佩,赞叹脱口而出。

和文漪不同,对寄秋的话,乐湄深信不疑。上次来涓山春游,寄秋给了她一个偏方,用狗尾巴草去瘊子。那时,她还不敢全然相信,为了手上不留疤,抱着权且一试的心理。待到狗尾巴草长毛结挺,她依照寄秋的吩咐,采来嫩茎,挤出汁液,在瘊子边涂抹。果不其然,十来天后大早起来,她发现瘊子无影无踪了,仔细看看,手背光滑如初,好像什么都没长过。妈妈带她去军区总院复诊,就连那个要给她动刀的皮肤科医生都连呼神奇,把那个偏方要走了。

听到乐湄夸奖表哥,文漪朝她做了一个鬼脸,伸出食指刮着脸蛋笑道:“羞羞羞,马屁精。”
“你讨厌。” 乐湄面红耳赤,扬手要打。

文漪闪身躲到寄秋背后,乐湄紧追不放。两个女孩转来转去,不知是谁踩了寄秋的脚。

“哎呦。”寄秋吃痛。
乐湄低头一看,寄秋竟然还穿着她给他的那双解放鞋,已经露出了脚趾头,不由得又喜又怜:“喔呦,你还穿这双鞋?都破成这样了。”
“没关系,底儿还好好的呢。哎,乐湄,听说你哥当兵去了,他还好吗?”
“嗯,还好吧。他是个大懒虫,好久才来一封信呢。”
文漪见乐湄不追她了,便跳着脚朝竹篓里张望,边跳边嚷嚷:“喂,小郎中,你采到药啦?”
“嗯,采到了。”寄秋摘下背篓。
文漪粗粗一瞥,不以为然道:“耶,都是野草吗。”
“哼。”寄秋冷笑:“你懂什么?这都是治疗毒蛇咬伤的草药。”他从篓子里拿出几株植物,不慌不忙地说:“这棵叫鬼针草,这棵是半边莲,这个是滴水珠… ”

看到寄秋慢吞吞的样子,钟昆不禁为之着急。他知道,被毒蛇咬伤很危险,不及时治疗,会出人命的,于是大声催促道:“寄秋,药采到了,你还不快去救人吗?”
寄秋依旧不紧不慢:“大哥,不急。”
“怎么不急,人命关天。”
“大哥,你放心。人我已经看过了,那家伙死不了。”
寄秋口称“那家伙”,引起了钟昆的好奇,忙问道:“是什么人呐?”
“嘿嘿,你们都认识,就是上次打文漪和乐湄的那个坏家伙,潘石头。”
“哇,是那个坏蛋!”得知被蛇咬的是潘石头,文漪兴奋异常,立马学做妈妈的样子,垂下眼帘,合起双掌:“上天有眼,阿弥陀佛。”
乐湄应声道:“就是,就是。谁叫他那么坏,这叫恶有恶报。”
“对,恶有恶报,死了活该!”文漪眼珠一转,心似不甘,冲着表哥杵了一拳,大呼小叫道:“陈寄秋,你吃饱了撑的,救他干嘛。”
“就是,你可不要当东郭先生哦。” 这一回,乐湄和文漪的屁股完全坐在一起了。

面对两个小姑娘的联手声讨,寄秋一脸苦相,不知该怎样解释才好。说实话,前半晌爸爸赶来镇上,说潘石头被毒蛇咬了,要他快去救治,当时他和文漪、乐湄的想法如出一辙。潘石头打小欺负他不说,还带着红卫兵掘了阿郎的坟,毒打爸爸妈妈,逼爸爸妈妈给狗披麻戴孝,后来又出手打了文漪和乐湄,这一笔笔的仇恨,牢牢地记在他心头。寄秋知道,他比不上那个凶神恶煞的顾建军,仗着家庭出身好,敢拿大刀剁潘石头的手。自己无论做什么,都算作“阶级报复”。但毒蛇咬了潘石头,是老天爷替他报仇,他凭什么还去救这个仇人。故而,当着爸爸的面,他也说出“死了活该,恶有恶报”这样的话。

令他吃惊的的是,爸爸头一次对他动了气,发了火。你说的是人话吗?爸爸沉下脸。救死扶伤,是行善,见死不救,是作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自己看着办吧。

爸爸的迎头棒喝,令他顿时醒悟。对呀,潘石头可以作恶,而自己不能作恶,否则也会沦入“恶有恶报”的魔咒。他满脸羞愧地说了一声“我错了”,便跟着爸爸赶回涓山。事出紧急,都没来得及跟大哥一家打个招呼。检查了一下潘石头的伤势,右脚踝上齿痕两枚,间距半指,局部红肿,呈烧灼状,一看就是“火毒”,出自于竹叶青的牙口。他暗自笑了,虽然潘石头疼得嗷嗷叫,但史先生说过,竹叶青有毒,然毒不致死。于是,他为潘石头挤出了污血,冲洗了伤口,便背着竹篓上山采药了。他之所以不慌不忙,除了因为潘石头性命无忧,心里还藏着个小念头,救归救,怎么也得拖一拖,让那坏小子多吃点苦头。但是,这个念头不太光彩,他不想说出来,免得让文漪、乐湄和大哥觉得他心里龌龊。

“你们两个小丫头,胡说什么!”钟昆见寄秋红着脸不吭声,以为他不想得罪两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便代为辩护道:“潘石头再坏,也是一条人命。我们要讲革命的人道主义,总不能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吧。撇开大道理不说,寄秋救了潘石头,阿梅姑姑一家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现在救人要紧,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扔下话,钟昆拔腿便走。

文漪敢跟表哥胡搅蛮缠,却打心底里敬畏她的昆昆大哥,更何况大哥的话句句在理,不容辩驳。她推了寄秋一把:“别站着发呆啦,赶紧走吧。”然后拉住乐湄的手,悄声道:“我倒想看看那家伙给咬成什么样。嘻嘻,肯定好玩死了。”
乐湄莞尔,在文漪的手臂上轻轻一掐:“小坏蛋,你就会幸灾乐祸。”

钟昆领头在前,三人紧跟在后,沿着蜿蜒小道一路疾行,赶往涓山南坡。

文漪向来耐不住寂寞,没话也要找话说。才走了没几步,她便扭头问道:“哎,寄秋,你现在还上学吗?”
“不上了。”
“那你和我姐一样,也是插队知青?”
“不是,我没那个福气。原来是农民,现在还是农民。”
“那昆昆大哥呢?”
“你快点走,去问大哥。”寄秋朝前努努嘴,钟昆远远走在前面,一步顶他们两步。
文漪瞪了表哥一眼,紧追上去,扯了扯钟昆的衣摆:“昆昆大哥,你走那么快干嘛呀,我们都跟不上了。”

