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叠》- 第二叠 - 红尘百戏 - 第62,63章

by 独善斋主

第六十二章

(1)

龚家坳哨所半山腰,坐落着一间孤零零的的夯土房。土房离营地有一段距离,看上去破败不堪,柴门紧闭,四面无窗。此刻天已向晚,暮秋残阳,透过土墙裂缝,无精打采地洒在凌乱枯黄的草屑上。

土房一角,常乐天眯缝着眼,屁股底下垫着半捆茅草,盘腿打坐,好似老僧入定。可趋近再看,他又像个老兵痞子,歪戴军帽,嘴角叼着半截烟卷,鼻孔里冒出缕缕白絮,一点红光在阴暗中时隐时亮。

这间远离营地的破土屋,是哨所炊事班的柴房。然而,柴房里的常乐天,并不是为炊事班帮厨取柴火,而是被关了禁闭。关禁闭的原因很简单,他和副班长打架,一拳下去,副班长的大扁脸变成了红红紫紫的染坊。

妈妈的,活他的该,谁叫狗日的欺负到老子头上了。

“噗”,常乐天吐掉烧到唇边的烟屁股,站起身,揉了揉麻木的双腿,抬脚在烟蒂余烬上狠狠地碾了两下。不过,他骂副班长狗日的,也就是阿Q一把,嘴头上发发狠,心里却没多少底气。他知道,如果上级领导较真的话,他犯的事儿可就麻烦大啦。

今天,轮到乐天他们班搞后勤,到哨所菜地里除草浇粪。兴许是午饭前忘了洗手,下午才抬了两桶粪,乐天就感到肚子不对劲儿,肠胃绞痛,腹胀如鼓。强忍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他急忙钻进野草窝,撸下裤子,连稀带屁,喷薄而出。泻完之后,肚子还一阵阵疼痛,便向班长告假,找卫生员要几片黄连素。班长人心好,说瞧完病就回班里休息,不要再来菜地了。乐天返回营房,拿到药,捂着肚子走回宿舍。透过半掩的房门,他看到了副班长。那小子本应留在宿舍整理内务,可他却背对着门,坐在乐天的床铺旁,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乐天侧身进了屋,蹑手蹑脚地走到副班长身边。咳,你在干什么?
副班长吓了一大跳,抬头看到乐天,急忙把手藏到背后。没…,没什么。
乐天眼尖,一眼瞥到枕边的信封,上面是彭晓光的狗爬字。妈的,你小子偷看老子的信?
看就看了,怎么啦。副班长故作镇定。
你凭什么偷看我的信?乐天质问。
我负责班里的政治学习,要掌握战士的活思想。副班长振振有词。
乐天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副班长的衣领。放你娘的狗臭屁,偷看私人信件是犯法,给老子交出来。
不交!副班长英勇不屈。
你交不交?乐天手头上狠狠地加了一把劲,勒得副班长直翻白眼。
副班长气急败坏,脖子一梗。就不交!你信里有严重的政治问题,我要向上级汇报。

严重的政治问题?一顶大帽子扣到头上,立马让乐天乱了阵脚。坏啦,副班长刚才偷看的是彭晓光的来信。奶奶的,彭晓光个王八蛋,信里写什么不好,非他妈的自作聪明,拿着毛主席的话发牢骚。

彭晓光在信中写到,他插队的村子有一位姓古的老大爷,是个地地道道的老贫农,解放前给地主家当长工。每次公社小学中学开忆苦大会,都会请在旧社会里饥寒交迫苦大仇深的古大爷作报告。古大爷没文化,还时常犯糊涂。忆起苦来,忆着忆着,就忆到三年自然灾害去了。不过村里人都同情古大爷,他婆娘就是在三面红旗下活活饿死的。古大爷家里穷得叮当响,衣服上补丁摞补丁。土改那年分浮财,分到地主老财的一条裤子,一穿穿了二十年,裤腿上到处都是洞。然而,听惯了“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知青们深深知道,如今盛行的口号是“越破越革命,越穷越光荣”,古大爷继承发扬了贫下中农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可没想到,秋收打场时,队里一个小孩悄悄告诉知青们一个大秘密,把古大爷在知青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彻底颠覆了。却原来,古大爷裤子破洞里有机关,每天打场回家,脱下裤子,倒过来猛抖几下,可以抖落出斤把稻谷。除此之外,古大爷还有一个好贪公家便宜的小毛病。打场时,信手抓一把稻谷,嗑瓜子一样,边干活边嗑,中饭晚饭都省了。

如果彭晓光在信里只讲这些破事儿,乐天也就呵呵一笑,用不着慌神了。可他小子偏偏要逞能,卖弄学问,借题发挥了一通。他在信中接着写到,马列主义一向认为,在共产主义运动中,只有工人阶级才是大公无私的领导阶级,而农民具有私有性、保守性,目光狭隘,缺乏明确的政治主张。毛主席也曾说过,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可如今,老人家又让我们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难道就接受古大爷这样的“再教育”吗?对照领袖们说过的话,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想到彭晓光信中的狂言妄语,乐天紧张得要命,无论如何,这封信也不能落到副班长手里。质疑伟大领袖,那可是铁板钉钉的反动罪证啊。换做别人,乐天也许没这么害怕,可副班长的臭德行,他太清楚了。这家伙好贪小便宜,好打小报告,还爱摆出一张臭脸教训人,动不动就指着乐天的鼻子说,这儿是老子的一亩三分地,是龙你给我卧着,是虎你给我趴着,有尾巴,你给老子夹着。去年乐天申请入党,哨所党支部指定副班长一对一的“传帮带”。这家伙倒也负责,没少找乐天谈心,谈一次,“借”一次钱。一个小当兵的每月才几块钱津贴,全他妈的肉包子打狗啦。组织问题解决后,乐天就没那么好摆布了。副班长碰了几次软钉子,肯定恼羞成怒,找机会打击报复。乐天想,张叔叔死了,阮叔叔关了,背后两座靠山都倒了,如今谁还把自己当根葱。这封信一旦交上去,他和彭晓光都他娘的吃不了兜着走。

当断不断,必得其乱,这是爸爸多年搞参谋工作的经验之谈。于是乎,乐天狠下心,一记右勾拳,打翻了副班长,夺回他手中的信。趁着副班长哭天喊地跑出去找排长,乐天把信烧成了灰。

奶奶的,无凭无据,看你狗日的还有什么招。

唯一没想到的是,那一拳打得有点太重了,害得自己蹲了禁闭。

(2)

“当当当”,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钟声,哨所开晚饭了。

中午吃的那点东西都屙得精光,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叫。妈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来送饭。乐天慢吞吞地走到门口,透过缝隙向外偷看。柴门没上锁,也没人站岗。这个鬼地方,除非想叛国,否则逃都没地儿逃,根本不用派人看着。可就算能逃走,乐天也没那个胆子,而且也犯不着,因为他已经向上级打了报告,服役期满,申请复员,想来这鬼地方也呆不了几天了。

自从张、阮二位叔叔出事后,乐天就踅摸着离开部队了。他并非不想当兵提干,而是不愿再呆在这个倒霉的地方。想想也令人寒心,张叔叔带兵剿灭了土匪,解放了龚家坳,明明是个英雄,可他的死讯传到坳子里,乡民们竟像办喜事似的,放了一夜的鞭炮。乐天心里明白,要想换个地方继续当兵,根本没门儿,军分区里无人替他说话,爸爸也不会开这个口。再说啦,这种整日里除了学毛选、种地、站岗的大头兵他也当腻了,很是怀念过去那种丰富多彩的城市生活。不久前,妈妈来信,问他今后的打算,说如果你不想干了,干脆回来,妈妈帮你在明都找个好点的工作。当然,妈妈在信中还再三叮嘱,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你爸爸,考虑好了,先斩后奏。想到这里,乐天苦笑,就这么灰溜溜地把军装脱了,挨爸爸一顿臭骂是少不了的。

