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58,59章

by 独善斋主

第五十八章

(1)

比起往年,今年的梅雨季迟到了一个节气。可刚一入梅,老天爷就给人们来了个下马威。一连十几日,阴云密布,大雨绵延,山洪暴发,水位陡涨,江河堤坝险象环生。

此刻正值午饭时分,而吴棠堤大坝上,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了一溜边监视险情的抗洪民工。他们有的头戴斗笠,有的身披蓑衣,还有的光着脊梁,只穿了一条裤头。但有一点大家一样,一张张沾满泥水的面孔上,流露出疲劳、紧张与恐惧。为了护住这道生死攸关的大坝,他们已经几天几夜没敢合眼了。

长江自西向东,涂河自北向南,江河之水,交汇于吴棠堤。堤坝形如一弯下弦月,拱卫着江北河东的城乡和数十万亩稻田。这些日子,长江客水压境,涂河山洪泛滥,水位早已超过警戒线。两路洪水激烈碰撞,扭曲成一个个怒不可遏的漩涡,如同一张张吐着白沫的血盆大口。这几年人们忙着闹革命,对大坝疏于维护,护坝石多处脱落。无情的涡流肆无忌惮,一个接一个地涌上堤坝,卷走大片裸露的泥土,把堤身咬得千疮百孔。幸亏抗洪大军来得早,在大坝上夯下一排排毛竹,堆上半人高的草包沙袋,才挡住了前几轮洪水的冲击。然而,大雨还在下,洪水还在上涨。守护在堤坝上的人们都知道,更大的险情还在后头。

距大坝数十米开外的一个小土坡上,抗洪大军的临时工棚星罗棋布。工棚皆毛竹芦席搭就,粗劣简陋,外面大雨,里面小雨,里里外外,泥泞不堪。

“娘的,饿死俺了。”

顾建军捧着一脸盆米饭,薛涛拎着一桶菜汤,董和平抱着一摞碗筷,跌跌滑滑地走进圩塘村民工的一间窝棚。汛情紧急,大坝上片刻不能离人,故而民工们轮换值班,交替休息。这个当口,轮到顾建军他们一拨用饭了。

寻了一处没有积水的角落,顾建军放下脸盆,二话不说,从董和平手中抢过一只碗,舀了冒尖的一大碗饭,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将起来。薛、董二人见怪不怪,兼之也早已饿得肚皮打鼓,便各自装了一碗,顾不得冷热咸淡,连汤带饭地往嘴里扒拉。

转眼间,顾建军一碗饭进肚,又挖了满满一碗。没吃两口,他突然感到大腿根一阵奇痒,便撂下碗筷,伸手在裤裆里用力抓挠:“娘的,痒死了。”
董和平笑道:“呵呵,你也得了绣球风吧?”
顾建军瞪起眼珠:“笑嘛笑,还不是叫你俩传染的。”
“胡扯。” 薛涛急忙辩驳:“我问过工地上的赤脚医生,他说绣球风不传染。”
“那为啥你俩先得,俺才痒痒。”
董和平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种病,西医叫做阴囊湿疹,中医叫肾囊风,老百姓叫绣球风,多发于风湿邪热的环境和季节。咱们一天到晚的穿着湿裤头,天又热,出汗多,再加上情绪紧张,饮食缺少维生素,很容易得这种病。就算你的体质比我们好,也躲不过去,只是迟早而已。”
“娘的,啥鬼毛病,名堂还不少。”顾建军撩开裤衩,看到大腿根处几片红斑,铜板大小,边缘上渗出血丝和黄水,不禁失声叫道:“咦呀,都叫俺抓破咧。”
“别抓了,指甲上有毒,当心感染。”薛涛劝道。
“那咋置,痒死个人。哎,你俩咋不痒?”
“谁说不痒。痒也得忍着。”董和平放下饭碗,从铺盖边摸出一个圆纸筒,走到顾建军面前:“伸手。”
“这是啥?”
“痱子粉,帮你解痒。”董和平揭开盖,在顾建国掌心上倒了一些白粉。
顾建军抬手闻了闻:“咦,怪香。阿,阿嚏。”他赶忙把痱子粉拍打在大腿根上,愉快地呻吟了两声,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古怪地问道:“这个病,女人得不得?”
薛涛哈哈大笑:“女人不得。”
“为啥?”
“呵呵,想知道为啥,要不要听个笑话?”
建军眼睛一亮,忙道:“中,中。”
“过去上学时,男生想逃课,就跑到校医务室要病假条,说得了绣球风,痒得没法上课。班里一个小女生听到此事,非常羡慕。她也想翘课,找不到别的借口,便依葫芦画瓢,告诉医生自己也得了绣球风。医生看着女孩笑了笑,刷刷几笔,给她开了病假条。小女生出门打开一看,病假条上写了八个字。”薛涛说到这里,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建军。
建军正听到兴头上,便急急问道:“哪八个字?”
“无球可绣,风从何来?”
“噢。”顾建军拍拍脑门,恍然大悟:“怪不得的咧,俺说咋叫个绣球风,男人有球,女人没球嘛。”
“哈哈哈。”看着顾建军憨憨的样子,薛、董二人前呼后仰,捧腹大笑。

“哐哐哐哐哐哐…”,一连串急促的锣声从大坝那边传来。

顾建军大吃一惊:“不好,出事啦。”

三个大小伙子冲出工棚,看到数十条人影正往大坝奔去,坝头涌现出一道白色激流。此刻尚是午后,天色却如同黄昏,灰黑一片,大块大块的乌云翻滚而来,远处闪电频频,雷声隐隐。

“快,你俩上堤,俺去弄船。”顾建军说罢,抄起杵在工棚边的一把打夯大锤,风一般地向大坝跑去。

按照大队部的分派,薛涛、董和平属于坝上民工,负责监视、维护圩塘村守护的堤段,而顾建军是船工,一旦发生决堤、管涌、漫坝,就要把载满毛竹桩、泥沙草包的水泥船撑到险区,会合坝上民工,大家一起打竹桩、丢草包,尽快排除险情。

“建军,快,解缆!”四队长已经侯在船艄,向拼命赶来的建军大声呼喊。
“好嘞。”建军将大锤扔上船,解开缆绳,一个箭步跳上船头。

沿着大坝边缘,水泥船顺流而下。水流湍急,浪涡汹涌,橹已经不起作用。四队长和顾建军各持一条竹篙,一人扣住船头,防止船行过快,一人压住船帮,防止船离岸边。

暴雨说来就来,转眼间,大风呼啸,电闪雷鸣。河面上激起无数箭头,好似蛟龙喷水,黑云中游走数道弧光,恍若金蛇狂舞。雨帘遮挡住人们的视线,只有在闪电的瞬间,可以看到远处的景物。涂河西岸的大坝上,也涌动着数不清的人头。滔滔洪水中,漂伏着连根拔起的大树、横七竖八的屋架和牲畜家禽的尸首。

然而,顾建军却不敢往别处看,因为水泥船已经逼近决堤口。

“建军,把船稳住。”四队长奋力撑住船头,竹篙弯作一张弓。

建军知道,无论如何,此刻船不能打横,一旦横过来,洪水就会发威,或将船掀翻,或卷向下游。于是,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地把船往决口处靠拢。

“建军,快,下草包。”

听到队长的吆喝,顾建军放下竹篙,跳上堆满沙石草包的船舱。一只草包至少有两百斤重,平日里要两个男劳力才搬得动。而四队长不敢松开手中的竹篙,能干活的只有顾建军一个人。只见他拎起草包两角,“嘿吆”一声,便将草包掀入决口。一只,两只,三只,…。可决口的水流太急,丢下去的草包翻了个筋斗,便无影无踪。

决口两端的民工们试图打桩拦住草包,毛竹桩还没插进坝底,就被大水冲得歪歪斜斜,根本吃不上力道。决口越来越宽,水速越来越急,民工们节节后退,眼瞅着大坝守不住了。在这个紧要的关头,神差鬼使,让顾建军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队长,这样不中。咱沉船吧。”

这条载重八吨的水泥船是四队去年刚刚添置的,几乎花掉了队里的全部家底。罱河泥,送公粮,拉化肥,运饲料,全靠这条船出力。村里人家办丧事,嫁姑娘,娶媳妇,也要借这条船撑门面。为了全力支援抗洪抢险,队里派出几个大劳力一路拉纤,花了两天时间才把船从圩塘村拉到这里。沉船,好比割掉四队长的心头肉。可是,眼下还有别的办法吗?就算有,也来不及。一旦决口超出船的长度,势必坝毁人亡,想沉也为时晚矣。

于是,四队长痛苦地闭上眼:“沉!”