钟昆没回话,依旧迈着大步,速度却放缓了。

文漪喘了口气,回到了刚才的问题:“昆昆大哥,你是不是知青?”
钟昆边走边应:“算是吧。”
“算是?什么叫算是呀?”
“畹香她们是插队知青,我是回乡知青。同为知青,享受的待遇不同。”
乐湄也赶了上来,好奇地问道:“咦,都是上山下乡,怎么会不一样呢?”
“这还用问,上级规定的呗。凡是属于国家统一安排的知青,到农场的,有工资,到农村插队的,有安置费和第一年的钱粮补助。像我这样自愿回乡的,名义上是知青,却什么都没有。而像寄秋这样在农村中学毕业的,就更别提了,连知青都称不上。 ”
“不合理!”文漪有些愤慨,也有些疑惑:“昆昆大哥,那你干嘛不去插队呀?”
“怎么说呢?插队有插队的好处,回乡也有回乡的好处。回乡知青的待遇差一些,但至少可以和家里人在一起,各方面有个照应。不像畹香她们,被扔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真遇到难处,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小姑娘家家的,只好哭鼻子了。”
“可不嘛,我姐来信说,一到夜深人静,她就想家,想得心口疼。我看她的信纸上都是斑斑点点,肯定是眼泪水泡的。”
“怪了,值得哭成那样吗?她们插队的地方又不远,想家就回家看看呗。”
“怪谁呀,还不怪你妹妹。我姐信上说,钟明要她们坚持扎根农村,天天下地干活,不让她们回家。”
“唉,又是钟明。” 钟昆叹了口气:“畹香跟她在一起,就认倒霉吧。”

(4)

“阿嚏!”
“喔呦,钟明,有人念叨你了。”畹香斜卧在田埂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捶着腰。
“阿,阿…,阿嚏!”钟明捂住半张小脸,深凹的眼窝里憋出了泪水。
“你不会着凉了吧。”躺在另一侧的柳絮伸手摸了摸钟明的额头,又在自己前额上比较了一下:“啊呀,好像有点发烧呢。”
“没事儿。就是有点累了。”钟明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连钟明都说累了,畹香和柳絮更感到浑身酸痛,骨头散架,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星星还在眨眼的时候,妇女队长的哨子就像催命一样,在她们耳边尖叫。来不及漱口洗脸,披上棉袄急急出门,朦胧中跌跌撞撞,随着队里姑娘媳妇们来到村头秧田。她们脱掉鞋袜,打着赤足,踩在冰凉刺骨的水稻秧床里,一把一把地薅出秧苗,用稻草扎成一捆捆小腿粗的秧把子。昏黄的马灯下,草蛾飞,蛤蟆叫,蚊虫叮,蚂蝗咬。一口气干到东方泛白,匆匆赶回知青点,扒拉几口昨夜的剩饭,又来到千年的老沤田。和生产队里的妇女们一样,她们弓着腰,塌着肩,一人守一条秧趟子,把绿油油的秧苗插进浑黄的泥水里。日头越升越高,绚丽的阳光照在沤田上,眼发花,人打晃,腿肚子抽筋,手指头肿胀。抬眼看看,嫩绿的秧苗在水面上起舞。回头望望,秧趟子还是那么那么的长。好不容易挨到田头,刚想伸直腰肢喘口气,又见队里的妇女们早已开了新趟子,把她们甩下了三五丈…。

一连数日下地插秧,她们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披星戴月”,什么叫做“风吹日晒”,什么叫做“精疲力竭”,什么叫做“面朝黄土背朝天”。她们才真真切切地品尝到当农民的滋味,只有一个字,苦,苦不堪言!

“阿,阿嚏!”钟明又打了一个喷嚏。
畹香支起疲惫的身子,看了看泪眼模糊的钟明,关切地说:“钟明,你累就别硬撑着了,下午回家歇歇吧。”
“没关系,我坚持得住。一会儿桂芝姐来了,喝几口热汤就好了。” 钟明强打精神,还是显得有气无力。
柳絮坐起身,手遮额前,朝远处看去:“桂芝姐还不来,我都快饿死了。”

她们期盼的桂芝姐姓姚,是大队支书的侄女,和她们住在同一个知青点。姚桂芝原来在县中读高二,毕业返乡务农,按规定当属回乡知青。但姚支书是个有心人,见三个城里来的女娃年纪小,便跟公社打了个招呼,以照顾城里女知青之名,把自家侄女也算作插队知青,落户在钟明她们这个知青组。且不论姚支书此举是否出以公心,姚桂芝倒的确像个大姐姐,和三个小姑娘相处得很融洽,也把她们照应得很周到。这不,从村里到这片沤田有两里多路,为了让小妹妹们省点气力,姚桂芝要她们在田头好生歇息,自己赶回知青点烧饭了。

“哎,你们有没有觉得,现在特别容易饿。”听到柳絮喊饿,畹香也感到饥肠辘辘。她按了按瘪蹋蹋的小肚子,不好意思地说:“过去我一顿只能吃一小碗饭,现在两大碗都不够呢。”
柳絮戚戚一笑:“那有什么奇怪的,现在体力消耗多大呀。再说啦,吃了一冬天的咸菜,肚子里的油水早就刮光了。”
“还真是的。过去我看到大肥肉犯腻歪,现在想想都馋得慌。”
“等这阵忙完了,咱们一起回明都。让甘奶奶做一锅红烧肉,咱们好好解解馋。”
“好啊,我奶奶做的菜才好吃呢。”
正当畹香和柳絮沉浸于精神会餐时,钟明高声喊道:“哎,你们看,桂芝姐来了。”

远处一溜坟头旁,转出一个不高不矮的大姑娘。她肩挑竹扁担,前后两只小萝筐,走得急,脸蛋红扑扑的,两条齐腰的大辫子随着扁担晃荡。

“桂芝姐。”畹香高兴地招手。
“哎,姑娘们,开饭喽。”姚桂芝的嗓门又脆又亮。

人饿极了,顾不上说话,也顾不得吃相。一转眼,瓦盆里不见一粒米,瓦罐里不剩一口汤。

“呵呵,这么干净,我也用不着洗碗了。”姚桂芝一边朗声大笑,一边把饭碗收到箩筐里。
“桂芝姐,我还没吃饱呢。呃。”柳絮做出一副可怜样,却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
“小妮子,撑死你!”桂芝拍了拍柳絮的后背:“我告诉你们,再这样吃下去,咱们的米可不够了。”
“真的?”柳絮不敢相信。
“那可不。你们光知道喊饿,这几天我煮饭下的米,早超出定量了。”
畹香皱起眉头:“哎呀,要是咱们都不够,那他们男生怎么办,还不饿坏了?”
柳絮咧嘴笑道:“嘻嘻,别人兴许还凑合,只怕那头猪要饿死了。”
“哪儿来的猪啊?”畹香不解。
“顾建军呗。我听薛涛说,顾建军吃起来像头猪,一个人比他们三个还吃得多。他们吃不消,已经和他分灶开伙了。”
“喔呦,那他一个男生,又要干活,又要烧饭,蛮可怜的。”想到那个在涓山救过自己和妹妹,下农村后又多次帮她挑过水、扛过柴草的大男孩,畹香不禁感到分外同情。
“呦,歇歇吧。”柳絮瞟了畹香一眼,讥笑道:“可怜别人,你不看看自己成啥样啦?先可怜可怜自己吧。”