一阵晚风吹过,柴门吱扭吱扭地晃动起来。透过随风忽悠的门缝,乐天看到不远处一座青砖小院,墙上葛藤交织,屋顶白烟缭绕。他知道,尼姑庵里的老尼姑在烧晚饭了。虽说老尼姑平日里深居简出,当兵两年来,乐天也曾不远不近地见过她几次。老尼姑像个老巫婆,又矮又瘦,拄着一根瘤头拐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干巴巴的脸上沟沟坎坎,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一阵风都能吹倒。哨所营房挨着尼姑庵,说起来不伦不类,可官兵们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当过兵的都知道这么一句话,兵营呆三年,母猪赛貂蝉。兵营里都是二十啷当的年轻小伙子,一个个血气方刚,精力旺盛,找不到发泄的地方,自然裤裆里憋得冒火。只不过,他们炮弹再足,火力再猛,靶子也不会是那个干瘪的老尼姑。然而,这些日子出了一件新鲜事,平静的哨所变得亢奋起来。战士们三五扎堆,私下里叽叽咕咕,说老尼姑救了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小阿妹,最近又给她剃了光头,收她当了小尼姑。小阿妹生得那叫一个俊,让人没法说,电影里的七仙女怕都比不过。不仅目击者们流着口水信誓旦旦,营区里也出现了大量佐证,竹竿上的被子床单骤然增多,上面的“作战地图”也格外醒目。

过去,战士们不大愿意到岗楼上执勤,风吹日晒,霜打雨浇,只能干挨着,躲都没处躲。现在不一样了,岗楼出哨,大家伙你争我抢,一个比一个来得积极。乐天听说,小尼姑从来不出门,只躲在尼姑庵里念经。而岗楼是哨所的制高点,端起望远镜,可以把尼姑庵看得一清二楚。虽说乐天表面上装作不以为然,却挡不住三人成虎,听得多了,他的好奇心也就越来越压不住。上午抬粪时,跟班长转弯抹角地提了一嘴。班长暧昧地笑了笑,好,明天安排你上岗楼。

看着暮色里的尼姑庵,莫名其妙的,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曾经令他心虚意乱的女孩。妈的,小尼姑有多俊,还能比得上龚畹香吗?

“啊哈”,乐天打了个大呵欠,烟瘾又犯了。当兵这两年,好的没学会,倒和那些老兵油子一样,把个烟抽得不离手。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轻轻一捏,操,抽光了。他默默地把烟盒拆开,展平在地上,捡起零落的烟头,把烟蒂里残存的烟丝收拢到一起,卷了一支“炮筒子”。

刚吐出一串上下翻滚的烟圈,柴门外传来一声吆喝:“常乐天,出来!”
他推门一看,是排长,便倚在门旁嘻嘻笑道:“呦,排长大驾光临。怎么着,给我送病号饭来啦?”
“常乐天同志。”
“到!”看到排长一脸严肃,乐天赶忙扔掉烟卷,立正敬礼,收起了嬉皮笑脸。
“接到上级命令,你的复员申请已经批准了。你马上准备行装,明天早上和后勤马队一起去分区,办理复员手续。”
“是!”乐天压抑住心头的激动,故作镇静道:“排长,我还蹲禁闭呢。”
“拉倒吧。人要走了,还蹲什么禁闭。”
“那我没事啦?”乐天心头一阵轻松。
“算你小子走运。要不是看你复员了,还真不好说。打伤了人,记你个大过算轻的。老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你以后要吸取教训,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留的不要留,省得让人抓到小辫子。”
“是。排长,我保证,一定认真吸取教训。”
排长走上前,拉住乐天的手,颇动感情地说:“乐天,这两年,你为哨所做了不少好事。你这一走,俺还怪舍不得的。俺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这地方留不住你。以后有机会,回来看看吧。”
“排长,我也舍不得战友们。排长以后有机会到明都,来找我,我请你喝酒。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中。你这句话,俺记下了。”

跟在排长身后,乐天走回营房。回头看了看笼罩在暮霭中的尼姑庵,他油然冒出一丝遗憾。

奶奶的,那个小尼姑,怕是见不到了。

(3)

清冷的佛堂,弥漫着一股柔和甘甜的檀香。摇曳的青灯,映照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娘娘。

七宝莲台下,一妙龄女尼,身着缁衣,盘膝打坐。她一掌单立,一手持槌,绛唇微启,眼帘低垂,缓缓吟哦着佛门心髓,去痴灭苦、观空正见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木鱼声,间歇有致。诵经声,委婉如歌。她身心湛然,仿佛被一朵朵白云托起,没有了形态,没有了重量,只剩下清如朝露的魂灵,轻盈地在昊天之巅荡漾。

曾几何时,她尚深陷业障。她的身心,在孽海中沉沦。她的魂灵,在地狱边徘徊。

站在高高的圩头,面对汹涌的波涛,她丢下身边的婴儿,纵身而下,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留恋。生命的耻辱,肉体的肮脏,亲人的噩耗,令她神智崩溃,令她彻底绝望。她只求一死,只想离开这个悲惨世界,一了百了。

可是,她忘了,她会游泳。春江宛转,冰凉刺骨。冷水的刺激,求生的本能,居然让她屏气敛息,随波逐流,被滔滔江水送到一湾草甸沙汀。

无计,无奈,无力,无助。荒草萋萋,她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热泪长流。她恨自己怯懦,失去了重蹈江水的勇气。她更恨老天爷残忍,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茫然四顾,想找到一条出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冥冥之中,她似乎听到一声声的呼唤,龚家坳,龚家坳,…,仿若穿透时空的魔音,云踪莫定,不绝如缕。这个地名,妈妈提到过,奶奶提到过,顾建军扔给她的那张纸上也提到过。莫非,那个陌生的地方,隐藏着自己身世的秘密?那个遥远的地方,才是自己生命的归宿?

走!别无选择了,这是唯一的路。她毅然决然,管它身无分文,管它山高路遥,就是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就是爬,也要爬到龚家坳。

扒车,乞讨,她含垢忍辱。殴打,谩骂,她心如槁木。经过百般磨难,历尽千辛万苦,她到了双江,走上通向龚家坳的砂石路。然而,此刻的她,病惫缠身,饥寒交迫。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路边,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昏睡了多少个日夜,记不清做了多少个噩梦。隐约间,有个声音,一直在她耳边环绕,单调,柔和,好像小时候妈妈唱的歌。

阿弥陀佛,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额…。

睁开眼,她看见一张苍老慈祥的面容,神情澹澹,她看见一个金光闪烁的轮廓,禅意重重。刹那间,她如沐春风,整个身心仿佛为之融化,整个世界仿佛为之清明。

孩子,你醒啦。
这是什么地方?
清净之地。
我怎么会在这儿?
缘。
你是谁?
贫尼了缘。

缘?了缘?何为缘?何时了?她迷离惘顾,默默无语。

日复一日,晨钟暮鼓,花开叶落,从春到秋。

她,像一个无声无息的幽灵,在佛像前冥思,在经声中参悟。

…世事无相,相由心生,可见之物,实为非物,可感之事,实为非事。物事皆空,实为心瘴,俗人之心,处处皆狱,惟有化世,堪为无我。
杀嗔心安稳。杀嗔心不悔。嗔为毒之根。嗔灭一切善。
万物皆无常,有生必有灭。不执著于生灭,心便能寂,得永恒之乐。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和风细雨,润物无声。潜移默化,醍醐灌顶。生离死别,恍若隔世。爱恨情仇,四大皆空。

终于,她心底的莲花开了,亭亭净植,一尘不染。

她满怀喜悦,跪拜在老尼姑膝下。

了缘师太缓缓道,孩子,看你的眉眼,像极故人。老尼便猜得,你是梦兰的女儿。可你不说,老尼不问。偈云,迷人渐修,悟人顿契。我佛如来,菩提以待。

师太,你认得我妈妈?