瓢泼大雨中,建军抡起大锤。大锤划过水面,狠狠地砸向迎水一侧的船帮。

坝头上,站着两个来自《明都日报》的记者,一人撑着油布伞,一人端着照相机。他们看到顾建军手抡大锤的威武形象,如获珍宝,连忙对准了镜头,调好了焦距。说来也巧,就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天空一道闪电,在底片上留下了一个充满野性、动感十足的人物特写。

伴随着坝上民工一片惊叹、欢呼声,水泥船缓缓下沉,恰恰堵在决口上。

突然,薛涛指着对岸大喊:“你们看,那边决堤了。”

人们抬头看去,眼前汪洋一片,对面的大坝不见了,只剩下几处孤零零的垛头,在波涛上时隐时现…。

(2)

这一年的洪水,虽然比不上15年前那场大难,也算是一场特大洪灾。自入梅以来,大雨、暴雨接连不断,雨季长达两个月,降水量较常年多了一倍有余。超强的雨水导致江河皆涨,洪涝并举。明都周边十几座水库崩溃,数百里江河堤坝决口,上千万亩庄稼被大水淹没。

不幸之幸,由于涂河西岸大坝溃决,坝下几十万亩洼地成了泄洪区,再加上东岸民工奋力拼搏,吴棠堤总算保住了。圩塘村地处吴棠下游,只出现了内涝,却逃过了洪水的蹂躏。待雨季结束,圩塘村抗洪大军凯旋归来,已经过了立秋了。

“叔,你可回来了。”

看到走进柴门的叔叔,姚桂芝急忙迎了上去。听说村里人今日归来,她早早地来到叔家,陪着婶娘东拉西扯了半天了。她之所以急着找叔叔,因为有一件火烧眉毛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两个多月来,每当姚桂芝回想起那一幕,依旧气得浑身打哆嗦,而且心里充满了深深的自责。她忘不掉,可怜的畹香,蜷缩在凌乱的稻草里,衣衫不整,脸色苍白,眼神空蒙,像一具灵魂出窍的僵尸。她忘不掉,那条洁白的床单,皱巴巴地垂在床前,上面沾染着点点殷红,像一片片枯萎的花瓣。她更忘不掉,在她拼命地摇晃和追问下,畹香一头扑进她的怀里,哭得死去活来,昏厥中冒出那个畜生的名字,顾建军。她把畹香搂在怀里,看着那张绝望无助的小脸,忍不住也落下了眼泪。她责备自己,叔叔把几个小女娃托付给她,小妹妹们唤她一声姐,她却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她知道,村里的男人,包括男知青,都去了抗洪第一线。要想为畹香讨个公道,只能等他们回来。哪知一等再等,一晃就两个多月。眼下已经不单单是为畹香出头讨公道的问题,更麻烦的是,畹香月事没来,开始犯恶心,想必肚子里有了孽种。

“桂芝啊,有事找叔?”姚支书把肩上的铺盖卷递给跟在侄女身后的婆娘。
“叔,出大事啦。”姚桂芝风急火燎。
“你别急,慢慢说。”
“没法不急。叔,龚畹香叫人强奸了。”

听到侄女的这句话,当叔叔的一下子蒙了。他知道,知青是毛主席派下来的,出了事,对不起娃的家长,更对不起毛主席。没承想自己两个多月没在家,村里出了这种天大的丑事,即便他领队外出抗洪,可万一知青们闹到公社、县上,他也得承担领导责任,这个大队党支部书记也就当到头了。

姚支书顿时怒火中烧,恶声问道:“哪个狗娘养的干的?”
姚桂芝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顾建军。”
“顾建军?”姚支书突然神色一变。
“对,就是他。”
“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抗洪出发前的那个晚上。”
“真是他吗?”
见叔叔不肯相信,姚桂芝急赤白脸道:“这还能有假,畹香亲口跟我说的。”

姚支书虽然面露疑色,心里却已然相信了侄女的话。那天早上大队集合,过了时辰,三个男知青还没到。四队长跑到知青点大声吆喝,才把他们拉扯出来。三人走起道来脚下打晃,大老远传来一股酒臭,一看就是头晚喝多了。姚支书心里暗道,顾建军胆敢干出这种下作的事,肯定是酒惹的祸。

“日妈的。”姚支书皱起眉头:“要真是那个混小子,事情还难办了。”
“有什么难办的?他犯了法,派两个民兵把他捆了,送公社就是了。”

姚支书没吭声,一屁股坐在当院的小凳上,点了一袋旱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叔,事情明摆着,你怎么不发话呢?” 姚桂芝急得跳脚。
姚支书没回答侄女的问话,反过来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钟明、柳絮她们都知道,别的人我们没敢说,怕影响不好。”
“嗯,做的对,这种事关系到女孩的名声,可不好乱说。”姚支书赞许地点点头,接着问道:“钟明那丫头是个什么态度?”
“她的态度很明确,说顾建军强奸女知青,是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坏分子。她要畹香到公社告发顾建军,把那个畜生绳之以法。”
“畹香呢?她去了吗?”
“没有,她自己不肯去,也不让我们去。问她为什么,她只掉眼泪,一句也不说。”
“好,好。看来,这事还有救。”
“叔,你说什么呢?”
姚支书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桂芝,看过这个吗?”

姚桂芝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旧《明都日报》。圩塘村地处偏远,不通电,听不到广播。大队里也没钱,只按照上级要求,定了《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红旗》杂志。也就是说,除了中央喉舌两报一刊,别的报纸杂志都看不到。

于是,她摇了摇头:“没看过。”
“你好好看看。”姚支书面带苦笑。

姚桂芝打开报纸,一眼下去,便傻傻地愣住了。头版大标题,《英雄赞歌 – 记战斗在抗洪第一线的插队知青顾建军》。标题下一篇长长的报道,报道中还有一幅清晰的照片,那张龇牙咧嘴的面孔,不是顾建军又是哪个。

姚桂芝一目十行地从头看到尾,方理解到叔叔的难处。那个畜生,眼下已经是个抗洪英雄、知识青年的光辉典范,轻易动不得了。

“叔,难不成饶了他了?”姚桂芝忿忿不平地合上报纸。
“还能怎么办,咱可不敢往英雄脸上抹黑。这样,桂芝,你把这张报纸拿回去,给女知青们看看。也劝劝她们,能忍就忍了吧。”
“忍?怎么忍?再过些日子,畹香的肚子都藏不住了。”
“什么,一个晚上,她就有啦?”
“我看八九不离十。这两天她吃什么吐什么,瘦得不成人样了。”
“唉,造孽啊。”
“叔,不管他顾建军怎么风光,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总要主持公道吧。”
“娃都怀上了,还说什么公道?等那浑小子回来,我劝他把畹香娶了吧。”
“咋的,顾建军没跟你们一道回来?”
“没,知青都没回来。这次大洪水,堤坝毁了不少,县里要留一部分民工治河。领导点名让他留下,派他当了知青突击队的队长,怕是有一向时回不来了。”
“叔,你干脆派人把他叫回来吧。”
“你说的容易。派谁去?说啥?这一折腾,不把事情闹大啦。”
“那畹香咋办,没名没份,挺着个大肚子,怎么见人哪。”
桂芝的婶娘一直在旁边听叔侄俩说话,这一刻忍不住插了进来:“桂芝说的在理。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挺着个肚子在村里转,那还不招闲话。传闲话的多了,公社那头就瞒不住了。”
“那你叫我怎么办?”姚支书瞪了婆娘一眼。
“要我说,不如把她送走。”
“送走?往哪送?”姚支书在凳腿上磕了磕烟袋锅:“让她回家,丢人现眼的,她肯吗?”
姚桂芝摇头:“我跟她提过回家的事,她不答应。”
“这事不难,她不肯回家,咱就送她去圩头。”支书婆娘咧嘴笑道:“大哥大嫂住在猪场,那地方僻静,平日里不见人。桂芝,回去跟你爹妈说说,让畹香在你家住上一阵。等那个姓顾的小子回来,把喜事一办,不就齐活啦。”
婆娘的话让姚支书眼睛一亮:“对呀,这倒是个好主意。桂芝,你看呢?”
姚桂芝想了想,心似不甘,嘟囔道:“这样好是好。可惜了畹香,多好的一个女孩,白白便宜给那个畜生了。”
“桂芝啊,话不能这么说。顾建军是干了坏事,该骂。可要说起这个人,看着有点笨,有点傻,但他出身好,是把子干农活的好手,这回还当上了抗洪英雄。畹香跟了他,也算不上委屈。你回去劝劝畹香,生米煮成了熟饭,好啊孬的,也只能往肚里咽了。”
“叔,怪不得你能当支书,真会和稀泥。”
面对侄女的挖苦,姚支书不以为然:“你个丫头,这么多年的书都白念了。老话说得好,万事和为贵。你让叔讲原则,告顾建军一个强奸罪,气是出了,可你掂量掂量,对谁有好处?眼下木已成舟,不如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他俩做成一对,兴许能像毛主席说的那样,坏事变好事,成了知青在农村安家落户的模范呢。你想想看,叔说得在理不在理。”

姚桂芝斜了叔一眼,却也没再言语。她知道叔的作法有道理,对畹香来说,嫁给顾建军,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畹香能接受这种耻辱造就的结局吗?