柳絮的话虽然有点刻薄,却也是大实话。畹香用不着看自己,只要看看又黑又瘦的柳絮和钟明,就知道自己成啥样了。

时间过得好快啊,一眨眼,她们已经在这个称作“圩塘”的村落里插队四个多月了。圩塘村坐落在江边,地势低洼,全靠堤坝拦住江水。村里数百户人家,公社化后按自然村组成了一个大队,下辖5个生产队。一至四队都在村里,只有第五生产队远在三里开外的“圩头”,一处不到百户的小村庄,姚桂芝的爹妈就在那里养猪。女知青组分在第二生产队,男知青组分在第四生产队。刚下来的时候,队里没准备,所有知青只好借住在社员家。春节过后,知青点建好了,大家才搬入新居。房子盖得匆忙,用料也马虎。干打垒,毛竹梁,土墙上留出两个洞,蒙上塑料化肥袋,当作透光通气的窗。每组三间房,堂屋吃饭、开会、学毛选,两边睡房,垒几层土坯,铺上稻草作床。屋旁还有一间小厨房,里面支一台二眼灶,放一只大水缸。然而,两个知青点并没有建在一起,当间隔了一条小河,河东男知青,河西女知青。虽说小河不很宽,两岸鸡犬之声相闻,可从河东到河西,也得绕道村口小石桥,走上一袋烟的路。畹香和柳絮都知道,男生组插队到圩塘村,是钟明的主意,也是她争取来的。圩塘村地处偏远,就连看场电影,都要跑到二十里开外的桃花镇。不久前她们去看县剧团演出的《红灯记》,散场回到家,天都破晓了。薛涛和董和平是附中宣传队的老队员,一个吹笛子,一个拉手风琴。有了他俩,再加上能歌善舞的柳絮和畹香,可以拉起一支水乡的“乌兰牧骑”,为这里的贫下中农宣传毛泽东思想。只不过眼下春耕大忙,累一天下来,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靠上枕头就呼呼大睡,没人顾得上唱歌跳舞啦。

看到畹香默默发呆,柳絮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太冲,有点过意不去,便另找了个话题:“哎,畹香,你最近看到彭晓光了吗?好像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没呀,我也好多天没看见他了。”
姚桂芝笑眯眯地接上茬:“你们说彭晓光呀,他回明都了。我叔说,他当大官的爸爸妈妈放出来了,他请假回家探亲,插秧那天就走了。”
喝了一碗热汤,钟明有了力气,板起小脸谴责道:“哼,现在春耕大忙,他却开小差,逃避改造,跟他走资派的爸爸一个德行。要我说,姚支书就不该准他的假。”
“钟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姚桂芝不服,把胸前的大辫子朝后一甩:“彭晓光好几年没见到父母,想回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嘛。我爹妈就在跟前,几天不见,我还想他们呢。你一个小姑娘,我就不相信你不想你爸你妈。”

姚桂芝这一番直言快语,惹得畹香柳絮相顾失色,钟明面如死灰。钟明家的事,一向是三个女孩之间的大忌,不仅她们自己不愿提及,外人面前更是一个字也没说过。钟明的妈妈自杀后,钟明表面上看着坚强,装作若无其事,可畹香和柳絮都知道,她半夜三更的躲在被窝里不知哭了多少回。畹香、柳絮都是黑五类子女,惨则惨矣,可毕竟父母都在,还有一个温暖的家。而钟明呢,说起来头顶着“革命小将”的光环,又是这个委员那个主任的,但在这表面的风光下,与亲生父亲决裂了,妈妈畏罪自杀了,继父也进了劳改队。比将起来,钟明更是可怜,连个写信的人、寄信的地方都没有了。

畹香担心钟明落泪,又怕她发火,连连向姚桂芝使眼色,委婉地说:“桂芝姐,我们插队这么久,哪个不想家啊。你就别惹我们伤心了。”
柳絮也机敏得很,顺着畹香的话音道:“就是,咱们说点开心的。对了,刚才说到顾建军那头猪。你们知道吗,顾建军跟咱们又不是一个学校的,为什么插队到咱们附中的知青组啦。”
“是啊,刚开始我也觉得奇怪,光荣榜上的名字是顾建国啊。下来的那天,顾建军帮我挑行李,我还认错了,以为他就是顾建国呢。”
柳絮笑道:“你说的没错,原来报名插队的是顾建国。我听薛涛说,顾建军和顾建国是双胞胎,长得像的不得了。”
“我知道,我和钟明到北京串联时,见过他俩,真长得一模一样呢。”畹香回想起天安门前送馒头的那一幕,当她眼泪汪汪忍受彭晓光羞辱的时候,一个大男孩挺身而出,从她怀里接过了馒头。只不过到了今天她还没搞清,为她解围的,究竟是顾建军,还是顾建国:“我好像听董和平说过,插队前,顾建国出了意外,把腿摔断了。顾建军是他哥,自告奋勇替弟弟插队。”
柳絮撇了撇嘴:“什么自告奋勇,说的好听,有条件呢。薛涛告诉我,顾家哥俩儿约定,等弟弟腿好了,换哥哥回去。可现在都四个多月了,顾建国还没来,他的腿伤还没好吗?”
“这么久了,应该好了吧。”畹香信口猜测。
“哈哈哈,这件事,你们应该问我。”姚桂芝得意地扬起眉毛。
柳絮诧异:“这事你也知道?”
“当然啦。为这事,顾建军没少找过我叔。你别说,他那个弟弟说话还真算数,写来了信,说要把哥哥换回去。顾建军拿着信找我叔,我叔说这事儿太大,队里做不了主,让他找公社。顾建军跑到公社,要领导开证明放他回城。公社知青办主任告诉他,知青名单上的人叫顾建军,不叫顾建国。你弟弟想下农村我们欢迎,可你想把农村户口迁回城市,是白天做大梦。顾建军不买账,拽住领导大吵大闹。领导来火,让民兵用绳子把他捆了,关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公社派人送信,让我叔把他接回来的呢。”
“天哪,这不是李代桃僵吗。”畹香惊讶地瞪大眼睛:“户口都没了,顾建军再闹还有什么用。”
“可不嘛,我叔说,天底下没见过比他更傻的了。”
“哈哈哈。这头笨猪,笑死我了。”柳絮扑倒在畹香身上。
钟明也忍俊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姑娘们,说什么呢,那么开心啊。”妇女队长和女社员们已经回村用罢午饭,又踩进波光粼粼的老沤田,抄起了绿油油的秧把子。看到女知青们纷纷起身,妇女队长大声道:“哎,你们先别忙着下田。桂芝啊,让知青们多歇会儿。你们还是为大伙鼓鼓劲,给我们唱段秧歌吧。”
“好嘞。”姚桂芝拎起小萝筐,递到女孩们面前:“姐妹们,来,抄家伙。”

姚桂芝嗓子脆亮,是乡里唱秧歌的好手。这几日,柳絮跟着她学了两支歌,畹香和钟明也能凑合着敲敲边鼓。只见四个姑娘袅袅婷婷地站在田埂上,手持碗筷,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

手敲碟儿唱秧歌,
敲一声来插一棵。
汗水跟着秧苗落,
不管汗水流几多。

哎呀来,
汗水跟着秧苗落,
不管汗水流几多。

手敲碟儿唱秧歌,
敲一声来插一棵。
插到大地翻绿浪,
唱到天边起金波。

哎呀来,
插到大地翻绿浪,
唱到天边起金波…


第五十七章

(1)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振铃声,惊醒了睡梦中的顾建国。他侧身拿起枕边的闹钟,凑在眼前一看,和他设的时间一样,凌晨5点整。