正是。当年,你母亲求老尼为她剃度,老尼未曾答允,盖因老尼看出她六根未除,尘缘未尽。而你不同,你有善缘,有慧根。开始不收你,亦因你五蕴未空,心中还有挂碍,还有嗔恨。这些日子下来,你的心清净了,安寂了,圆融了,了结了,为你剃度的时辰到了。

师太,谢谢。她饱含热泪,谢谢你救我脱离苦海。

孩子,要谢,当谢佛祖。阿弥陀佛,大慈大悲。你能看破红尘,投身空门,乃是你与生俱来的宿世善根。有缘分、有智慧者方才有此福报。然你须牢记,出家为尼,非求安适,非求温饱,非求名利,但为脱生老病死,为断嗔怨烦恼,为续佛法慧命。老尼出家数十载,日日诵经,证得菩提,修诸功德,发大宏愿,为出三界度一方众生,以求消弭仇恨,超度冤魂亡灵,得脱离六道轮回之苦。老尼问你,为师之衣钵,你可愿为继否?

徒儿愿意!

阿弥陀佛。了缘师太拿起了剃刀,口占一偈。尘世如云,聚了散了。人生如烟,来了去了。了犹未了,何不了了。清心落发,一了百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当她满头的青丝一缕缕地飘落到地面,当她光洁的头皮感受到一阵阵的清凉,她领悟到,那具名叫龚畹香的臭皮囊已然化作尘埃,随风而去,她重生为比丘尼,皈依三宝,以释为姓,法号清心。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她,女尼清心,终于在龚家祖先的佛堂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4)

“呜−”,汽笛长鸣,火车到站。随着拥挤的人流,常乐天走出站台。

宽阔的车站广场上,寒流袭来,阴风刺骨。

奶奶的,明都比云南冷多了,乐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而,天再冷,也盖不过回家的喜悦,他揉了揉眼角的眵目糊,张开双臂,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带着一脸痞笑大声喊道:“自由属于人民。乌拉,老子自由啦。”

从火车站到军区大院有十几站路,可他不想乘公交车,而要迈开两条腿,好好看看久违的明都。对乐天来说,这点路,实在算不得什么。哨所巡逻,一走就是几十里,他早就走惯了。况且,他身上轻松,只背了一个挎包,别的啥都没有。按规定,老兵退伍,可以带走自己用过的被褥床单、鞋袜衣裤,捆巴捆巴,怎么也一大包。但乐天看不上,也不缺这些破东西,便左一件右一件的送给了战友。就连鼻孔里塞着棉花球的副班长,他也扔过去一双臭不拉几的解放鞋。副班长瞪了他一眼,却没吭声,趁人不注意,把鞋悄悄地放到床肚底下了。

今儿个是星期天,街面上行人不少。乐天迈开大步,在人流里穿来穿去,边走边瞧。阔别两年多,明都似乎依然故我,看不到什么大的变化。只不过,入伍前那种夸张炫目的“红海洋”不见了,那些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也少了许多。百货大楼前,又可以看到干净明亮的橱窗,里面的展品琳琅满目。走到一家副食品商店,乐天眼睛一亮,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糕点、糖果、香烟和美酒,玻璃上还贴了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妈的,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给爸爸妈妈和乐湄带点礼物。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家,实在不好意思。他摸了摸衣兜,里面还有二十来块钱。得勒,管它是不是云南土产,好孬买上几样,也可以表表心意不是。

主意拿定,乐天走进店门。他左左右右地看了一通,心里纳闷,怎么回事,货架子上空空如也,只有柜台玻璃橱下摆了几盒旅行饼干,几条劣等香烟,几瓶瓜干烧酒。

柜台里面,坐着一个女售货员,正在埋头打毛衣,对转来转去的乐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同志。”乐天走到柜台前。
女售货员没理他,依旧打毛衣。
“同志!”乐天大喊。
“叫什么叫?”女售货员抬起头,人长得挺清秀,却挂着一脸的不耐烦。
“我要买东西。”
“买什么?说。”
乐天指了指门口:“我要买橱窗里的那种点心。”
女售货员斜眼看着他,像被戏弄了似的,没好气道:“你神经病啊。”
乐天一愣:“说谁神经病呢?你什么态度!”
“你认字吗?出去好好看看,土老帽。”

乐天心中来火,却也懂得男不跟女斗这个道理,尤其眼前这个女孩的泼辣样,斗也斗不出个好结果。他轻轻咕噜了一声“泼妇”,掉头走出了食品店。出了门,他下意识地瞟了橱窗一眼。这一眼,让他明白了。原来人家女售货员没错,是自己出了洋相。橱窗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陈列样品,概不出售。

妈的,上面是“发展经济,保障供给”,下面是“陈列样品,概不出售”。这不明摆着糊弄人吗?何苦来的呢?没有就是没有,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扯淡!

乐天败了兴,没心情买礼物了。刚要转身离去,看到橱窗玻璃映出一个人影,歪戴军帽,身上衣服皱皱巴巴,脸色黑不溜秋,活像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人。他做了个怪相,玻璃上那张脸也跟着挤鼻子弄眼。怪不得那个小娘们骂他土老帽,自己这副模样,怕是妈妈、乐湄见了,也要吓一跳。得勒,就这嘴脸,赶紧回家整整,别在大街上丢人现眼了。

一路疾行暴走,乐天到了家,敲响了房门。不一会儿,门口出现一个眉清目秀、身腰苗条的小女兵。

“乐湄?”
小女兵愣了一愣,定神看了两秒:“哥?”随即冲出大门,扭头向屋里尖声叫道:“妈,我哥回来了。”
“你慢点。”乐天一把搂住扑过来的妹妹,顺手刮了她一个鼻子,开心地笑道:“小丫头片子,啥时候也当上兵啦?”
“嘻嘻,还没几天呢。”
“到哪个部队?”
“军区总院。”乐湄美滋滋地后退一步,挺胸立正,举手行了一个军礼,一本正经道:“报告常乐天同志,新战士常乐湄向你报到。”
“怯,新兵蛋子,你这叫敬礼吗?”乐天走上前,抬了抬乐湄的胳膊肘,老气横秋地给妹妹上起了课:“行军礼,身体要直,右手迅速抬起,五指并拢,自然伸直。不对,应该这样。中指与眉同高,手心朝下,微向外张。注意,手腕不得弯曲。把胳臂放平,再高一点,与两肩成一线。唉,笨丫头。”
乐湄把手一甩,撅起了小嘴:“呦,才当了几天兵,就学会教训人了。有本事,你给我做一个标准的。”
看到妹妹不买账,乐天“啪”一个立正,行了个像模像样的军礼:“怎么样,服不服?”
乐湄扬了扬细长的眉毛:“哼,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常乐湄小同志,虚心使人进步。”
乐湄扑哧笑了:“哥,你就别逗了。瞧你那邋遢样,先回家照照镜子去吧。”
“怎么着,还没进家门,你俩就斗上了。”齐霏霏走到门口,皱着眉头,却掩不住满目的笑意。
“妈,我回来了。”
“臭小子,回来也不先写封信。”
“写什么信呀,信还没我人快呢。”
“复员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
“怎么,哥,你不在部队干了?”
“不干了,回来当老百姓。”看来,自己复员的事,妈妈不仅没告诉爸爸,也对乐湄保了密。
“为什么?”乐湄追问。
没待乐天回答,当妈妈的为儿子解了围:“好啦,你们别在外边耗着啦,有话回屋里说。”

走进客厅,乐天解下挎包,有点心虚地问道:“妈,我爸在家吗?”
“你爸又住院了。”
“住院?什么病?”
“还不是老毛病。让他好好休息,他就不听。这不,胃里又出血了。”
“严重吗?”
“孙主任说,这次出血还是上次胃溃疡的复发。目前还在观察,进行保守治疗。如果效果不好,就要考虑动手术。”
“爸爸住哪个病区?我去看爸爸。”乐天转身要走。
“不行,现在不是探视时间。吃过午饭,你俩和妈妈一起去。”
“妈。”听到妈妈和哥哥谈论爸爸的病,乐湄忍不住插了进来:“要我说,最好不要动手术。还是找个中医试试吧。”
“中医?又不是没找过。针也扎了,药也喝了,没见有什么作用。”
“妈,你找的那些中医不行。我帮爸爸找一个,没准儿能行。”
“你找谁,哪个医院的?”
“哪个医院的都不是。” 乐湄含羞一笑,小脸泛起一层嫣红:“我要找的人你们都认识。”
“我们认识?”齐霏霏疑惑道。
“嗯,就是文漪的表哥,陈寄秋。”
“陈寄秋?他行吗?”齐霏霏记得,那孩子帮乐湄治过瘊子,还挺灵的。
“不行不行。”小芹阿姨的婚礼上,乐天也见过那个腼腆的小男生,在他眼里,不过一个小屁孩而已。乐湄要找他给爸治病,这个玩笑开大了吧!于是,乐天把头摇成了拨楞鼓:“乐湄,你有毛病啊。他一个乡下小孩,能懂什么。”
“哥,你别门缝里看人。我告诉你,寄秋的本事大得很呢。”