(3)

常言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遗憾的是,这句老话口耳相传了两千多年,后世们却依旧我行我素,只将古训当作耳边风。这不,老天爷刚刚消停下来,人又开始自己折腾自己了。文革搞到今天,人们在各种革命口号的忽悠下,折腾来,折腾去,“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连口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只不过这一次的运动有些诡异,浓浓的政治气氛中参杂着一股战火硝烟的味道。

省革委会大会议室里,于海坐在主席台上,正在向文、教、卫系统的革委会、工宣队以及军宣队的负责人传达中央文件和省革委会的运动部署。陡然间,会议室门外警报大作。突如其来的凄厉鸣声把与会者们吓了一跳,个个不知所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有于海,一脸平静地坐在位置上,对警报声无动于衷。

警报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尖锐的鸣声嘎然停止,一位身穿军装的小战士拎着手摇警报器走进会议室大门。他远远地向主席台上的于海行了一个军礼,扯着喉咙喊道:“报告,按照首长的命令,防空预警演示完毕。请首长指示!”
于海站起身,微笑着点点头:“谢谢你,小鬼。任务完成得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是!”小战士一个向后转,迅速离去。

会场上还在嘈嘈切切,于海双手拍击了两下,提高声音道:“同志们,请大家安静。好啦,不要开小会了。刚才的警报,是我有意安排的。那个小鬼拉的是防空预先警报,我想让同志们体会一下,有个感性认识。同时嘛,也给大家敲敲警钟,美帝苏修亡我之心不死,战争迫在眉睫,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刚才,我向同志们传达了中央转发的军委办事组《关于加强全国人民防空工作的报告》。根据中央文件精神,省革委会决定,下周六,也就是国庆二十周年到来之际,在全省范围内搞一次大规模防空演习。这次演习将按照空袭预先警报,紧急警报和解除警报三个步骤进行。参加演习的单位有各地驻军、公安、工厂、学校、医院和机关单位。同志们回去后,要向本单位的革命群众传达中央文件精神,并且立刻成立人民防空工作领导小组,紧急动员起来,广泛开展群众性的‘深挖洞’运动。与此同时,我们要加强宣传工作,群策群力,通过组织参观学习、报告会、誓师会、文艺演出等多种形式,对人民群众进行深入持久的备战思想教育。要把毛主席‘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最高指示做到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好了,我的传达到此结束。同志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于书记,我有个问题。”

于海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他的铁杆心腹,如今江南电讯工程学院的革委会副主任徐海峰。其实,不用看他也能猜到是谁,如今喊他于书记的,只有两个人,一个顾浩田,一个徐海峰。虽说省革委会副主任的名头更大些,可在于海心里,与其叫他于副主任,不如叫他于书记。书记这个称谓,体现了他在党内的老资格,听上去比“副主任”响亮得多。江南电讯工程学院的革委会主任本来是八一八总指挥马本清,去年年底,根据中央关于大学毕业生分配就业的通知,他被发配到贵州一个藏在深山里的兵工厂,走上与工农兵相结合的第一线。徐海峰虽然还挂着个“副”字,却顺理成章地成为江电的第一把手,总揽了学校里的一应事物。

“徐主任,你说。”众人面前,于海刻意呼其职称,并去掉“副”字,以示抬举与尊重。
徐海峰感激地看了于海一眼,起身问道:“于书记,这次的‘深挖洞’运动,上级是否有个全局规划,还是我们基层单位各自为政?”
“嗯,关于这个问题,我暂时还无法回答。省里刚刚成立了人民防空工作办公室,具体工作由彭博同志牵头。”

听到彭博这个大名鼎鼎的“走资派”名字,会场上又响起一片诧异声、议论声。

于海笑着解释道:“请大家不要大惊小怪。同志们应该知道,毛主席对党员干部的一贯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而不是一棍子打死。我们有不少老同志,参加革命几十年,难免会犯这样或那样的错误。前几年,革命群众对他们的批判、帮助、教育也是必要的。只要他们愿意改正错误,重新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我们当然表示欢迎。这一次‘深挖洞’运动,彭博同志主动请缨,希望能重返战场,戴罪立功。省革委会根据他对过去错误的认识和检讨,决定给他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任命他担任省人防办主任。徐海峰同志刚才提出的问题,要等到省人防办的工作走上正轨之后,才能得到答案。不过,根据我对中央文件的理解,‘深挖洞’运动是一场全民运动,正如毛主席所说,防空主要是群众问题。因此,我们不能等待,要只争朝夕。各单位可以先制定自己的规划,组织专业队伍,各自为战,干起来再说。徐主任,你看呢?”
“是。我们一定按照于书记的指示,立即行动。”
“好!同志们还有别的问题吗?”于海静等了几秒,见无人发问,便将手一挥:“就这样,请徐海峰和顾浩田二位同志留一下,其他同志散会!”

于海走下主席台,步出会议室。徐海峰、顾浩田如哼哈二将,紧随其后。

“浩田,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家里人都还好吗?”于海边走边打哈哈。
“好着呢。于书记,啥时候到俺家坐坐,孩他娘一直念叨着你呢。”
“行,有机会就去看看。哎,浩田,你家建军不简单吗,当上英雄了。”
“于书记,啥英雄不英雄的,那小子就是个夯种,干起事来不要命。”
“老顾,你还别说。”徐海峰笑道:“要不是他临危不乱,当机立断,沉船堵住决口,能救下上千条性命和几十万亩稻田吗?你这个当爹的应该感到骄傲,建军的英雄称号,当之无愧。”
“嘿嘿,那小子也就这点出息,没给俺丢脸就是了。”听到老徐对儿子的的赞扬,顾浩田嘴上还在谦虚,心里却得意的开了花。
“什么就这点出息,应该说虎父无犬子吗。”于海哈哈一笑,接着问道:“哎,浩田,参谋长最近在忙什么?”

今天常元凯没来开会,于海自然看得到。实际上,自从参谋长当上三江大学军宣队队长之后,凡是省里召开文教卫系统会议,参谋长总要找个借口回避,能不参加就不参加。说心里话,于海也希望参谋长别来。难不成让老首长坐在台下,听当年的部下在主席台上指手画脚,岂不双方都觉得尴尬。在旁人面前,于海可以摆谱,但在常元凯面前,他实在没有这份胆气。

“参谋长今天回军区了,说司令部有些工作要处理。这些日子,参谋长一直找人谈话。俺听军宣队的同志说,他还在调查红暴的枪支问题。”
“噢,有眉目了吗?”
“好像还没有。”

听到顾浩田的话,于海和徐海峰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谈笑间,三人走进于海的副主任办公室。于海关紧房门,拿起办公桌上的烟盒,递到徐、顾二人面前:“喏,抽烟。”
“于书记,你先来。”顾浩田连忙掏出打火机。

腾腾烟雾中,于海开了口:“把你们二人叫来,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俩配合。这件事牵扯到我们的老对头孟庆元,也涉及到我和浩田的老首长常元凯,所以咱们一定要谨慎从事,还要做好保密工作。”

于海口中那件“重要的事”,徐海峰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可顾浩田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听说这件事涉及到参谋长,顾浩田心中一紧,忙道:“于书记,你说啥事吧。只要不祸害参谋长,叫俺咋干都成。”
“哈哈哈。”于海朗声大笑:“浩田,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和参谋长的战友感情比你还深,怎么会祸害参谋长。实话告诉你,这件事不仅对参谋长无害,还把一个天大的功劳送给他呢。海峰,你讲给浩田听听。”