这是一只崭新的闹钟,表盘印着毛主席头像,指针上还涂着荧光。朦胧的光线下,分针像一把绿莹莹的剑,悬在伟大领袖的脑门上。

想到这只闹钟的来由,建国就忍不住笑。爹特意托人从上海买来,原本要当作于海爷45岁大寿的寿礼。可拿家来后,娘把爹臭骂了一通。倒不是娘心疼钱,而是怪爹长了个榆木脑壳,事先也不打个商量,寿礼送啥都不当紧,就是不能给人“送终”。爹恍然大悟,头一次在娘面前低下了头,给于海爷另买了两瓶好酒。这只倒霉的闹钟退不掉,只得留在家里了。昨晚,建国把它拿到自己屋,上紧了发条,因为他要起早过江,生怕一觉睡过了头。

铃声不闹了,建国伸了个懒腰,偏腿下了床。如今这张大板床就他一个人睡,梦里翻筋斗也摔不到地上。更让建国欢喜的是,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想干啥干啥,想咋样咋样。不像过去,哥儿俩挤一张铺,打嗝放屁都得受着。裤头子顶出个篷,也得等到建军打呼噜,他才敢鬼鬼祟祟地掏出那个硬邦邦的怂玩意,上下紧手,哼也不能哼,叫人憋得慌。

匆匆穿好衣裤,建国走进客厅。透过门下那条缝,他看见娘房间里的灯已经亮了。搬家后,地方大了,可娘还是一个人守空房。对爹来说,家就像个饭店,吃完饭,碗一推,嘴一抹,又拎着电棒回厂了。建国始终搞不清爹娘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爹不说,娘也不讲。在外人眼里爹娘是两口子,只有建国知道,打他记事起,只见过爹娘拌嘴骂架,就没见爹娘上过一张床。

“建国啊,赶紧的,早饭给你盛好了。”
“哎。”建国答应一声,坐到桌边的椅子上。

饭桌上放了一碗粥,一盘子馍,一小碟腌萝卜,还有厚厚的一摞对半子煎饼。煎饼黄灿灿的,冒出诱人的五谷香。建国知道,这些煎饼不是他的早饭。娘忙活了大半宿,专门为建军赶做的。今个是礼拜天,厂里休息,他又调了一天休,要下乡去看建军。两天前把这个打算告诉了爹娘,爹说你早该去,做人要讲良心,娘说我儿仁义,晓得顾念兄弟。只有他最清楚,要不是建军上了套,傻乎乎地替他插队,那个下乡名额还是他的,那份“烈士断腕”的苦头就白吃了。他亏欠建军,亏得太损,欠得太多,无论如何也要回报一下,否则夜里觉都不睡安生。

可要想回报,空口白说没用,得有条件才中。在家养伤四个月,腿好得差不多了。恰在这个时候,同学齐文革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5311厂要到学校里招工了。齐文革的大哥、二哥都已经下了农村,齐师傅家只留下他这个小老巴子。建国养伤期间,全靠齐文革学校家里两头跑,外面发生的事,一件不落地讲给他听。别的事到也罢了,跟他没什么鸟关系,唯独招工这件事,牵扯到他的前途和切身利益。文革说,这次分到附中的只有25个招工名额,想进厂的人打破了头。建国一听就急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拼了命也要争取。正想找爹讨个主意,爹做了一件事,让他兴奋的一蹦老高,差点又把腿蹦断了。老话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前一阵建军替他挡子弹,这一仗亲爹为他打冲锋。厂革委会接受了顾浩田副主任的建议,此次招工,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录取本厂干部职工子女!就这样,建国毫无悬念地中了彩,文革也跟着沾了光,两人身披大红花,变成了光荣的产业工人。文革分到机修连,跟在他那个劳模老爸的屁股后面学钳工。建国分到电工排,在一个刚从部队复员的师傅手下当徒弟。虽说学徒的工资很低,一个月只有18元,建国还是决定,每月拿出3块,补贴给建军,让他在乡下的日子好过些,也多少减轻一点自己的负罪感。

“建国,娘给你煮了两个鸡蛋,带到路上吃。”
“娘。”建国从碗沿边抬起头:“我路上吃馍,鸡蛋留给建军吧。”
“啧啧,俺儿心眼可好,娘没白疼你,你想咋就咋吧。对咧,你爹昨晚来家说,建军肚子大,让你给他多带五斤粮票。你爹还让你给建军捎个话,叫他好好干,只要干好了,在哪儿都有出息。”
“爹今天不来家了?”
“不来啦。他一个大老粗,在大学里当领导,管人,可不易咧。”
“那中,我就不等了。”建国放下筷子。
“咋的,这就走?你吃好啦?”
“吃饱了。娘,我要赶时间过江。我打听过,江北长途车站每天到建军那儿只有两班车。误了头一班,下一班到他那儿就天黑了。”
“噫,那还不赶紧着,东西拾掇好了吗?”
“我带的都收拾好了。娘,你找个书包,把煎饼鸡蛋装起来吧。”

娘儿俩忙乱了一阵,建国左一个书包右一个书包的出了门。

换了两路公交,建国来到下关轮渡码头。他心里十分笃定,过江船一个小时一趟,自己提前了两个多小时,即便误了一趟船,也能赶上江北车站的第一班长途车。抬眼看去,码头售票窗前,围了不少人头。他不慌不忙地走到跟前一瞧,却立马傻了眼。售票窗边上贴了一张告示:江面大雾,轮渡暂停,请旅客同志们排队候船,保持秩序,等待通知。

真他娘的晦气,他暗骂了一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等呗!来都来啦,总不能打道回府吧。这种天不由人的场合,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大串联时等火车,一等就是一天一夜。毛主席说,中国人连死都不怕,还怕困难么?想到伟大领袖的教导,建国打起精神,买了张船票,走进候船室大门。

候船室不很大,里面挤满了人。孩子哭,女人叫,鸡飞狗跳,乱乱哄哄。浑浊的空气中,夹杂着烟臭、脚臭、鸡屎臭。顿时,建国感到鼻孔发痒,哼哧了两下没忍住,头一昂,“阿嚏”,狠狠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知道这个喷嚏打得太过嚣张,肯定会遭人白眼,赶忙捂住鼻子,不敢往四周看,低下头,朝检票口方向挤了过去。

(2)

人说双胞胎会心灵感应,哪怕身处异地,在某种特定场合下,他们举止相似,反应相同,这话还真有应验的时候。就在顾建国打喷嚏的那一刻,他的孪生哥哥顾建军也昂首向天,狠狠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老天爷。”四队长惊呼:“这雷打的,要下大雨呀。”
“嘿嘿。”建军捂住鼻子讪笑:“俺巴不得下雨咧,好回屋挺尸去。”

建军说的是实情,他困得要命,巴不得老天来一场瓢泼大雨,干不了活,回屋蒙头睡觉去。眼下三夏大忙,割麦插秧连轴转,人人起早摸黑下地干活,几天捞不到好觉睡。昨晚他在打谷场上踩了半宿脱粒机,一大早又被催命的哨音叫起,到现在眼睛还睁不开。今天的农活是起塘泥,跟着队长和一帮男劳力,把沤好的绿肥运到大田里。天热气闷,沤塘里散发出一阵阵恶臭,呛得他鼻孔作痒,脑门子发晕。