乐天诧异地看了妹妹一眼。什么情况?听乐湄的口气,她和那个男孩的关系可不一般吗。他刚想张口问个究竟,门口传来几记敲门声。

“哦,大概是后勤送东西来了。乐湄,你去接一下。”齐霏霏接着对儿子道:“乐天,赶紧的,上楼洗洗,换身衣服。瞧你,又脏又臭的,怎么见人。”
“我的旧衣服穿不上了吧?”
“给你做了套新的,放在你衣橱里,我帮你拿去。”
“不用啦,我自己找。”说罢,乐天窜上楼梯。

(5)

齐霏霏刚要抬脚跟儿子上楼,门口传来女儿惊喜的喊声:“妈,不是后勤的,于海叔叔一家来了。”

听到于海一家来了,齐霏霏不由得一愣,他们可有一阵子没来过了。放在过去,隔上个把两个月,他们总会来家串串门。可自从于海当上省革会副主任后,人影就不见了。今天这是刮得那阵风,把他们一家都吹来啦?

齐霏霏顾不得给儿子找衣服,快步迎到门口:“呦,于副主任,稀客啊。欢迎,欢迎。小伊,快,快进来。”
“齐大姐,不好意思。就这么贸然来了,事先也没打个电话。”于海听得出齐霏霏口气里的怪味,却故作不知,脸上带笑,不卑不亢。
齐霏霏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口气有点过分,连忙道:“说什么呢?过去你们还不是说来就来,像到自己家一样,打什么电话吗。”
于海呵呵笑道:“大姐说得对,都是多年的老战友,讲客套就显得生分了。”
“齐大姐,我想死你了。小飞,问伯母好。”苏小伊拉过跟在身后的儿子于飞。
“伯母好。”
“哎,小飞好。瞧这孩子,都长这么高了,有10岁了吧?”
“妈妈什么记性。”乐湄一旁揶揄道:“人家11岁啦,明年就上中学了。”
“唉,人老喽,连孩子的年龄都记不住了。” 齐霏霏自我解嘲。
“呸呸呸,大姐,瞎说什么,你才不老呢。”苏小伊笑眯眯地递上一只竹篮子:“喏,送给你的。多吃水果,可以滋润皮肤,让大姐青春永驻。”
看到满满一篮子苹果、橘子、石榴,齐霏霏嗔笑道:“呦,瞧瞧你们,还说不讲客套呢。来就来呗,买什么东西呀。”
“大姐,不是买的,是于海他们单位分的。我看着新鲜,带给大姐尝尝。”
“哦,我说的呢,这些水果在市面上也买不到吗。好吧,我们就跟着沾光了。”
走进门厅,于海问道:“大姐,参谋长在家吗?”
“唉,你来的不巧,元凯住院了。”
“啊?参谋长生病啦?”
“嗯,旧病复发。”

听到齐霏霏的回答,于海心头一缩,觉得挺不是个滋味。首长住院这么大的事,大姐都没告知他一声,看来,他们对自己有看法了。扪心自问,于海知道错在自己,却也感到委屈。这么长时间不来参谋长家,工作忙只不过是个借口,实际上,他有顾忌。他怕参谋长一本正经地喊他“于副主任”,让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在老首长面前抹不开脸。今天来之前,他本想打个电话。可刚拿起话筒,就被小伊按住了。小伊的话颇有道理,过去到大姐家串门,像走亲戚一样,说去就去,从来不打电话。你现在打电话,万一参谋长不在家,你去还是不去?是不是有点摆谱啊。就这样,他依从了小伊,撂下了电话。为了避嫌,省革委会配给他的小车都没敢开进军区大院,停在了大门外,怕的就是给人以“得志便猖狂”的坏印象。

当然了,于海今天之所以丢掉顾忌,带着一家来串门,实则有他的小九九。昨天晚上,贺延生从北京打来电话,说一个多月前在庐山结束的中央九届二中全会上出了一点风波,惹得主席他老人家很恼火,迁怒于几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搞得不好,会引发新一轮的政治地震。于海知道,贺延生如今分配在新华社工作,却依旧兼任着中央文革小组联络员一职。他的消息来自上层,绝非捕风捉影,可信度强,可靠性高。只可惜,贺延生在电话里语焉不详,除了让他密切关注形势、谨言慎行之外,并未指出那几个大人物地位多高、姓甚名谁,也没说明庐山会议到底出了什么妖蛾子。为了澄清满脑袋的雾水,于海想到了常元凯。诚然,参谋长的级别也不够,未必了解庐山会议的详情。但是,参谋长和王副司令的关系不一般。作为省委第一书记的王副司令参加了庐山会议,想必会给参谋长透露点内幕。

打探情报,是于海多年做参谋工作养成的习惯,知微见著,是他在文革以来熏陶出的政治敏感。不久前,省里召开党代会,王副司令当选为第一书记,梁适华任常务书记。而他,一个堂堂的革命造反派,省革委会副主任,连个常委都没捞到,只挂了个省委委员的头衔。最让于海忿忿不平的是,那个走资派彭博居然也恢复了省委副书记的职务,排名还超过了文革以前。再有,清查五一六这件事,也令他惶惶不安。尽管他摸不清中央的真正意图,可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运动已经变了味,被那些死灰复燃的老家伙们利用,当作秋后算账的利器。时至今日,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已经有不少造反派头头栽了进去。此刻的于海有点后悔,不该那么快地扳倒孟庆元。有孟庆元在,大家同为造反派,虽说观点不同,难求同气连枝、守望相助,但大难来时,可彼此呼应,互为犄角。这下可倒好,他自挖墙角。现如今,省里靠造反起家的领导干部只剩下他一个,让他有了一种四面楚歌的危机感。故而,他一定要找参谋长,一来打探消息,二来修复感情,这两件事都火烧眉毛。

“大姐,带我去看参谋长。” 于海面色焦虑。
“现在还早,午休后才允许探视病人。”
于海看了看手表:“也行,快到午饭的时间了。”
齐霏霏果断地说:“这样吧,小伊,于海,你们一家就不走了。一会儿咱们到机关食堂打饭。吃过饭,一起去总院。”
于海笑应道:“好,听大姐的,不走了。”

这当口,“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哎,于海叔叔,小伊阿姨。”
苏小伊眼神好,一眼认出了跑下楼梯的年轻人:“呀,乐天,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
于海迎了上去,上下打量着眼前肤色黝黑体魄健硕的小伙子,笑眯眯地朝他胸口杵了一拳:“呵,好小子,像个当兵的。怎么,回来探亲了?”
“于海叔叔,我复员了。”
“噢,复员啦。”于海愣了一下,马上转口道:“复员也好,省得你妈一天到晚的为你担心。”

苏小伊凑在于海耳边,悄悄叽咕了几句,转身对齐霏霏说:“大姐,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齐霏霏不解,话音撵在小伊身后:“一会儿就吃午饭了,你还乱跑什么?”
“大姐,让她去。”于海笑着解释道:“小伊说,乐天刚回来,我们要给他接风洗尘。她让司机回去一下,到省交际处宾馆订几个菜。”
齐霏霏皱眉:“咳,他一个小孩子,接什么风啊,不要那么麻烦了吧。”
“这有什么麻烦的,乐天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咱一家人不说两家子话。”

看到于海两口子这般热情,齐霏霏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得便罢。猛然间,她想起另一件事,一件不敢跟元凯张口的事。正好,于海在这儿,他门路多,何不请他帮个忙呢。