这两年,徐海峰一直跟在于海身边,无论大事小事都由他经手,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听到于海的话,他会意地一笑,三言两语,把藏匿红暴枪支的经过和目的说了一遍。

顾浩田恍然大悟,连声道:“妙,妙,真是一招妙棋。于书记,你叫俺来,是不是要俺告发,把屎盆子扣到孟庆元的脑瓜子上?”
“这盆子屎嘛,迟早是要扣的,只是眼下还不是好机会。我找你俩来,是想把这件事安排得稳妥一些。”
“于书记,有什么不妥的吗?”这下,轮到徐海峰不甚明白了。
“目前还没出问题,我所担心的是这次深挖洞。如果人们没有章法,到处乱挖,这批武器可能会暴露。暴露的过早,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徐海峰挠了挠头:“于书记,你说吧,要我们干什么?怎么干?”
“说起来很简单。浩田,你是三江大学工宣队队长,要争取把人防工程小组的领导权拿到手上。海峰,你把藏匿武器的详细方位告诉浩田,让他在规划防空洞的线路时,暂时避开那个地方。至于孟庆元嘛,权且让他嚣张几日。你们知道,那小子树敌太多。他不仅是咱们的对头,也是解放军的对头,彭博那帮老家伙们更是对他恨之入骨。迟早有一天,要么他自己出事,要么有人找他算账,而这批藏匿的武器,必将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说实话,我们藏枪的事,参谋长和军区首长不会猜不到,只不过没有证据罢了。只要我们按兵不动,他们也无可奈何。一旦时机成熟,浩田就找个借口,把挖洞的线路延伸到那里。这样,我们可以假‘深挖洞’之手,把武器暴露出来,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就算上级派人调查,也抓不到我们的把柄。同时咱们还要把文章做足,把罪名坐实,让孟庆元有口难辩,让参谋长立个大功。”

“好!”
“高!”

徐、顾二人齐声感叹,而且是由衷的感叹。对于海的本事,他们早就有目共睹,对于海的谋略,他们一向心悦诚服。

此刻的于海,可谓意气勃发,踌躇满志。钟明下放到农村,马本清分配到三线。只剩下一个孟庆元,在名声和地位上还压了自己一头。一旦把这小子搞倒搞臭,明都靠造反起家的革命左派唯我独大,舍我其谁?于海冁然而笑,长风破浪正当时,高挂云帆济沧海。把李白的那句诗改成这样,才是他如今的写照。

笑声中,于海走向书橱,从里面拎出两瓶茅台:“海峰,浩田,走,去明都饭店。今天我请客。”

(4)

明都军区王副司令的办公室里,常元凯刚刚向首长做完工作汇报。他接过王副司令扔过来的“大前门”,抽出两支,拿起桌上的火柴,为王副司令和自己点燃了香烟。

“按你的意思,是于海做了手脚?”王副司令缓缓地吐出一口烟。
“很有可能。”
“有证据吗?”
“具体证据还没有。不过根据我的调查,收缴武器的通告下发后,八一八把三江大学教学区封锁了一夜,有人看到好几部卡车开进去,后半夜才开出来。”
“找到当事人了吗?”
“没有,我还不想打草惊蛇。”
“妈了个巴子的,老子料到就是于海那小子干的好事。你说,他这样干,目的是什么?”
“照我看,这批武器,他不敢再用,也派不上用场了。他把枪藏在当年红暴的大本营,一定另有所图,正在等待时机,等待目标。”
“哼哼。”王副司令一声冷笑:“他的目标,就是孟庆元吧。”
“首长老辣,一语中的。”
“妈了个巴子的,你别往老子脸上贴金。于海肚子里那点小九九,还能瞒得过你。说吧,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
“报告首长。”常元凯面色平静:“没有下一步。”
“没有下一步?”王副司令眯起眼睛,盯着常元凯看了一会儿,把桌子一拍:“好,好。没有,没有最好。哈哈哈。”

听到王副司令哈哈大笑,常元凯暗喜。到底还是姜老的辣,自己的想法,用不着点破,老王头心里也明镜似的。得,这件事就此打住,只要等着看好戏便是了。

“报告。”办公室外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王副司令身边负责机要工作的胡参谋。他扬了扬手中的一沓文件:“报告首长,军委办事组发来的工作通报。”
“拿过来。”
“是。”胡参谋把文件放在王副司令面前:“首长,省人防办的彭博主任打来电话,说今晚召开第一次工作会议,希望首长能莅临指导。”
“这个彭博,也会给老子添麻烦。行,你告诉他,我一定去。你安排吧。”
“是。”胡参谋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去。
常元凯知道王副司令工作忙,也跟着站起身:“首长,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你等等。”王副司令手持老花镜,翻看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突然骂了起来:“妈了个巴子的。”随即把一份文件甩到常元凯面前:“你看看,要挖洞就好好挖,搞他妈的什么形式主义。”

常元凯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关于“深挖洞”的通报。通报里除了“忠不忠,看行动”一类的场面话外,就是一连串的口号。什么“备战要备到人类解放,挖洞要挖到帝修反灭亡”,什么“大挖是紧跟,小挖是掉队,不挖是犯罪”,还有什么“我们都是受苦人,如今翻身做主人,为了不吃二遍苦,挖洞备战打敌人”,“毛主席号召搞备战,加班加点加油干,不怕苦来不畏难,誓与帝修抢时间”,把个军委文件整得跟顺口溜一样。

他实在没有兴趣读下去,放下文件,抬头问道:“首长,这个“深挖洞”运动,如此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可有什么背景?”
“什么背景,该知道的你都知道。老毛子在珍宝岛吃了点亏,堂堂的超级大国在全世界面前丢了丑,自然不会甘心。根据军委敌情通报,他们的远东军区正在调兵遣将,图谋报复。再加上美国人在一旁煽风点火,说苏联制订了对华突袭计划,要动用中程导弹,携带战术核弹头,对我国的重要军事基地和工业城市进行外科手术式核打击。这样一来,形势就变得严重了。”
常元凯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美国人的说法我在大参考上看到过。不过,这种高度的军事机密,刊登在他们一家民间报纸上,能信得过吗?”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无风不起浪。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早作打仗的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脚要好。这次总理亲自挂帅,担任了全国人民防空领导小组组长,说明主席和中央军委对此事非常重视。”
“首长说得对,我们是该早做准备。不过…。”常元凯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出了口:“我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什么该不该,有话直说。”
“是。像目前这样毫无计划的乱挖一通,能起到防空袭、防核武器的作用吗?”
“呵呵,你这个问题该问,问的好。这也正是我让你留下来的原因。”王副司令展颜一笑:“我和司令员、政委商量过,让你暂时放下军宣队手头的工作,找几个熟悉防空和工兵业务的同志,协助省人防办制定一个大致规划和作业规程。今天晚上省人防办开会,你和我一起去。”
“是!”常元凯面露喜色。这才是他的本行,比起别的政治运动来,这个“深挖洞”运动要轻松得多、安全得多。可是,老王头口中的“暂时”两个字还让他感到不满足,便接了一句:“首长,我在三江大学没什么好干的了,你干脆把我调回来吧。”
“不行!”王副司令断然拒绝:“妈了个巴子的,于海的戏一天不开锣,老子就一天不放心。那批武器的事,你还得给我死死盯住。”

常元凯明白了,让他去三江大学军宣队,想必是王副司令刻意为之。于海指使八一八藏匿武器的事,老王头和司令、政委他们早就心中有数。同样,于海想嫁祸于人的小把戏,也瞒不过这帮老军头的眼睛。他们一直不吱声,实则揣着明白装糊涂,静等于海出手。当年在军事学院帮王副司令攥写论文时,常元凯就领教过这只老狐狸的厉害,借力打力,是老王头最惯用、最擅长的战术。

油然间,常元凯为于海担心起来。一旦他把锣敲响了,孟庆元被踢下台,那台上不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吗?


第五十九章

(1)

天黑了,逸凡和许大哥还没回来。在洞里干了一天,早就该饿得前心贴后背,累得不成人样了。平日里他们也没这么晚过,今天不会出什么事吧?