记得那还是开春时,去年套种在晚稻田里的红花草成熟了。远远看去,大田紫英英的一片,任谁见了都欢喜。董和平那个小白脸说,这种植物的学名叫紫云英,惊蛰复苏,清明开花。这一大片花海,绿如染,紫如霞,真可谓蔚为壮观,赏心悦目,美不胜收。建军听了,觉得小白脸的话酸归酸,还是挺有文采的。可队长却嘲笑道,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学生娃娃,只会掉书袋。要知道,这花看着艳,闻着香,沤出的肥才臭呢。你们知青刚下来,还不晓得种田人的苦。不光咱农民苦,地也跟着受累。一年两季三季种庄稼,一茬接一茬,不给地喘气,田里那点肥力都给榨干了。这红花草不是种给你们看的,而是拿来做绿肥的。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虽说绿肥赶不上人粪猪粪金贵,也比化肥强得多。化肥用久了,地皮结板,放干水的稻田像王八壳,裂成一道一道的。种田的人都晓得爱惜地力,沤绿肥养地。用乡里人的说法,绿肥压三年,薄地变良田。

建军小时候长在农村,没少跟着村里的娃儿们到野地里拾粪,自然听说过“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这句老话。可他的家乡都是旱地,浇的是粪水,压的是草木灰,没见过队长说的绿肥是个啥玩意。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百见不如一干。眼前这一塘臭气熏天的烂泥,便是他“接受再教育”的第一课。这几个月,他几乎一直围着绿肥转,而且一步一个脚印,把沤绿肥的过程从头到尾走了一遭。

先跟着男劳力们来到大田,选一块临河的低洼处,挥动大锹筑沤塘。挖好的沤塘像个大土坑,半人深浅,两丈见方。然后收割红花草,肩挑背扛,均匀地摊撒在沤塘里。接下来的农活建军非常感兴趣,因为队里一个壮小伙告诉他,要挣高工分,上船罱河泥。但是,罱河泥和挖沤塘、割花草不一样,它不仅是个体力活,还是个技术活。首当其冲,要会拿船,会摇橹。听说知青们想上船罱河泥,一起干活的老少爷们笑弯了腰,挖苦道,你们这些知青娃娃,啥都不会,力气又小,还是跟在女人屁股后面拉秧绳、扔秧把子去吧。建军生来脾气倔,不服输。什么狗屁技术不技术,老子就不信那个邪。于是乎,他脖子一梗,扒掉小褂,袒胸赤膊地跳上了船。

船是水泥船,橹是红松橹。教他摇橹的老汉很认真地指点道,橹中间这个小圆洞叫橹逼,船尾那根小铁柱叫橹屌。摇橹的诀窍只有一个,轻摇慢晃,逼咬住屌。以前,建军跟厂里那帮小痞子们混在一起,没少掰扯过男女之间的腌臜事,自以为脸皮磨得够厚了。可听到老汉这么赤裸裸的荤话,他都觉得臊得慌。但转念一想,要真弄个大学教授来,能把摇橹的学问讲得这么简单扼要、活灵活现吗?还是毛主席说得好,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荤点算个啥,老汉指点的门道,话糙理不糙。

为了能挣上最高工分,建军卯劲学起了摇橹,白天摇,梦里也摇。皇天不负苦心人,几天摇下来,他终于掌握了老汉传授的诀窍,把船玩得滴溜溜转了。一推一扳,手脚不乱,一俯一仰,收腹挺腰。队长见他摇得有模有样,便同意他上了罱泥船。而薛涛、董和平他们两头笨驴子学了半天没学会,只得跟着妇女们下秧田了。

哪知道,拿船不易,罱泥也要有点技术。罱泥用的家伙事叫罱子,两根毛竹撑出一个可以开合的麻布大嘴巴,唇口上还镶着铁耙子。罱泥需要两人合作,一人拿船,一人持罱。持罱子的人站在船头,把大嘴巴伸到河底,张开铁耙子,压住竹竿缓缓推进。待大嘴巴里吃满淤泥,便收紧铁耙子,将罱子拖回船帮,使劲一拎,嘴巴一张,哗啦一下倾倒在船舱里。一罱子河泥近百斤,拎得不好,力道不足,要么泥进不了舱,要么人被带进河里。可这对建军不是难事,他有一把子蛮力气。学了两日,蛮中生巧,一连串的动作得心应手,队长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罱满一船泥,接下来要把淤泥送到堆放红花草的沤塘里。这个活的技术含量并不高,却要有耐性,有长力。满舱的河泥像一锅稠稠的黑芝麻糊,攉泥用的工具像一把长柄大木勺。船靠沤塘,人立船帮,他和队长手持攉勺,连汤带水,一勺一勺地把泥浆撒在红花草上。几个月干下来,建军晒得浑身黝黑,膀条子更粗了,手掌心布满了老茧,肚皮上也练出几块硬邦邦的肉疙瘩。

今天起塘泥,是绿肥沤成的最后一道工序。可这个活计,建军却不太感兴趣。他情愿干点别的力气活,就怕干这种臭气熏天的苦营生。他自己都整不明白,一个自小长在农村的傻小子,竟然得了个少爷小姐的臭毛病,闻到呛鼻的气味,就会打喷嚏。

“建军,发什么呆,走啦。”

建军低头一看,就在他捂着鼻子沉湎时,队长已经在他的粪簸萁里上满塘泥。看上去像一块块黑黝黝的嫩豆腐,切得光光溜溜,码得整整齐齐。

“走嘞!”他猫下腰,挑起担子,跟在队长身后,合着领头人的号子,一悠一晃地走向大田。

此刻的顾建军,已然像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小伙儿,不光旁人这样看,他自己也有了认同感。

打从被绑在公社黑屋子里的那一夜,建军的回城梦终于醒透了。他替建国插队落户,哪里只是“替”几个月,而是要赔上一辈子。他懊恼过,怨恨过,一念之差,悔之莫及。唯一让建军整不明白的是,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知道该怪谁。怪建国?建国腿断了是实情,要自己暂时替他插队也在理,而且建国说话算话,写信来要把自己换回去。怪爹娘?爹娘逼他不假,可最后的主意还是自己拿的。再说家里并不宽裕,爹娘省吃俭用,月月给他寄钱粮,挺不容易。怪公社领导,领导也作难。没有文件,没有先例,只得攥着最高指示当令箭,一句“白日做梦”就把他打趴下啦。那么,不怪建国,不怪爹娘,不怪公社领导,还能怪谁?难能怪毛主席不成?借他十个胆也不敢。插队再苦,也胜过坐牢蹲大狱。前因后果,思来想去,顾建军不得不承认一个悲惨的结论,要怪只能怪自己,生来命贱,老天爷派的。怨天尤人之余,他也试图安慰自己,插队的又不只他一个,命贱的又不止他一人。彭晓光那样牛逼哄哄的公子哥,钟明那样大名鼎鼎的革命小将,董和平那样文质彬彬的小白脸,龚畹香那样娇娇滴滴的小姑娘,不都和自己一个屌样,裹着一身臭汗修理地球吗。人哪,就怕比。跟在城里当工人的建国比,建军觉得心里窝囊,可比起畹香他们来,他又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畹香?不知为何,建军最近常常想到畹香,而且只要一想到这个小妮子,他心里总会有点异样。他甚至冒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念头,只要每天能看到她的小模样,回不回城也无妨。他打心底里稀罕这个小妮子,只恨自己没有孙猴子的能耐,哪怕不会七十二变,只要一变就成,变作一只蝇,白天在她身边打转,夜晚叮在她身上。不过想归想,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人家一朵娇嫩嫩的鲜花,怎会插在他这坨臭哄哄的牛粪上。而且建军看得出,董和平也在打畹香的主意,一天到晚围着她献殷勤。要论干农活,建军瞧不上那个小白脸,可令建军英雄气短的是,论才论貌,他都比那个小白脸差远了。插队落户到今天,也没捞上和小妮子说过几句话。帮她挑过行李,拎过水,扛过柴草,罱泥时弄到点小鱼、河蚌什么的,也屁颠颠地送给了河西的女娃们。可听得最多的,只有“谢谢”这两个字。不过,对建军来说,这声软软糯糯的“谢谢”,再加上女孩脸上羞涩的笑,也够他傻乐个半天,折腾个大半宿的了。