“于海,有件事,大姐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大姐你说。”
“乐天复员了,好孬的,总要找个工作吧。元凯生病住院,帮不上什么忙。我一个小科长,也没什么社会关系。你看…”
俗话说,听话听音,锣鼓听声。齐霏霏的意思,于海自然明白,因而不待她说完,便打断道:“大姐,乐天想找个什么样的工作呢?”
“乐天。你自己说,想找个什么工作?”
乐天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随便啦,有口饭吃就行。”
“臭小子。”齐霏霏打了儿子一掌:“跟你说正经事呢,别这么嬉皮笑脸的。”
“真的随便。反正不管干什么,我都得从头学起。”
于海略作思索,说道:“照我看,乐天从部队回来,还是找个和军人身份相关的工作为好。乐天,叔叔问你,想不想搞公安工作?”
“好倒是好。”乐天挠了挠头:“就是别站马路牙子,别进派出所。”
“臭小子,于海叔叔帮你忙,你还挑肥拣瘦的。” 齐霏霏板起脸。
“没关系,想干就好。明都市公安局局长是我的朋友,让叔叔帮你说说。”
齐霏霏喜出望外:“乐天,还不赶紧谢谢你于海叔叔。”
“是!谢谢于海叔叔。”

于海哈哈一笑,心中暗道,前几天的饭局上,明都市公安局局长还说要吐故纳新,招收一些年轻干警呢。这不正好,又给参谋长和齐大姐送了一个顺水人情。


第六十三章

(1)

晨曦下的维多利亚海湾,云蒸霞蔚,白鸥点点。轻柔的海风扑面而来,腥中带咸,暖气融融。依照辛亥年农历,立秋已然一月有余。秋日的清晨,本当凉爽宜人,但香港地处南隅,温热往往直至中秋。

面对波光粼粼的大海,邱秉义深深吸了一口潮润的的海风,缓缓抬起双手,上提,下压,收势,将一口气沉向丹田。

走罢一趟杨氏老架,浑身松弛,心旷神怡。当年在黄埔军校,国术是步兵科的必修课,他也曾学过两套拳脚。然而,那时的他,年轻气盛,看不上慢腾腾软绵绵的太极拳,更喜欢缠着教官讨教一些劈挂、弹腿等发力刚猛、一招制敌的凶狠套路。如今岁数大了,气力不逮,兼之战场上留下一身的伤,时时隐疼,无法再习练那些砍掌冲拳、闪转腾挪的招式,不得不退而求之,与一帮老头老太为伍,打起了太极。学太极伊始,他还有点“英雄末路”的无奈与感慨。哪知几年打下来,虽说尚未做到行云流水,但他喜爱上这种功夫,从中体会到无穷的韵味。太极拳舒缓、轻灵、刚柔相济,即融合了儒道,含蓄内敛,以柔克刚,又适合于长者,陶冶性情,强身健体。两年前,他在荘士敦路买了一套住宅。从家走到这儿,来回不算远,他便把这片美丽的海滨花园当成了每日晨练的场地。

“老豆。老爸。”

随着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车铃声,清脆悦耳的呼唤在他身后响起。不用回头,邱秉义也知道是谁。只有他那个宝贝丫头,才会这样叫他,一声粤语,一声台语。

买下房子后,邱秉义把阿珠娘儿俩从台湾接了过来。漂泊多年,年逾半百,他终于过上了安宁美满的家庭生活。把家安置在香港,出自于两种考虑。其一,他的对外身份是经商老板,总孤单单的一个人,容易让人起疑。其二,按魏主任的说法,美华书局之工作拓新应变,且富有成效,颇受蒋副院长器重,要长期经营下去。就这样,不仅他把家迁到了香港,他的副手,经理王孝全,也把妻子接了过来。这两年,台湾以蒋总统“处变不惊,庄敬自强,养成国民建设的能力”之勉喻为要旨,基本完成了经济转型,从落后的农耕经济转化为与时俱进的工业经济,从岛内市场转向国际市场,国民经济开始腾飞。同样,香港也摆脱了动乱,经济朝着多元化方向发展,地产势头变好,人们对前途恢复了信心。于是,邱秉义开始着手他的第二步计划,将大部分日常工作交给王孝全夫妇打理,自己则四处结缘,推贤下士,高谈阔论,结交了不少各界的头面朋友。每晚归家,热饭热菜,小酒一杯,女儿乖巧,妻子贤惠,小日子过得潇洒惬意。当然,这种安逸的生活,并未冲淡他对阿梅和秋儿的思念。只不过,逸尘和他大哥失去了联系,数年来阿梅娘儿俩音讯全无,他的思念也有所改变。他不敢再劳烦逸尘为他冒险,也不敢再奢望与亲人重聚。他的思念,变成为保佑阿梅母子平安而向上帝的祈祷,变成为复兴大业而奋发工作的动力。他不知道,在他有生之年,是否还能看到光复大陆的那一天。他怕自己老去,可这又是不争的事实。小时候,女儿奶声奶气地喊他“爸爸”,如今女儿长大了,他也就变成“老豆,老爸”了。明知老之将至,可就邱秉义内心而言,他不服老,恰如两年前在他五五寿宴上友人赠送的那副对联,白首不坠青云志,伏枥犹存万里心。

“吱扭”,自行车冲到邱秉义身旁刹住,一只粉嫩的小手搭在他的肩头。

“小枚。”邱秉义侧头,眼前是女儿的甜美的笑脸,嘴角微微上翘,腮边两个梨窝。这丫头,活脱脱一个小阿珠,妈妈的妙处全盘照收,却比妈妈来得白皙清秀。
“哇,老爸,看你一头的汗。”邱小枚跳下车,掏出一块小花手帕,轻轻在爸爸额头上擦了两下:“当心受凉哦。”
女儿的体贴,令邱秉义欣慰不已。可他觉得奇怪,一大早的,她跑到这儿干嘛来了?故而问道:“小枚,今天不上学吗?”
“上啊。王叔叔刚才有电话来,让你马上去书局,你要的《宋论》到了。”

听到女儿的话,邱秉义心头一震。按照他和王孝全的暗语约定,一旦有急事找他,要用“唐宋元明清”的次序传递紧急程度,“唐”意味着海峡两岸军事危机,而“宋”之紧急级别仅次于“唐”。女儿提到的《宋论》,便是王孝全通过小枚之口,告知有特大事件发生,要他马上去美华书局,刻不容缓。

“哦,爸爸去了。”邱秉义应了一声,顾不上跟女儿多啰嗦,转身便走。
“等一下,老爸。”

邱秉义停住脚步,掉头看了看女儿。

“喏,妈妈让我带给你的。”小玫从车把上解下一个小书包,递到爸爸手中。
“这是什么?”
“明知故问。”小玫眼眉弯弯,嗔中带笑:“早点呗。妈妈关心老爸,知道你要去书局,怕你饿肚子。”说罢,她骑上自行车:“我上学去了,老爸再见。”

若放在平日,邱秉义一定会目送女儿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为止。可今天,他没有了这份闲情逸致,而是立马掉头,一路疾行,径直奔向美华书局。

大老远,他就看见书局的铁栅栏门开着,王孝全已经候在门口。

“董事长。”
“走,进去说。”

二人步入书局,拉下铁栅栏门,快步走进三楼密室。密室一角的书桌上,摆放着一部电台。红灯闪烁的电台旁,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女人。她是王孝全的太太,林宛如,先前在国安局就职,如今是美华书局的报务员。

“董事长,急电。”

邱秉义点点头,接过林宛如呈上的电文。

“AAA,申哿电。据报,奸匪毛林分裂,林出逃,坠机于蒙境,机毁人亡。望你部火速收集大陆之舆情民意,以助上峰研判局势,应变制变。”

看着手中的3A级密电,邱秉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毛林分裂,林出逃,机毁人亡,真可谓匪夷所思,真可谓惊天动地。他不敢想象,林彪,这个从党国手中夺走半壁江山的共军将领,毛泽东的“好学生”,毛泽东“最亲密的战友”,毛泽东钦定的皇储,被堂而皇之写进中共党章的“接班人”,居然就这么死啦。事前毫无征兆,事发突兀猝急,令人感到蹊跷诡异。