梦兰坐在床前,手上缝补着丈夫的裤子,心里却在七上八落地胡思乱想。针脚行至收口,她咬断线头,抖开裤腿,对准灯光看了看。唉,反正他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干活,旧啊破的别人也看不到,就这么对付着穿吧。说虽这么说,可看着补丁摞补丁的裤子,想到正在卖苦力的丈夫,她的心头止不住隐隐作痛,再这样没日没夜地熬下去,逸凡的身体吃得消吗?

按理说,“深挖洞”这件事,跟逸凡和许大哥他们这些被打成“牛鬼蛇神”的人扯不上关系。防空洞防的是帝修反,而牛鬼蛇神们被称作帝修反的走狗。为了保密,只有政审合格的革命群众才有资格加入各种名号的“深挖洞”突击队。前些日子,校园里到处贴满了“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大标语,突击队员们满怀激情,敲锣打鼓,加班加点,轮番上阵,挖得那叫个热火朝天。连食堂的师傅们都动员起来,把大年夜的饺子送上了“挑灯夜战”的第一线。哪晓得他们白白辛苦了一场,上级派人来检查,发现挖好的洞不符合防空规范,下令推倒重来。一盆冷水泼到头上,突击队员们失去了激情,干活没那么卖力了。为了让上级指定的“样板工程”如期竣工,校革委会也顾不得什么保密不保密,把三江大学能干活的牛鬼蛇神们统统派上阵,充当了挖洞的主力军。从春节到现在,快两个月了,逸凡和许大哥他们天天大早进洞,日落出洞,连中饭都要家里人送到洞口。每晚归来,一个个的灰头土脸,再加上终日不见阳光,面无血色,胡子邋遢、人瘦毛长的,活像坟地里爬出来的鬼。好在逸凡想得开,说在洞里干活,累归累,却来得清静。要不然,眼下全国又在搞什么“一打三反”运动,一拨一拨地抓人、杀人,他们这些头戴帽子的“老运动员”,保不定还要遭什么罪呢。

唉,运动,运动,这揪心的日子,究竟哪天才是个头啊。

梦兰叹了口气,把裤子放在床头,不留神碰掉了枕边的一封信。她弯腰捡起,目光呆呆地盯着信封,上面是女儿畹香隽秀的钢笔字。这封信是畹香春节前寄来的,只写了寥寥几句话,问候家里人春节好,然后就告诉妈妈,她春节期间要参加知青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为贫下中农演出,没空回家了。不知为何,每当看到这封信,梦兰总有些心神不定。自从畹香插队后,只在去年春耕大忙结束后回过一次家,蜻蜓点水,来去匆匆。一转眼又快一年了,女儿再也没有回来过,而且信也越来越少,越写越简单。她真就那么忙吗?还是,她有什么事,不愿告诉妈妈?想到孤身在外的女儿,本来就在为丈夫担惊受怕的梦兰愈发难受,莹莹泪水涌上双眸。

“妈。”

一声呼唤,惊醒了沉浸在忧伤中的梦兰。她抬头一看,文漪倚在门旁,晃动着手里的练习本:“妈,我今天的作业做完了。”

老三届下放后,学校里腾出地儿,文漪、雪素她们才跨进中学的大门。按地区分配,她俩都进了三大附中,雪素上初一,文漪已经算是初三的学生了。学校是所好学校,可眼下搞教育革命,课本里要么是毛主席语录,要么是忆苦思甜和阶级斗争,所有的课都像政治课似的。不过在梦兰看来,再怎么说,有学上总比放鸭子强,孩子们好孬也能学到一点东西。这学期,文漪的语文老师每天都布置作业,还要家长签字,看上去挺负责的。

“拿来,让妈妈帮你检查一遍。”梦兰悄悄抹去眼泪,把手中的信放回到枕头下面。
“哎呀,有什么好检查的,你签个名不就完了。”
“不行,妈妈看了才放心。”

俗话说,知女莫若母。文漪做事一向马虎,万一写错一个字,就可能把意思弄拧了,搞不好犯政治错误。所以,当妈妈的不得不为她把把关。

“喏,你看吧,快点啊。”文漪不耐烦地把练习本递到妈妈面前。

梦兰打开练习本,翻到文漪刚刚做完的那一页。上面写到,“第五课,林副主席在《在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群众大会上的讲话》,抄写全文并回答习题”。她仔细看了一遍文漪抄写的课文,没发现错字,便把注意力放在两道作业题和女儿给出的答案上。

习题一:林副主席说:“这次文化大革命,是关系到我们党和国家命运的大事,是关系到我们党和国家前途的大事!”你是怎样理解的?

答:不搞文化大革命,资本主义就会复辟,我们就会亡党亡国。

习题二:《中国共产党章程》中有这样一句话,“林彪同志一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最忠诚、最坚定地执行和捍卫毛泽东同志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学完这一课后,你对这段话有什么进一步认识?

答:我进一步认识到,因为林副主席最听毛主席的话,最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所以毛主席让林副主席当他老人家的接班人。

看着文漪给出的答案,梦兰强忍住笑,嗔道:“你这样回答,也太敷衍了事吧。”
文漪小嘴一撇,不服气地反问:“那怎么啦,你说怎么回答?”

女儿的话把当妈妈的噎住了,说实在的,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文漪的答案,看似简单,却也切题,至少叫人挑不出毛病。罢了,言多必失,对这类关乎政治的问题,能少说就少说两句吧。梦兰又看了看手中的练习本,这丫头的字写得歪歪爬爬,真够丑的,比起她姐姐的字来可差远了。

“行啦,就这样吧。不过,你的字也太潦草了。”
“哎呀,妈。你就别鸡蛋里挑骨头了。再过几个月,我还不是像姐姐一样,到农村插队去。字写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你快签名吧,乐湄还在外面等我呢。”
“这么晚了,你们要出去呀?”梦兰拿起床头柜上的钢笔。
“嗯,我们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
“《宁死不屈》,阿尔巴尼亚的。”说罢,文漪抢过妈妈签好字的笔记本,风一般地掉头就跑。
“疯丫头,”梦兰追出门,跟在文漪屁股后面喊:“你不吃晚饭啦?”
“不吃啦。”一串笑声,随风而去。

“梦兰啊。”甘妈从对面屋里探出头:“先生和许教授还不回来,饭菜都凉啦。”
“兴许他们还在加班吧。甘妈,要不,你带雪素和寄爹寄妈先吃,我等他们。”
“妈。”雪素的小脑袋也从门旁挤出来:“我不饿,让奶奶他们先吃,我和你一起等爸爸。”
甘妈摸摸雪素的头,慈爱地笑道:“还是阿素孝顺。咱们一起等等吧。”

三个女人正说着话,走廊口传来拖沓疲惫的脚步声。

雪素耳尖,从房门里冲了出去:“爸爸回来喽。”
“别碰爸爸,爸爸身上都是土。” 龚逸凡伸手挡住要搀扶自己的小女儿。
“爸,我帮你拍拍吧。”
“不用了,别弄你一身。我马上去洗洗,换件衣服。”
雪素睁着大眼睛朝爸爸身后张望:“哎,爸,怎么就你一个人,许伯伯呢?”
“你许伯伯…。”龚逸凡吞吞吐吐:“他,他被人带走了。”

听到走廊里热闹,董瘦竹也从屋里走了过来:“逸凡,你说什么?韵来被带走了?”
“是的。不光他一个,今天下午,突然来了一伙人,从洞里带走了好几个呢。”
“来的是什么人哪?”
“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进来点名,找到人,二话不说,架起来就走,看上去蛮可怕的。”
“唉…。”董瘦竹闭目长叹:“恐预池鱼之殃也。”
龚逸凡心头一惊,追声问道:“董老,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怎么说呢,也许是老夫过虑了。下午我去遛弯,听系里老师说,中央下发了一个新文件,要在全国开展清查五一六运动。”
“清查什么?”龚逸凡没听清。
“五一六。”

五一六?龚逸凡心生疑窦,这又是什么新罪名?听董老话里的意思,许韵来被带走,莫非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他刚想张口问个究竟,小女儿先起了好奇心,娇声道:“外公,什么是五一六呀?”
“外公不知道。”
“哦?不会吧。”雪素梨颊生涡,黠慧一笑:“天底下还有外公不知道的事?”
“好,好。哈哈哈。”董瘦竹捻着八字胡笑道:“小素儿没白跟老夫这几年,学会拿外公寻开心啦。”
雪素小脸飞红:“外公,人家说的是真的,你本来就什么都知道嘛。”
“呸,你个小丫头,外公又不是能掐会算的老妖精,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嘻嘻。”雪素做了个可爱的鬼脸:“如果连外公都不知道什么是五一六,那肯定没什么了不起。”她上前拉起外公、爸爸的手,小大人似的安慰道:“好啦,你们也用不着多担心,许伯伯不会有事的。”
“唉,但愿如此。不过,”老人收敛了笑容:“外公告诉你,越是不知道的事,越让人心里发毛。”