沤塘离施肥的大田并不远,挑着担子走了半袋烟,队长停住脚,把粪簸萁一抖,到地界了。建军收拢了胡思乱想,见样学样,调转扁担,就势一拎粪簸萁的中绳,两坨黑黝黝的绿肥落在黄巴巴的土地上。

“喂,四队长。”

听到有人高声嚷嚷,建军扭头一看,田埂上急匆匆走来大队姚支书。

“收工啦,收工啦。”
“支书,要开社员大会吗?”队长放下扁担。
“没时间开会。公社紧急通知,长江上游发大水,洪峰就要到了。所有男劳力马上回家,准备铺盖、工具、口粮,明天一早出发。”
“出发?去哪里?”
“吴棠堤。”
“好家伙,那可老远。”队长咋舌,接着问道:“男劳力都去,咱这圩子没人管啦?”
“公社领导说了,小局服从大局。吴棠堤垮了,县城就没了。”
“咱这儿淹了咋办?收不上稻谷,支书管饭?”
“行啦,领导有领导安排。上级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哪儿来的怪话。”
听着队长和大队支书一来一往,建军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插嘴道:“姚支书,我们知青也去吗?”
“去,去,长毛带把的都去。上级特别强调,这次抗洪抢险,是对知识青年进行再教育的好课堂。你们快去准备啦,我还要招呼别的队呢。”

听到要上抗洪抢险第一线,建军立马倦意全无,显得格外兴奋。这种冒险刺激的事,最投他的脾气,最合他的胃口。更不必说,抗洪大军集体开伙,管够管饱,犯不着自己打着瞌冲煮夹生饭了。

“队长。”回村的路上,建军开心地问道:“咱这块年年发大水吗?”
“那要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这阵子俺没见下大雨呀。”
“咱这块不下,别处下。今天不下,保不定明天后天下。防汛抗洪年年有,洪水小了还好办,水大就麻烦了。”
“水大水小?咋说?”
“洪水没不过圩,叫小水,咱只要保住堤坝,不决口就好了。洪水的水位高过圩子,是大水,咱要把圩子加高,不让水漫过来。要是水太大,挡不住,一年的庄稼就泡汤了。”
“队长,你见过发大水吗?”
“见过。”
“有多大?”
“记得那是54年,我还是个小孩子。那年洪水发的,嚇死人,老辈子都没见过。水头下来比人高,堤坝哗啦就垮了,一半晌淹了好几个县。咱村地势低,大水一来,房子就不见啦。水面上漂的,都是死猪,死牛,还有死人。你看那个高岗子。”队长指着离村不远的一个小土包说:“活下来的都挤在那里,没东西吃,水也不敢喝,又饿死病死了不少。后来村里人在岗子上盖了一座龙王庙,每年开春上香进贡,求龙王保佑。这些年倒还好,没发过大水。”
“龙王庙?”建军伸直脖子看去,小土包上光秃秃的:“俺咋看不到呢?”
“别看啦,叫红卫兵给毁了。人造孽,等着老天爷报应吧。唉…。”

听到队长诅咒和叹息,建军不吭声了。

他之所以闭住嘴巴,是因为毁庙这种事,他也干过。当年跟着乐天、建国他们烧毁的毗卢寺,肯定要比村里的龙王庙大得多。那时只觉得热闹、好玩,根本不去想有什么后果。可今天不一样,队长的一番话,让他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

俺的个娘来,发大水?淹死人?毁庙,真的是造孽,真要遭报应吗?

(3)

天已向晚,残阳笼罩的圩塘村,暮霭沉沉,炊烟漠漠。

“汪,汪汪”。一只在村口游荡的老狗,摇晃着尾巴,向一个陌生人狂吠。

陌生人猛地弯下腰,捡起一块土坷垃。老狗见势不妙,夹着尾巴跑掉了。

这个狗眼里的陌生人就是远道而来的顾建国,他没有赶上头班车,待江面雾散,挤上轮渡,已经三个小时过去了。搭二班车抵达长途终点站桃花镇,距圩塘村还有二十多里乡间小路。好在小路紧靠江边,蜿蜒向东,用不着多问,也不会走岔。他紧赶慢赶,一路奔波,终于在日落前找到了建军的住处。

“建军。”擦着满头的大汗,建国站在门外高喊:“顾建军。”
薛涛从知青点里走出来,看了看昏暗里的身影,颇为疑惑地问道:“哎?是顾建国吗?”
“是我。”
“呵,咋一看还真分不出。”
“薛涛,你们都好吧。”
“嗯,还凑合。”
“我来看顾建军,他在吗?”
“刚才还在啊。”薛涛探头向厨房里张望了一眼:“水桶不在,他大概拎水去了。”
“哪个喊俺。”薛涛话音刚落,顾建军拎着一桶水回来了。
“建军,是我。”
“咦呀,建国。怪不得俺耳根子发热,你咋来了?”
“想你了呗。”
“想俺?说得好听。”看到建国身上崭新的短袖工作服,建军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他把水桶重重地蹾在地上,酸溜溜地说:“你现在美啦,拿着工资,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工夫想俺。”
建国脸色尴尬,心里也多少有些内疚,便腆着脸笑道:“建军,我说的是真心话,不光我想,爹娘也想你。你瞧。”他拍拍挎在两边鼓囊囊的书包:“娘一晚上没睡觉,给你烙了煎饼,熬了一罐头猪油。我还带来两瓶烧刀子,一包花生米。爹让我代表全家来看你,向你表示慰问来了。”那两只煮鸡蛋,建国没提,因为路上实在饿得慌,已经进了他的五脏府。
听到有娘烙的煎饼,建军立马眉开眼笑。他一把扯过建国,大声喊道:“走,进屋。俺都饿死了。”

堂屋里尚未张灯,光线昏暗。饭桌上摆着两只粗陶钵子,隐约冒出饭菜的味道。

董和平站在饭桌旁,看到进门的顾家二兄弟,欠欠身,礼貌性地招呼道:“顾建国,你来了。”
“哎,董和平,好久没见。怎么,吃晚饭哪?”
“嗯,刚做好。” 董和平端起桌上的饭钵:“这地方你们哥俩用吧,我和薛涛到屋里吃。”
建国不解:“你们不一起开伙吗?”
建军撇了撇嘴:“他们嫌俺吃得多,各开各的伙。俺忙到现在,饭还没烧哩。”
建国顿时明白了,伸手拦住要进屋的董和平,很诚恳地说:“哎,老同学,难得见面,大家一起聚聚吧。我带来不少吃的,大家搭一次伙,好不好。”
董和平犹豫地看看薛涛,薛涛微笑着点头道:“好吧,和尚跟着月亮,咱们也沾一次光。建国,建军,你们坐。”