“董事长。”看到邱秉义紧锁双眉,王孝全忍不住问道:“这个消息可信吗?”
“看似难以置信。不过这是上峰得到的情报,既然发给了我们,应该不会有假。况且…” 邱秉义稍稍斟酌了一下,抚掌笑道:“在我看来,发生这等事也不足为奇。纵观共匪历年来所谓的党内路线斗争,相互荼毒,心狠手辣,哪一次不斗得你死我活。且不说文革以来被打成走资派的刘少奇、邓小平、陶铸之流,不久前,他们的四号人物,那个靠整人上位的文革红人陈伯达突然倒台,从马列主义理论家一举变成政治骗子、野心家、阴谋家,不也是出人意料,让我们大跌眼镜吗?”
“对呀。”王孝全击掌附和:“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由此推断,去年他们那个庐山会议,不仅陈某人触犯了逆鳞,也为毛林内讧埋下了伏笔。殊不知这一次血拼,竟是谁先拔剑出鞘。”
“无论谁先拔剑,均两败俱伤,林彪丧命,毛断一臂矣。”
“不错,他们祸起肘腋,自相残杀,乃是我们求之而不得。可有一点,我不甚明白。林彪已位极人臣,又是钦命的继位者,有什么事会逼得他狗急跳墙,跟他主子翻脸呢?”
“其中的真相,恐怕一时无法厘清。不过毛和历史上的暴君相仿,秉性多疑,刚愎自用,且无情无义。长期以往,势必众叛亲离,终将落得个孤家寡人。”
“董事长,上峰交办的任务,我们该如何入手?”
“兹事体大,我估计大陆内部尚属头号机密。” 邱秉义眉毛一杨,冷笑道:“哼哼,此乃惊天丑闻,我们无需为其遮掩,反要把这个消息放出去。”
“把消息放出去?董事长,电报上没有这样的指令啊。”王孝全面露疑虑。
“呵呵,你尽管放心,此乃不言而喻。上峰要我们收集舆情民意,你想想看,倘若流言不出,何来舆情民意。孝全,你去找逸尘,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通过各种渠道广为传播,让人们看清共匪尔虞我诈的丑陋嘴脸。另外,如果近期有兄弟进内地,请他们帮忙搞到一些文字材料。宛如,你去打几个匿名电话,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新闻界。无论大陆还是港澳,民众一旦得知此事,必定物议哗然,舆情大沸。上峰交代给我们的任务,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董事长。”林宛如低声道:“仅凭匿名电话得到的新闻,报纸怕是不敢用呢。”
“言之有理。”邱秉义微微一笑:“但此事犹如共匪屙在自己裤裆里的一泡臭狗屎,记者中不乏逐臭之夫。你说是不是?”
“是。”

“哈哈哈”,开怀大笑中,王孝全夫妇欣然领命,联袂而去。

(2)

清晨,日头从山边探出半个脑袋,红艳艳的,看着有点晃眼。

这么好的大晴天,人都躲到哪儿去了呢?

山南生产队的老羊倌手握长鞭,任由羊儿们四处撒欢,自己却站在高坡上,睁大一双昏花的老眼,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朝山脚下张望。

山脚下,围着一道道铁丝网。铁丝网里,是明都军区空司的军用机场。机场位于方山南麓,依山得名,被人们称作方山机场。放羊无聊,看飞机是老羊倌排遣寂寞的唯一乐趣。虽说老羊倌斗大的字不识一箩,可时日久了,还是看出了些许门道,晓得大翅膀的是轰炸机,小翅膀的是战斗机。过去,山下面一向热闹,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银白色的飞机时起时落。而这几天,机场一下子变得死气沉沉,活像山北那片阴森森的坟地。天上不见飞机,地面不见人影,只剩下红红白白的风向标,招魂幡似的,在秋风中无力地飘来荡去。更令老羊倌奇怪的是,机场中央,居然横七竖八地停放了十几辆草绿色的大卡车。这些铁家伙又没有翅膀,为嘛挡在飞机的跑道上?还有,机场四周的哨兵也变了样,他们没穿绿上衣蓝裤子,而是从头到脚的绿军装。

不得了,出事了,肯定出大事了。老羊倌嘴唇哆嗦,心头暗道,天爷,莫不是自家人打起来了吧。

就连目不识丁的老羊倌都猜到出了大事,机场里那些被誉为“军中骄子”的空军官兵们更不必说了。这些天来,他们被荷枪实弹的陆军士兵困在营区,名曰集中学习,实则变相软禁。他们从刚开始的迷惑、不解、愤怒,变成今天的沉默、屈从、麻木不仁。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猜得到事关重大,几近天崩地裂。只不过他们在枪口下心惊胆颤,即便憋了一肚子的冤枉委屈,也无人敢发牢骚,更不敢向上级诘难了。

进驻方山机场七天之后,常元凯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危机过去了。

对常元凯而言,这件人人猜疑的“大事”,早已不是秘密。9月13日上午,正在马镖高炮部队组织拉练的他,突然接到王副司令亲自打来的电话,要他停下一切工作,即刻赶回军区,有重要任务,十万火急。他匆匆赶到戒备森严的军区小会议室,等待他的,只有三个人,司令、政委和王副司令。面带病容、脸色蜡黄的军区司令员强打精神,开门见山,命令他带领6401部队一个机械化步兵营,立刻接管方山机场,实施禁空令,进入紧急战备状态。

听到这个命令,常元凯顿生疑窦,一时缄口无言。

按理,他只是一个副参谋长,无权质疑司令员的命令。但这个命令,有悖于部队调动原则,他不敢贸然执行。有宋以来,为防兵变,皇帝老儿直接掌管负责全国军事行动的枢密院。调动军队的命令由枢密院发出,将领往往临时委派,即便掌军,亦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无法形成私人嫡系,以致犯上作乱。故而,后世治军管将,虽有稍许差异,大都沿袭宋制。根据中央军委条例,即便是权倾一方的大军区司令,也只有握兵之重,却无调兵之权。确切地说,在正常环境下,没有总参谋部的命令,谁也无权调动部队,更不用说派一个机械化步兵营接管空军的机场了。再者,自己好歹是大军区的副参谋长,即便情况紧急,也犯不着让一个军级干部直接指挥一个步兵营吧。

看到他默不吭声,而且脸上流露出不解,首长们心照不宣,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三人的默契中,政委开口了。

常副参谋长,你先看看这个。说罢,政委递给常元凯一份手抄的电话记录。

电话记录上面写道,庐山会议第一次全会上第一个讲话的那个人,带着老婆、儿子,坐飞机逃往蒙古人民共和国方面去了!你们要听从党中央、毛主席的指挥。从现在起,立即进入紧急战备!周恩来。

政委神情严峻地说,现在,我们面临一场关乎党和国家命运的重大危机,周总理命令,驻各战区的海、陆、空部队都归大军区指挥,并立即派陆军进驻空军、海军机场,与原守卫部队共管,严格遵守禁空命令。

王副司令黑着老脸补充道,常副参谋长,由于你肩负重任,司令员、政委和我决定,把实情告诉你,但这件事属于绝密,只能你知道,不准泄露给任何人。另外,空军那边情况复杂,在进驻机场过程中,如遇抵抗,可使用武力,强行接管。

看到周总理的电话记录,听到首长们发出的命令,常元凯心头的震惊无以复加。电话记录中所指的那个人,无疑是主管军委工作的林副主席,否则紧急战备命令不可能出自总理之口。陡然间,他想起去年的一件事。于海来总院探病,曾向他暗示过,庐山会议出了大事,中央可能会有一场新的“政治地震”。果然没过多久,全国开始了“批陈整风”运动。他以为震源来自陈伯达,因为陈是排名紧跟在周总理之后的政治局常委,地位够高,名声够大。他再也没有料到,陈的倒台,只不过是大震之前的一场预震,而真正导致天塌地陷的震源是林彪,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副统帅。但此时此刻,他不能多想,也不敢多想。他相信总理,相信军区首长。更何况,他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是!请首长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倚仗军区司令员的手谕和军区副参谋长的名头,他率兵接管了机场,一切顺利,没遇到麻烦。可顺利之余,他心头的震惊,依旧无法释怀,甚至还增添了几分忧虑。说心里话,作为一名军人,他一向佩服林彪,视其为战神,只不过,他对林彪文革以来的政治表演有些看不惯,甚至感到恶心。他知道,林彪善战,算无遗策,且掌控军队多年,到处都安插着出身“四野”的心腹亲信。一旦林彪举旗,分庭抗礼,那些骄兵悍将们必将跟着揭竿而起。正如政委所说,我们面临一场关乎党和国家命运的重大危机。后几日,他一直困在机场,得不到任何情报,听不到任何消息,也没有接到新的命令,终日惶惶,寝食不安。