(2)

什么是“五一六”,莫说小雪素不知道,龚逸凡不知道,董老爷子不知道,就连把中央《关于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的通知》颠来倒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常元凯,也还是感到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通知第一条,便杀气腾腾地列出了七只黑手,四个军队老将,肖华、杨成武、余立金、傅崇碧,三个文革红人,王力、关锋、戚本禹,说他们操纵五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猖狂进攻,可谓罪大恶极。常元凯想不明白,这几个过了气的风云人物,原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风马牛不相及,缘何又把他们拎出来,捆作一道,当成运动的活靶子呢?在他的记忆里,好像两年前就闹腾过一次五一六,听闻北京抓了几个挑头的大学生。莫非还是那一帮家伙,阴魂不散,死灰复燃,而且蔓延到全国?可细品通知,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不像前些日子中央下发的“一打三反”文件,一条一条的很明确,例举了要反对的思潮和要镇压的对象。而这个通知措词模棱,根本找不到鉴别五一六分子的标准和界限,只强调了运动的重点,要彻底清查五一六的骨干成员及其幕后操纵者。奇哉怪哉,通知的第一条明明指出那七个人是操纵五一六的黑手,莫非还有别的、地位更高的黑后台?通知中还有一点怪异之处,说反革命秘密组织决不只有一个五一六,我们必须把这些反革命全部彻底地挖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难道说,这又是一次全国性的大“肃反”?虽然常元凯疑虑重重,看不清通知的背后有什么名堂,但凭他的直觉,此次运动来头不小,且来者不善。

半个月前,中央五一六专案领导小组传来一份密件,点了三江大学几个人。密件声称,据北京的五一六分子交代,这几个被点名的家伙是五一六反革命集团秘密发展的地方性成员。上级密件白纸黑字,指名道姓,下面的人闻声色变,心惊肉跳,没想到五一六还真隐藏在自己身边。校革委会、军宣队、工宣队不敢怠慢,立即召开联席会,成立了相应专案组,当天就把那几个人抓了起来。连日来,专案组持续作战,废寝忘食,通宵达旦,终于不辱使命,在一潭浑水中捞出一条大鱼。现在摆在常元凯办公桌上的,就是那条大鱼的供词,一份令人咋舌的检举名单。名单上一共列出452名隐藏在三江大学的五一六分子,首当其冲者,红暴司令孟庆元!

看着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常元凯心中烦躁,不由得暗骂一声,乱弹琴!

这份东西是前天出笼的,获得这张检举名单的专案小组组长绕过了所有的人,直接送到常元凯手上。事关重大,刻不容缓。当晚,常元凯通知军宣队和工宣队的主要负责人,紧急召开秘密碰头会,听取该专案小组的工作汇报。会议有意撇开了三江大学革委会,因为这份452人的名单上,除了孟庆元,还有三大革委会主任欧娴,以及另外几个红暴出身的校革委会成员。说来也可笑,欧娴本来是三江大学主持清查工作的负责人,前两天还在全校大会上声嘶力竭地声讨五一六,说要掘地三尺,寸草不留。哪知转眼之间,她自己都变成了五一六嫌疑犯。

专案小组的同志汇报说,在审查过程中,他们遵照中央通知精神,不搞逼、供、信,也没有采用体罚或变相体罚。这份名单,完全是那个名叫许韵来的家伙主动坦白揭发的。根据许韵来的交代,他是三江大学五一六别动队的组织部长,掌握整个组织成员的名单。目前专案组正在乘胜追击,力争把隐藏在学校里的五一六分子一个不漏地揪出来,让他们尝尝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厉害。

尽管许韵来专案小组的负责人信誓旦旦,说他们没搞逼、供、信,可常元凯压根儿就不相信。这些日子开会结束的晚,他住在学校安排的宿舍里,彻夜都能听到周边几栋大楼传来的叫骂声、哀嚎声。军宣队负责专案联络的队员告诉他,专案组无一例外,都对在押人员搞体罚。他们动用吊打、灌水、压扛子、过电、扇耳光、强光照射、不准睡觉等酷刑,一拨拨地轮番上阵。有的犯人被毒打致残,有的犯人被折磨得神经失常,还有一个半夜里上吊自杀,幸亏绳子断了,才捡回一条小命。常元凯心知肚明,这份名单,必定是屈打成招的假供。他调阅过许韵来的档案,一个国外留学回来的教授,文革初期就被打成“里通外国分子”,除了挨批挨斗,哪一派也没参加过。北京传来的揭发,搞不好也是疯狗乱咬人。真他妈的难为这个许韵来了,能记得这么多人的名字。光他的那个外文系,就让他来了个连锅端,系里看门的老头都被他写上了揭发名单。运动这样搞下去,你咬我,我咬他,一咬十,十咬百,势必引起连锁反应,到了最后,洪洞县里无好人。哪怕不说以后,只讲现在,若是把这份名单上的人统统抓起来,三江大学就会变成一座大监狱,连看守人员都找不到了。

明知这份名单子虚乌有,可常元凯不想、也不敢把自己的看法表露出来。其一,他怕一言不慎,落个“包庇五一六”的罪名。其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目前这个运动不归他管。因此,前天晚上的秘密碰头会刚一结束,他就派通讯员赶回军区,将专案组的汇报记要和揭发名单交给了王副司令。王副司令是军区首长,又是省革委会主任。按以往的惯例,出了这么大的事,常元凯理应马上面见王副司令,向他的双重领导作详细汇报并接受指示。但是,他担心老王头让他取代欧娴,负责三江大学的清查工作,这无疑又是一枚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搞得不好,不仅炸得自己体无完肤,也捎带着炸死一大片人。当然啦,他心里也清楚,这样躲着不露面,老王头会骂娘,甚至对他产生看法。可这个莫名其妙的运动过于诡谲、过于凶险,为了自保,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就这样,从昨至今,常元凯一直在瞻前顾后,惴惴不安。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老王头硬要逼他负责清查工作,他索性就采用齐霏霏教过的法子,装病!无论如何,也要躲过这一关。于是乎,这两天除了吃饭睡觉,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人都不见。

(3)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响了。

等了一刻,铃声坚持不懈,常元凯不得不抄起话筒:“喂,这里是军宣队。”
“常副参谋长吗?”
“我是,请问什么事?”
“报告首长,我是小胡。”
“噢,胡参谋,我听出来了。”司令部机要参谋的声音,常元凯还是挺熟悉。
“报告首长,针对当前的五一六清查工作,军区党委和省革委会做出三项紧急决定,在正式开会宣布之前,王副司令要我先跟首长通个气。”
尽管常元凯忧心忡忡,可他知道,天要下雨娘要嫁,该来的终归要来,躲是躲不过去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钢笔:“好,你说吧。”
“第一,从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三江大学属于五一六的重灾区。为了确保清查工作顺利进行,并向纵深发展,军区和省革委会决定,任命省革委会第一副主任梁适华同志担任清查工作领导小组组长,即日率领专案人员进驻三江大学。第二,根据目前的检举揭发,孟庆元、欧娴等人有重大五一六嫌疑。省革委会决定,立刻免除他们的各级领导职务,对他们进行隔离审查。第三,三江大学革委会、军宣队和工宣队要密切配合省清查小组的工作,在搞好教育革命运动、清理阶级队伍运动、深挖洞运动以及一打三反运动的同时,以阶级斗争为纲,把清查五一六运动放在首位,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电话里沉寂了几秒,常元凯忍不住问道:“就这些,还有吗?”
“报告首长,没了。”
“没了?王副司令没有别的交代?”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答道:“报告常副参谋长,王副司令骂了一声妈了个巴子,说什么好戏要开锣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没敢向首长转达。”
“哈哈哈。”常元凯开怀大笑:“胡参谋,请你替我转告王副司令两句话。第一,谢谢老首长。第二,有好戏,我给他送票去。”
“是。”

撂下电话,常元凯伸直双臂,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顿时觉得浑身解脱,心情舒畅。太好啦,可以出去透口气了。

刚把桌上那份恼人的名单锁进抽屉,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外面有人大声呼喊:“常队长,常队长,在里面吗?”