虽然顾建军和薛涛他们各烧各的灶,这半年来,大家相处得还算说得过去。小磕小碰免不了,却没闹过大矛盾。不像有的知青组,为了一丁点屁大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打得天翻地覆。故而建国建议大家一起搭伙,建军也无尚不可。当然了,他馋娘做的煎饼,给别人吃了,心里多少有点舍不得。可这鬼天气又潮又热,煎饼放不住,没两天就起粘长绿毛。再说,明天要去抗洪抢险,工地上有吃有喝,委屈不了自己的肚子。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共产主义一把,大家伙吃他娘个痛快,喝他娘个一醉方休。

于是,建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大剌剌地吆喝道:“薛涛,再拿两碗,咱喝酒。”
建国把书包堆在桌上,朝两侧屋门里瞄了瞄,狐疑地问道:“哎,怎么少了一个,彭晓光呢?”
董和平点燃了煤油灯,慢悠悠地答道:“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他走了?去哪儿啦?”
“到别的地方插队去了,听说是他爸爸过去搞四清蹲点的那个公社。”
“哼哼。”顾建国冷笑:“他老子才放出来几天,就有人赶着拍马屁啦。”
“得了吧,啥马屁不马屁的。那小子不管去哪儿,还不是插队,能咋样。不说他,俺开吃啦。”建军迫不及待地解开书包,把酒瓶和煎饼掏出来,信手揭了一层煎饼,张嘴就是一口,呜囔道:“没大葱,没大酱,可惜了的了。来,你们都来。尝尝俺娘做的煎饼,可好吃咧。”

看上去大家都饿了,谁也顾不上说客套话,每人扯了一张煎饼,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嘴里充满了五谷的香甜和远方家的味道。

(4)

天放黑了,月亮尚未升起。深邃的夜空中,数点星光时隐时耀。

河西女知青堂屋的饭桌上,也闪耀着光,一支蜡烛发出的光。龚畹香孤零零地坐在桌前,秀眉颦蹙,唇齿微动,一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未曾吟完,便已哽咽吞声,潸然泪下。

对畹香来说,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一个值得欢庆的日子。今天是六一,她的生日,一个女孩绚丽的花季,梦幻般的十七岁。 可在她眼前,没有鲜花,没有蛋糕,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有一根苍白的蜡烛,和她一样,形影相吊,滚烫的泪珠儿淌作一串。

钟明不在家。她一向是个忙人,县里召开“首届知青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她是当仁不让的代表,到大会上讲用去了。柳絮不在家。她妈妈突然生了重病,卧床不起,她赶回家照料母亲。桂芝姐也不在家。她老大不小的,父母着急,为她相了一门亲,说好今天对象登门。她们都有事,都走了,屋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畹香一个人。

傍晚时,和平来过。他带来了这根蜡烛,道了一声“生日快乐”。这个大男孩的心思,虽然没有吐露过,畹香也猜度得到。从小到大,和平一直在她身边,上学下课,同进同出,陪着她玩,看着她笑。柳絮早就在她耳旁叽咕过,和平是你的跟屁虫,他肯定喜欢上你了。可在畹香心里,无论她怎样念和平的好,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像柳絮那样的闺中密友,喜欢也只是朋友之间的情谊而已。如果今晚柳絮她们在,她会欣然留下他,大家一起疯,一起闹,一起唱歌,一起跳舞。但若是只有他俩,畹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小时候已经把话说完了,总不能拉着他一起抹眼泪吧。于是,她寻了个托词,说一天下来累得不想动,留下蜡烛,委婉地把他打发走了。

看着满脸失落的男孩黯然离去,畹香又生出了些许悔意。一个男孩子,能记得她的生日,能为她送来生日蜡烛,该是何等的体贴,何等的细腻。自己却辜负了人家的好意,冷颜相拒,会不会伤了他的心,从此变得疏远生分。况且,若让和平留下,哪怕不说话,两个人静静地坐着,也胜过自己守着烛儿,独自得黑,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念及此,她悲从中来,一声轻叹。唉,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畹香抹去腮边的泪水,心中暗忖,人要不长大该多好,何苦来这般惆怅,这般烦恼。小时候过生日,那一次不是那么热闹,那么好玩,那么开心,那么快乐,那么无忧无虑。爸爸、妈妈、奶奶、外公、外婆、文漪、雪素、和平,一曲“祝你生日快乐”,为她送上暖暖的祝福,一张张温馨的笑脸,为她带来浓浓的爱意。最难忘的那一次,还有乐湄和她的哥哥,那个把她们唤做“小丫头片子”的常乐天。那时他才多大,非要装出一副老嘎嘎的样子,想想也笑死人了。

想到乐天,畹香芳心一乱。她不甚明白,何以一想到那个大大咧咧的男孩,心里总会有一种莫名的纷扰。她记不起这种纷扰何时而来,来自何处。仁德医院的病房?童年的生日聚会?小芹姑姑的婚礼?大串联的天安门广场?排练舞蹈的附中大礼堂?马镖农民暴动队的大门前?和妹妹们一起吃打卤面的常家小楼?…?反正已经很久很久了。这种纷扰有时很奇妙,很甜蜜,有时也很可恶,很苦涩。伴随着身体发育,春心萌动,她居然无师自通,学会了用臆想和幻觉中的男孩来爱抚自己。轻揉浅摸,玉液来潮,兴致浓处,浑身悸动,颤栗不已。当她从飘渺的云端回归大地,又会深深地陷入羞耻与自责。每每强迫自己不要这样做,可时日无几,她又把持不住,因为那种电击般的瞬间太过神奇,那种痉挛中的快感难以抗拒。她不敢讲给任何人听,只得忍受自己内心上的反噬与煎熬。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一种怪病,深入膏肓,无可救药,抑或自己是个坏女孩,行为下流,思想堕落。

插队前听乐湄说,他哥哥已经去云南边疆,当上了边防军。自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这辈子兴许无缘与他再见。然而,见到又能怎样?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畹香了然,自己是国民党特务嫌疑的女儿,乐天是革命军人的后代,她和他之间,横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乐天于她,不过是一帘幽梦中的镜花水月,一场没有开始、没有结局的痴心妄想罢了。

罢、罢、罢。此情无缘成追忆,即便当下已惘然。与其自寻烦恼,还不如把他彻底忘了吧。也许,真把他忘了,那种莫名的纷扰就去了,自己的怪病也就好了。

畹香凄然一笑,起身走进西屋。

易安居士有言,忘了除非醉。她想起来,在桂芝姐的土坯桌上,还放着一罐家酿的米酒…。

(5)