等啊等,直到昨天晚上,他终于等到了那一声亲切悦耳的“妈了个巴子”。王副司令打来保密电话,那个人摔死了,一家子都摔死了,他们仓惶出逃,狼狈投敌,叛党叛国,自取灭亡。接着,王副司令命令他,把方山机场的管制工作交给步兵营营长,尽快返回司令部,接受新的重要任务。

一脚踏上北京吉普,常元凯回头,看了看空旷寂寥的机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只是在他心里,他自己都说不清,这口气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

而就在此时,他的妻子,齐霏霏,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但是,与丈夫不同,齐霏霏知道,她叹出的这口气,是积压了多日的怨气。

她的怨气起源于丈夫的失踪,一连数日,元凯不见人影,且音讯全无。打电话到司令部,得到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不知道!而这两天,她不敢再打电话了,因为她看到了一些迹象,非比寻常,令人惴惴。先是军区大院里全副武装的军人、军车进进出出,接着所有的哨位都加了双岗。周末儿子、女儿也没回来,说上级有命令,全员在岗,战备值班。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仅凭猜测,要打仗了,不是美帝,就是苏修。可昨天听到一个消息,又推翻了她的胡思乱想。昨晚到食堂打饭时,遇到了军区保卫部部长的爱人,家属大院里出了名的大嘴婆。大嘴婆神秘兮兮告诉她,上面出事了,军区里开始抓人,她家老头子带人抄了空军司令部,把空司的头头都抓了。齐霏霏心里着急,忙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大嘴婆说,不晓得,总归是阶级斗争喽。

坐在餐桌旁,齐霏霏看着打来的花卷、稀饭,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元凯去向不明,乐湄在总院战备值班,乐天在公安局集结待命,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让她无由地感到一阵凄凉。唉,阶级斗争,还有完没完,就不能让人过几天消停日子吗?妈的,不吃了,上班去,看看单位里有什么消息。

骑着自行车,齐霏霏才到家属大院门口,迎面驶来一辆北京吉普,“嗞”的一声,猛地停在她身旁。

“喂。”常元凯探出头。
“咦,元凯。”齐霏霏惊喜万分:“你回来啦。”
“嗯,回家拿几件换洗衣服。”
“你还要走啊?”
“有任务。”
齐霏霏趋向车窗,悄声问道:“元凯,出什么大事啦?”
“乱弹琴!不该你知道的,不要问!”常元凯掉头对驾驶员说:“走,开车。”

闻着吉普车呛人的尾气,齐霏霏又气又恼。可她懂得部队的保密原则,不怪元凯骂她,是自己多嘴了。

管他妈的呢,哪怕天塌了,只要元凯没出事,就谢天谢地了。

(3)

这么多年,国人在阶级斗争的泥潭中跌爬滚打,多少都具备了一点政治家的素质,对变化莫测的政坛局势异常敏感,对呼风唤雨的头面人物格外关注。他们善于从新闻的遣词造句中发现蛛丝马迹,从报纸的字里行间琢磨出稀奇古怪。今年的国庆节,为什么突然取消庆祝游行、焰火晚会?最近的报纸上,为何不见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在一起的照片?再加上党政军各级干部的神秘会议,自上而下交头接耳的小道消息,林彪出事一个多月后,这个天大的丑闻终于冲破层层樊篱,以各种正规或荒诞的方式,传入民间,传入江湖,在这片古老广袤的土地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闻之欣喜欲狂,有人闻之如丧考妣,有人闻之幸灾乐祸,有人闻之无动于衷。而更多的平头百姓们得知此事,却是瞋目结舌,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市公安局集体宿舍里,常乐天和衣躺在床上,好像在睡觉。可从他微动的眼皮上看,又像在思考问题。在他身边,放着一本封面破旧的小说,《克里姆·萨姆金的一生》,作者红色文豪高尔基。

其实,乐天既没有睡觉,也没有思考问题,而是在犯迷糊。他自己都感到奇怪,感到费解,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脑子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有小孩掉下去么,也许并没有小孩掉下去吧?

这句话,来自他身旁的那本小说,高尔基笔下一个诡异的片段。小说的主人公克里姆趴在冰河上,一声尖叫,闭紧双眼,松开了手中救人的皮带。待克里姆睁开眼睛,冰窟窿里,他的小伙伴消失了,水面上只剩下一顶半沉半浮的羊皮帽子。小仇人死了,老天代他报了儿时受辱的一箭之仇,克里姆感到莫名的刺激与兴奋。可明明能救,却松开了手,他心里又充满了恐惧与自责。当大人们闻讯赶来,只看到一个白气冉冉的冰窟窿,那顶羊皮帽子也不见了。这时,不知谁问了一句,真的?有小孩掉下去么,也许并没有小孩掉下去吧?听到这句话,恐慌到极点的克里姆好像捞到一根救命稻草。对呀,有也好,没有也好,又不是自己的过错,天要下雨娘要嫁,那是他自找的。想及此,克里姆顿时心安理得,自己似乎不是个见死不救的坏蛋,依旧是个完美无缺的好人。

乐天怎么也想不明白,小说里的话不计其数,为何只有这句话,一直在他脑袋里转来转去。那个淹死在冰窟窿里的小孩,跟摔死在温都尔汗的林彪搭不上茬啊。

…有小孩掉下去么,也许并没有小孩掉下去吧?…

奶奶的,又来了。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点了一颗香烟。

“乐天在吗?”话音未落,来者推门而入。
“老子在。”

乐天敢于自称老子,因为他晓得,进来的肯定是彭晓光,只有那小子才这么随便,像到自己家一样,门儿都不带敲的。

“啊呀,瞧你屋里这股味儿,臭死了。”彭晓光停在门口,捂住鼻子。
“嫌臭就走人,你跑来干嘛?”
“干嘛?来给你收尸。打电话到你家,你妈说,你小子死在外面一个月啦。”
“滚蛋!”乐天抄起身边的高尔基,笑着砸向彭晓光:“你他妈才死了呢。”
彭晓光躲过迎面飞来的书,嘿嘿道:“好好好,你没死,是那个大奸臣死了。怎么样,开心吧。”

乐天眯起眼,看了看满脸喜色的彭晓光,晓得他已经得知林彪自取灭亡的消息。昨天局里传达中央57号文件时,局长说,根据上级指示,这个文件目前只传达到部队连级、地方支部书记以上的党员干部。鉴于公安系统情况特殊,破例传达到所有党员干警,同志们一定要严格保密。可彭晓光这小子屁也不是,倒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妈的,肯定是他家老爷子泄的密。

“你都听说了?”乐天翻了个白眼。
“那还用问,我是谁呀。”彭晓光看了看烟雾中的乐天,好像发现了一个怪物,诧异道:“不会吧,你以为这还是秘密啊?”
“废话,文件上说的,要严格保密。”
“呸,保你个头啊,我在乡下就听说了。你不会才知道吧?”
乐天苦着脸:“奶奶的,可不才知道,昨天刚传达的文件。”
“你事先就没有听到一点小道消息?”
“上哪儿听去?这个月,我们刑警队一直守在局里三班倒。上级给我们规定了三不准,不准无故外出,不准打听消息,不准私下议论。”
“操,怪不得你这么臭,合着人家死了一个多月,你给谁守灵都不知道。冤不冤。”
“滚你的,别惹老子,老子心烦。”
“怎么着,你现在还值班哪?”
“不了,战备解除了。”
“那好。”彭晓光从床上拽起懒洋洋的乐天:“你不是心烦吗?走,咱们找个地方散散心。”
“去哪儿?”
“嗯…,去澡堂子吧。我昨天从乡下回来,光顾着陪我爸喝酒了,澡都没洗,身上痒死了。”
听彭晓光这么一说,乐天也感到浑身小虫子爬爬的,他伸手挠了挠后背:“妈的,身上都发霉了。走,找个师傅搓搓背。”
“哼哼,你小子身上的老垢得论斤称,哪个给你搓背哪个倒霉。”
“得了吧,你也不比我好到哪儿去。”
“乐天,咱先说好了,洗过澡,你得请我下馆子,好好撮一顿。”
“凭什么。”
“大奸臣死了,咱不该庆祝庆祝吗?”
“庆祝就庆祝,凭什么让老子请你?”
“凭你现在是资本家,老子是无产阶级。”
“呸,晓得你小子就是夜猫子进宅,没安好心。”
“那是,老子专门吃大户,你不出血谁出血。走吧!”