常元凯快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门外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军宣队队员、军区政治部的李干事,另一个看着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何时见过。

“什么事?”常元凯板起面孔,他告诉过部下,这两天不准打扰。
“报告首长。”李干事急忙行了一个军礼:“有重要情况汇报。”
“说!”
“你从现场来的,你来讲。”李干事把身边的人推到前面。
“报、报告常队长。我、我是群众专政队的负责人。” 说话者显得非常紧张。

听到群众专政队这个名号,常元凯猛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到防空洞检查工作,曾见到过这个家伙。当时,他正拎着皮带,抽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抽一下,骂一句,狗日的,老子叫你偷懒。陪同常元凯的人悄声说,那个被打的老头是三江大学前党委副书记,名叫李铁山,是个老红军。常元凯当时没吭声,心里却对这个凶狠的专政队头头厌恶之极。

由于心存成见,他皱起眉头,没好气地斥责道:“少啰嗦,说要点。”
“嗄,是,是。说要点。”那人吃力地咽下一口吐沫:“我们挖出了枪。”
“什么?”常元凯心头一震:“你给我说清楚。”
“是,是。今天挖洞,我们挖到一个地下室,里面有许多枪和子弹。”
“有多少?”
“堆得满满的,怕出事,我们没敢进去。”

常元凯顿时眼睛一亮,好么,一场大戏等到今天,开场锣终于敲响了。于海这小子,还真是个当参谋长的料,情报掌握得准确及时,战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干事。”
“有!”
“马上通知军区司令部,派一个警卫连,迅速赶到三江大学,封锁现场,执行武器清缴任务。”
“是!”
常元凯一脚踢开右侧的军宣队办公室大门,大声命令道:“里面的人,都给我出来。”
屋里跑出来两位军宣队干部,其中一人问道:“首长,什么情况?”
“跟我走!”常元凯没时间多做解释,指着那个群众专政队的头头说:“你,前面带路!”

(4)

三江大学的防空洞位于教学区东苑的一座假山下,入口浇筑了一座水泥拱门,上端还塑了一颗红五星,看上去很庄严,很气派。近两米高的铁皮大门斜靠在假山石上,尚未安装到位。里面干活的牛鬼蛇神们都被赶了出来,在几个看守的监督下,抱头反省似的,默默地蹲在洞旁的草丛中。

常元凯快步走进拱形洞口,顿时眼前一暗。虽然防空洞里拉了一溜儿25支光的电灯泡,但盏盏相距甚远,能见度还是很差。好在这个洞是省里指定的“样板工程”,地面修整得还算平坦,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走。防空洞的大致格局常元凯心里有数,他曾和负责人防工程的顾浩田一起研究过设计图,也曾进来检查过工程质量和进度。图上标明了一条400米长的主洞,四条各百米的支洞,距地表土层2米,空袭时可容纳上千人藏身。可是,当他被带到一条支洞坑道,又看到一个新开挖的斜洞,几根圆木撑住洞口顶板,旁边站了几个佩戴红袖章的群众专政队队员。

“常队长,就是这儿啦。”
常元凯探头看了看这个开挖不久的新洞,果断地把手一挥:“你们退后。”随即对带来的军宣队干部说:“你们守在洞口,我进去看看。”
“首长,我跟你进去吧。”
“别废话,执行命令!”
“是!”

常元凯从身边一个专政队员手里接过一支电筒,独自走了进去。前行三四米,他停住脚步。妈的,还真是一座地下室,破开处半人多高,散落了一地零乱的砖头。手电照进犬牙交错的砖墙口,里面漆黑一片,显得深不可测。他弯腰低头,钻进室内。手电光下,一捆捆枪支、一摞摞弹药箱呈现在他的眼前。常元凯顿感奇怪,这么大的地下空间,怎么没听人说过?过去是用来干什么呢?他打着手电四处查看,在地下室的一角,隐隐绰绰有几级台阶。他想,那里大概就是地下室的入口了。由于担心入口处设有炸弹装置,他不敢单身涉险,粗粗看了一圈,便掉头回撤。无意间,手电光扫在一个狭长的木箱上,上面似乎贴着纸条。常元凯凑近看去,半拃宽的纸条斜封箱盖,上面写着一排歪歪扭扭的毛笔字,“红暴五一六别动队封”。左右看看,还有几只箱子上贴着类似的封条。封条看上去落满了尘土,可字的墨迹还能微微反光。

好手段!一份名单,几张封条,都冠以“五一六别动队”,再加上这批致命的武器弹药,孟庆元一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们一身的屎和尿。妈的,常元凯心中暗骂,私藏武器,嫁祸于人,伪造封条,落井投石,于海这一招可真够歹毒。突然,他打了一个寒颤,如今的于海,还是那个他了解的老战友吗?

退回到洞外,常元凯问道:“你们谁知道,这个地下室在什么方位?”

群众专政队的几个人相互看看,一位年纪稍长的队员迟疑了一会儿,举起右手。

“你说。”
“我估计,可能在大礼堂下面。”
“大礼堂?你肯定?”
“差不多吧。不过,我也是听后勤老师傅提到过这个地下室。过去上面是洋人的教堂,抗战时把地下室当作难民营。解放后,教堂改建成学校大礼堂,有人说地下室里死过不少人,经常闹鬼,入口就被被封死了。”
“你知道入口在哪里吗?”
“不知道,应该在大礼堂里面吧。”
常元凯指着身后的斜洞说:“人防工程的图纸上没有这条线路,你们为什么擅自改动计划?”
“嗯,我不晓得。”年纪稍长的人没敢作答,把目光转向他的头头。
那个头头急忙撇清道:“报告常队长,不是我们改的,是工宣队顾队长。他昨天来到洞里,让我们顺着这个方向往里挖。”

其实,即便专政队的头头不明说,常元凯也估摸着是顾浩田。只有身为工宣队队长的他,知道那份揭发名单,知道那个所谓的“五一六别动队”。也只有身为人防工程领导小组组长的他,有权下令改变防空洞的开挖路线。而眼前这个家伙口中的“顾队长”,恰恰坐实了常元凯的猜测。

把各种迹象联系到一起,常元凯忍不住怒火中烧,七窍生烟。前晚听取专案组汇报的碰头会上,他曾一再重申,这份名单事关重大,真伪难辨,在上级领导没做出决定之前,所有与会人员一定要严格保密,一个字也不准外泄。可为了讨好于海,顾浩田这个混球连起码的组织纪律都不要了。若不是他泄密,于海不可能出手出得这么快,这么稳、准、狠。更可恶的是,他居然和于海串通一气,擅自改动防空洞的开挖路线。其目的,无非想借“深挖洞”的手,把藏匿的武器送到老子眼前,把老子当猴儿耍,他们躲在一旁看热闹。妈了个巴子的,常元凯突然想到了王副司令的口头禅,顾浩田这个混账东西,真他娘的狗改不了吃屎。往小了说,他瞒天过海地干这些腌臜事,还把他的老首长、他的长辈放在眼里吗?往大了说,他肆无忌惮地违反组织原则,还配做一名共产党员吗?

“乱弹琴!”常元凯越想越光火,指着那位头头道:“你,把顾浩田给我叫过来。”
“我?我不知道顾队长在哪儿。”
“你没长腿吗?带人去找,马上去。还有你,”常元凯指着那位年纪稍长的专政队员说:“带着我们军宣队的同志,去大礼堂,把通往地下室的入口给我找出来。”

看到军宣队首长满脸怒气,专政队的头头晓得事态严重,不敢多啰嗦,朝着部下们一招手:“还他妈愣着干什么,走吧。”

(5)

这一刻,顾浩田怎么也想不到常元凯会生他的气。反之,坐在北大楼5楼工宣队队长办公室里的他,正翘着二郎腿,抽着烟,喝着茶,看上去非常惬意,显得格外开心。

在顾浩田看来,他把这么一件大功劳拱手送给参谋长,参谋长一定会喜出望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置气。而且,他也没料到这件事办起来如此轻松、如此容易。不过动动嘴皮子,打了个电话,居然一石二鸟,帮于书记扳倒了死对头孟庆元,帮参谋长找到了流落在外的武器。当然了,还捎带着,为当年儿子建国的被抓、被打出了一口恶气。