“来来,你俩,来,干,干杯。”顾建军大汗淋淋,面色紫红,卷着舌头,把碗举向董和平和薛涛。
“我不行了。”董和平目光散乱,脸皮煞白。
“嘿嘿嘿,喝,不喝了。嘿嘿。”薛涛手舞足蹈,一个劲地傻笑。
“咋,咋啦,看,看不起俺?”
“怎么会,我头晕。”和平无力地挥挥手。
“头晕算、算个啥,小白脸,是个爷们,干喽。”
和平最忌讳别人说他不像个爷们,气血上涌,借着酒劲端起碗:“妈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干就干。”
薛涛醉眼朦胧地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碗边,身子一软,“噗通”,歪倒在地上。
建国搀起薛涛,边笑边骂:“怂包,就这么点酒量还逞能。坐起来,坐好。”

可薛涛东歪西仄,醉成一滩烂泥。建国懒得多管,便由他趴在桌上迷糊去了。

“来,再来。”建军拎起酒瓶子,凑在眼前瞧了一眼:“还有半瓶,都干了。”
“建军,差不多就不要喝了。”建国话音未落,身边的董和平“哇”的一声,满口的污秽喷薄而出。他一下子蹦了起来:“操,你他妈的长眼睛没有,吐了老子一身。”
董和平无力回答,胳膊伏在桌上,头枕在胳膊上,呕吐不止。
建军醉眼迷离,脖子一仰,干光了残酒,就手把瓶子一扔,口齿含混地嘟囔道:“建、建国,你买、买的啥酒,上、上头。”说完,身子一歪,也趴到桌子上不动了。

今晚的酒,虽说比不上建军,建国也没少喝,至少比薛涛和董和平他俩喝得多。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还能头昏眼花地站着。饭桌上倒了三个醉鬼,个个不省人事,建军已经鼾声大作。屋里一派狼藉,满地黏叽叽的呕吐物。建国低头看看,身上被吐得腌臜一片,闻着自己都想吐。他拧了一下麻木的腮帮子,能感到疼痛,似乎神志还算清楚。

建国离开饭桌,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抬头望去,皓月当空,播洒下一片清辉。夜风徐来,侵入沾满污秽的衣服,嗖嗖冰凉,阵阵酸臭。他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心头懊恼。今天来看建军,本打算隔夜就走,没带换洗衣服。哪知好心好意请他们喝酒,却被吐了一身,这臭烘烘衣服还能穿着上路吗?对了,刚才在饭桌上聊到女知青,他们说女生们就住在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条小河。娘的,既然这旁边就有小河,不妨趁着月色,到河里洗一把澡。

主意拿定,建国跌跌撞撞地来到河边,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屁股郎当。他把衣裤扔到水里,胡乱揉搓了几把,拧干后挂在岸边的树枝上。清凉的河水刺激了膀胱,他立起身,一边哗哗地往河里撒尿,一边吁着口哨四下张望。对面那座黑乎乎的房子就是女生宿舍吧,咦,屋里好像还有灯光。猛然间,他抖了个激灵,董和平方才的一句醉话在耳边响起,今天是畹香的生日,她一个人过,太可怜了。

龚畹香,一个人?电击一般,顾建国浑身颤栗,一股热流从脚下涌向大脑。他奋力跃起,一个猛子扎进河心,连扒带刨,游到了对岸,蹑手蹑脚地来到女知青的茅草屋旁,悄悄地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偷窥这种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偷窥,是在厂配电房的小楼上。那一日,建国和师傅值大夜班。本来一道值班的还有另一位师傅,可他家儿子半夜发高烧,被老婆叫走了。到了后半夜,建国开始犯困,一个劲地打嗑冲。那天师傅的举止有点古怪,看到徒弟打瞌睡,不仅没有叱责,反倒显得格外体贴,让他守在配电房里听电话,自己外出作例行检查。趴在电话旁睡了半个小时,建国被尿憋醒。厕所离得远,配电房后面就是一块野地,平日里电工们都懒得走动,出门转弯就把问题解决了。说来也巧,建国跑出去撒完尿,刚走回小楼拐角,突然看到一条凹凸人影,敏捷地登上楼梯。建国顿生警觉,这个人要干什么?楼上只有两间屋,一间高压配电房,一间电工休息室。看那个背影,个儿不高,水蛇腰,翘屁股,不像五大三粗的师傅。莫不成是阶级敌人,偷偷跑来搞破坏?于是,他也像今晚一样,心情忐忑,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楼上一道门缝露出灯光,不是高压配电房,而是电工休息室,里面还传出压抑的嬉笑声。建国屏息静气,竖起耳朵。

你徒弟睡啦?说话的是一个女人。
放心吧,我回来时看过,像头死猪。回话的是师傅。快,抓紧时间,把衣服脱了。
嘻嘻,看你个猴急样。
呵呵,老子就喜欢你这个浪劲。

仅凭这两句对话,建国立马明白了,师傅在乱搞男女关系。他也猜到那个女人是谁,锅炉房的女工,厂里有名的荡妇,绰号“大洋马”,平日里就和师傅眉来眼去的。听着屋里的动静,建国感到心慌意乱,万一让他们发现自己,大家的脸往哪儿放啊。可刚后退了两级台阶,建国又止住脚步。上面传来的“咿呀”声,“噼啪”声,喘息声,浪笑声,惹得他脸红心跳。终于,他隐忍不住,悄悄上前,把眼睛贴近了门缝。

电工楼老了,门关不严。休息室里那张铁架子床正对大门,天花上吊着一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顿时,女人赤裸裸的大腿,男人白花花的屁股,一并闯入建国的眼中。活了二十年,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男女激战的火辣场面。一个深入浅出,吁吁喘气,一个上下迎合,嘤嘤呻吟。两具肉体,一丝不挂,时而纠缠在一起,时而颠簸在一道。直看得顾建国目瞪口呆,血脉偾张,浑身冒火。那一夜,他通过偷窥,懂得了男欢女爱的秘密,知道了什么叫做性交。

而今晚的偷窥,与上次相比,更令他激动不已,且无法抗拒。因为门缝里那个花儿一般的女孩,他垂涎已久,他梦寐以求。

屋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一根蜡烛。朦胧的烛光,仿若弥漫的云雾,女孩在云雾中翩翩起舞。天热,她只穿了一条粉红短内裤,一件素白无袖衫,清纯淡雅,好似芙蓉出水,千娇百媚,犹如桃花初绽。她抬手投足,莲步轻移。飘逸的长发,纤细的腰肢,婀娜的身段,雪白的肌肤,圆润的手臂,修长的大腿,将少女的美一展无遗,玲珑剔透。她时而含情脉脉,时而笑靥盈盈,时而颦眉楚楚,时而娇态憨憨。舞致兴处,目光惺忪,腮晕潮红,如沉如醉。足尖飞旋,光洁的额头汗珠晶莹,皓腕高抬,颤动的乳房呼之欲出…。

看着看着,顾建国两眼发直,口干舌燥,充血的大脑嗡嗡作响,赤裸的身体索索发抖,一股股热浪在下腹翻滚,胯下那话儿青筋膨胀,高昂如柱。

偈云,酒能乱性,色是败真。在满腹烈酒的催动下,在花容美色的诱惑下,顾建国终于按捺不住,兽性大发,像一头急红眼的饿狼,破门而入。

“顾建军,你要干什么?”女孩一声惊呼。

没有回答。

伴随着一阵挣扎、呜咽,屋里黑了。

那只陪伴女孩十七岁生日的蜡烛,落下了最后一滴滚烫的泪珠…。


待续……
2019-01-16 11:0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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