然而,仅这一件事,尚不至于让他如此开心。还有一件事,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更让他兴奋不己。他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把他折磨了近二十年的女人。他不知道“折磨”这个字眼是否贴切,但他确信,若不是她,自己不会违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会被部队毫不留情地赶出来,不会在三年自然灾害时差点饿死,不会只当一个小小的护厂队员,更不会…,更不会患上一种难为人道的隐疾。

昨天在防空洞口,他看见了这个女人。他早已记不得她叫什么名字,可那个拎着饭盒的纤纤背影,依旧那么美,朦朦胧胧,好似仙女下凡。就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复活了,胯下那话儿又有了勃勃生机。

这么多年,他不敢碰女人,不是不想,而是那熊玩意不给他长脸,女人的边还没沾到,它先自顾自地垂了头、泄了气。他不敢到厂里看医生,因为他知道,这事儿太丑,一旦传了出去,自己的脸皮也就丢尽了,以后在厂里无法见人。早些年,他曾偷偷找过江湖郎中。郎中指着他半死不活的老二说,你这毛病我治不了,多半不是命根上的,怕是心里头中了邪。他承认江湖郎中说得在理,因为自己并没有变成太监,那熊玩意也不总是无精打采。只不过,每当他欲火焚烧时,他只会想到那个朦朦胧胧的仙女,情不自禁地抬起右手,舔吻掌缘上那几枚细小的疤痕。这些疤痕,是她咬的。照理说,切肤之痛,刻骨铭心。可怪异的是,这些疤痕带给他的,并非是昔日的懊恼与伤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愉和快感。只有在这只手的套弄下,那熊玩意才能打起精神,让他一振雄风,一柱擎天,继而一泄如注,一败涂地。他知道,若说自己有病,他的病根,就是这个女人!

顾浩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时隔二十年,老天爷再一次把这个仙女送到他眼前。死死地盯着女人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树丛深处,他方回转过神。唤来两个专政队员,几句话一问,就盘出了女人的底细。回到工宣队办公室,立刻派人调来她丈夫的档案,薄薄的履历表上,居然让他发现了一个泼天的秘密。奶奶的,一对狗男女,伤风败俗,禽兽不如!气愤之余,他又为自己的发现沾沾自喜,不消说她丈夫的名字也出现在那份五一六名单上,仅凭“乱伦”这一条,就可以把她死死地捏在自己的手心里。昨晚一高兴,拎回家两瓶好酒,正好建国在家,便让儿子陪着喝两口。看到爷儿俩高兴,念春也有眼力见,忙不迭地整了一桌好菜。爷儿俩守着好酒好菜,你一杯,我一杯,酒言酒语,信口胡吣,喝得个意乱神迷,干得个酩酊大醉。

然而,此刻的顾浩田,已经清醒如常,没有半点醉意。他掐灭烟头,手捧茶杯,含了一口浓茶,把双脚翘在书桌上,头靠椅背,闭目养神。朦胧中,他似乎又回到双江镇那个夜晚,皎洁的月光下,前面的女人青丝飞舞,衣裾飘飘,裙摆下露出一双小腿,雪白圆润,柔软的丝绸紧紧贴在身上,凹凸起伏…。尽管他的脑袋里充满了邪念,尽管他的下腹隐隐发胀,但他非常清楚,今天,他没醉,一点也没醉。他不会再犯和上次一样的错误,鱼没吃到,反沾了一身腥,弄得个身败名裂。如今他大权在握,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像猫捉老鼠那样,抓了放,放了抓,直到这个女人俯首帖耳,乖乖就范。

“嘟嘟”,有人敲门。

“顾队长,人带来了。”
顾浩田缩回双脚,放下茶杯:“带进来。”
“进去!”门开了,一个女人被推搡了进来。
顾浩田走到门口,对来人交代了一句:“好,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叫你。”随即,他关上房门,转身拉过一张椅子,对神情惶恐的女人说:“你别紧张,坐。”

女人一言不发,轻轻坐下,眼帘低垂,目光投向足尖。

顾浩田双手环抱于胸,眼睛斜睨,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俺的个娘来,一晃快二十年了,她咋养的,还像画片上的仙女一样,那么白,那么嫩,那么好看,那么撩人。他突然感到口干舌燥,便转回到桌旁,咕嘟咕嘟,一气灌了几大口浓茶,籍以压抑身心的骚动。

稍事平复后,他翘起后臀,斜靠桌沿,开口问道:“你叫啥名字?”
“虞梦兰。”
“龚逸凡是你啥人哪?”
“我丈夫。”
“噢?你丈夫。你知道他是一个五一六分子吗?”
女人依旧垂着头:“不知道。”
“不知道?那俺告诉你,有人揭发,他参加了五一六反革命集团。”
女人坚定地答道:“不可能。”
“为啥不可能?”
“逸凡只是一介书生,胆小怕事,从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
“哼哼,说啥哩,他胆小怕事?说给鬼听,鬼都不信。”顾浩田一声冷笑:“俺问你,龚敖天是你什么人?”
女人猛地一惊:“龚敖天?”
“对呀,龚家坳大名鼎鼎的土匪头子龚三爷,你不会不认识吧。”
女人深深地埋下头,消瘦的肩头微微颤抖:“他,他是我丈夫的父亲。”
“这么说,龚敖天是你的公公了?”
“嗯。”
“好,很好。俺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和龚逸凡啥时候成的亲?”
“1952年。”
“说具体点。”
“嗯,1952年春节。”
“呵呵,52年春节,有点意思,有点意思。”顾浩田阴阳怪气地笑了笑,侧身拿起桌上的一张纸,一字一句地念道:“龚逸凡家庭主要成员,长女,龚畹香,1952年6月1日出生。”紧接着,他把脸凑到女人面前:“你说说看,你俩成亲才4个多月,咋就把孩子生出来了呢?”
“我…。”女人嘴唇哆嗦,欲言又止。
“哼,俺料你也说不出来。”顾浩田恶狠狠地说:“那个龚三爷,不是你的公公。你是他的小老婆。你的大女儿,是你和龚三爷的孽种,对不对?”
女人惊恐地抬起头,尖声叫道:“你胡说!我不是,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俺胡说?”看到女人惊慌失措的可怜样,顾浩田油然升起一种报复的快感,他微微一笑:“你认识俺吗?”
女人睁大迷惑的双眼:“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你仔细瞧瞧。” 顾浩田再一次把脸凑近女人。
女人躲闪,依旧摇头。

顾浩田的面皮抽动了两下,似笑非笑,把右手伸到女人眼前。

“你是…?是你!” 女人似乎看到了鬼,立马脸色煞白,神情崩溃。
“不错!就是俺。”顾浩田洋洋得意:“你骗得了别人,骗不过俺。想不到啊,一个土匪头子的小老婆,先跟了老王八,又跟了小王八…”
女人猛地站起身,充满泪水的双眸冒出怒火:“你无耻!”
“好,好,骂的好。”顾浩田拍了两记巴掌:“俺无耻,那你呢?你那叫啥?乱伦!如果俺把你的事说出去,可就有好戏瞧了。锣鼓一响,大丫头上场。俺可就知不道咧,她管你丈夫叫爹呢,还是叫哥?哈哈哈…”
恶毒的羞辱,狰狞的狂笑,居然让女人收敛了怒气。她左右环顾了一下,平和而冷静地问道:“你说吧,你究竟想干什么?”

女人超乎寻常的冷静,倒把顾浩田搞蒙了。本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撒泼、会抱着他的腿求饶,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发出如此一问。说实话,他还真没想好想干什么,至少不是现在!

他挠挠脑袋,嘻皮笑脸地反问道:“你猜猜看,俺想干啥?”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只知道…,”女人目光凄楚,凄楚中流露出一丝嘲笑:“我死了,你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没待顾浩田反应过来,女人拔腿向门口冲去。顾浩田张手要拦,哪知女人身形一变,绕过书桌,冲向另一扇门,一扇通往五楼阳台的门。

阳台门没关,女人冲到阳台上,奋身向下扑去。

女人的举动,全然出乎顾浩田的意料,看似柔弱的她,性情竟如此刚烈。他来不及多想,急步赶上,一把拉住女人的后衣襟。女人反手相搏,拼命挣扎。惯性之下,二人撞向阳台栏杆。木头栏杆业已腐朽,无法承受生命之轻,呻吟未尽,颓然崩塌。

一个女人,一个男人,纠缠在一道,从高高的5楼一坠而下,落向那片承载人世间一切苦难的沉沉大地…。


待续……
2019-01-21 10: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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