(4)

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两人出了公安局大门。

说了几个省委大院里流传的小道消息,什么九一三晚上毛主席流着泪喝了两瓶酒,什么周总理在人民大会堂嚎啕大哭,什么以前四野的两个军在黑龙江武装叛乱,还有什么蒙古伪造现场林彪可能还活着…。

彭晓光突然话题一转:“哎,乐天,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件事,想好了吗?”
乐天还没从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里回过神来,信口道:“什么事?”
“上大学的事。”
“噢,那件事,有什么好想的,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啦,出了林彪这档子事,怕是要泡汤了吧。”
“不可能!我妈说,省里成立了招生筹备组,她已经跟人打过招呼了。”
“操,你小子想开后门?”
“妈的,说什么风凉话。你小子拿着工资,吃香的喝辣的,可老子还是知青呢。有后门,不开白不开。”
“哎,晓光,你说,就咱这臭水平,初中都没上完,能上大学吗?”
“管他呢。反正从工农兵里招生,水平都差不多,兴许有的还比不上咱们呢。”
“那,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跟我妈说说,帮你也打个招呼,咱一起上家门口的三江大学。省里招生文件下来,你马上报名。”

说话间,两人来到浴室门口。

这家浴室是明都的老字号,门脸儿瞅着挺沧桑,门楣青条石上刻着两个斗大的字,汤泉,可门旁却挂了一个木牌子,上书“工农兵浴室”。推门入内,掏钱买筹,寻位落座,蹬鞋脱袜,解带宽衣。乐天当过兵,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立马扒得一丝不挂。

“哥们儿先进去了。”他向还在忙着解鞋带的彭晓光招呼了一声,接过服务员递上的澡巾,套上趿拉板,呱唧呱唧,走到门帘冒气的澡堂入口。

方要掀帘,乐天突然停住脚。来过这家浴室多次,都是急急忙忙,他还是头回注意到澡堂入口处有一副对联,刻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浅灰的字迹和水汽混作一团,看上去模糊不清。他好奇,便用澡巾擦了擦,对联立马变得清清楚楚。

汤浑有益沉浮客
泉洌无分贵贱人

看到这副藏头“汤泉”的对联,乐天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局里的老同志说过,洗澡不要去得太早,去早了,水还是生的,刮油伤身,要等到洗的人多了,水色变浑,最好浑不见底,像一锅浓浓的米汤,那样才养人。老同志的经验之谈,乐天嗤之以鼻。米汤一样的水,不他妈的都是别人泡出来的油泥老垢。在那里面洗澡,恶心不恶心。而令他发笑的是,合着这种说法,并非老同志信口胡沁,人家澡堂子早就刻在对联里了,保不定真有几分道理。不过,乐天还是觉得下联更为有趣,似乎暗喻着一种哲理。老少爷们一丝不挂、袒胸露乳地泡在滚烫清冽的汤泉里,又哪会分得出谁贵谁贱、谁尊谁卑?

人呐,套上个行头,人模狗样儿,扒得光溜溜的,一个屌样。乐天突发奇想,精屁股郎当,林彪啥样?毛主席啥样?呸,瞎想什么哪。乐天咧咧嘴,掀帘走入澡堂。

来到大池边,伸脚试了试水温。呵,好烫。乐天怕烫,不敢下去,便打湿澡巾,慢慢地在身上揉搓。不一刻儿,彭晓光进来了。他也是个怕烫的主儿,半拉白屁股挨在池旁,手上撩着水,嘴里还“嘶嘶”嘘着气。

透过雾气望去,池子里泡着俩老头。一个羊胡子,一个驼背,虽说一身的老皮老肉,却也烫得粉红,像刚刚拔了毛的老母鸡。

“嘿,老张头,老驼子,二位先到了。”池边又过来一个老头,头顶无毛,油光湛亮。
羊胡子老头招招手:“到这儿来,林支书。今天怎么来晚啦?”
“厂里传达中央文件,刚完。”秃顶老头浸入池中,龇牙咧嘴:“哈,舒服。”
驼背老头偏过脸,张开没牙的嘴嘿嘿一笑:“传达中央文件?是说你兄弟吧?”
秃顶老头没明白:“什么我兄弟?”
“林秃子呗,他姓林,你也姓林,他秃,你也秃,不是你兄弟吗?”
“操,你个老驼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呵呵呵…。”
“哎?不对呀,林彪的事,你都知道啦?” 秃顶老头满眼疑惑。
“这还算新鲜?早就知道了。”驼背老头洋洋自得。
秃顶老头面带不服:“又瞎吹了吧。你他妈又不是党员干部。刚才传达文件,党委书记还叫我们保密呢。”
“哪个瞎吹的煞。莫要说我,连菜场上卖肉的二呆子都知道了,说林秃子想害毛主席,没得手,开上飞机往外国跑,没得跑掉,摔死个球了。”
羊胡子老头不甘示弱,急忙反驳道:“不对吧,我听说是周总理下了命令,叫解放军放导弹,轰下来的。”
驼背老头咂咂瘪嘴:“管他怎么死的,反正翘辫子了。听说那地方比咱这儿热,热的出汗,林秃子跑的急,只穿了一条三角裤衩,还带了一群老婆呢。”
“哈哈哈,咳、咳咳。”秃顶老头笑得直咳,指着驼背老头说:“你个老东西,说你瞎吹,你还真敢瞎吹。什么热的出汗,那地方叫温都尔汗。哪块来的三角裤衩,那是飞机的名字,叫三叉戟。还他妈的一群老婆,死的是林彪的老婆,叶群,不是一群。”
“嘿嘿,合着我耳背啊,听岔的喽。”牛皮吹破了,驼背老头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羊胡子老头笑骂道:“哪块是你听岔了,是你个老驼子花花,想学林秃子,找一群老婆。”
“胡屌扯,哪个要学林秃子。林秃子尖嘴猴腮,一副奸臣相,我老早就看他不是只好鸟。”
秃顶老头嘲弄道:“呦呵,你还是个三年早知道吗。你早不揭发,干嘛去啦?”
“干嘛?人家是九千岁,哪个敢惹啊,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呢。” 驼背老头想想还不服气,反唇相讥道:“你好意思说我,你个党支部书记,还不和我老驼子一个屌样,衷心祝愿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呢。”
“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笑声,在低矮的澡堂里嗡嗡作响,老头们的口水,和雾气缭绕的池水混作一汤。

常乐天和彭晓光相视苦笑。

这么惊心动魄的路线斗争,怎么到了老百姓嘴里,都变成了闹剧,变成了笑料?!

(5)

按下门旁的开关,日光灯闪动两下,散发出苍白的荧光。

于海走进办公室,身后跟着秘书。待秘书把抱在怀里的一大摞材料放到办公桌上后,于海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好了,你可以下班了。”
“于主任,这么晚了,您还不回家啊?”
“嗯,我再看会儿材料。明天省委开会汇总,要上报中央。”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没了,你回吧。”
“那好。于主任,您今天累得够呛,也早点休息吧。”

于海没有回答,懒懒地摆了摆手。随着秘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于海歪倒在沙发上,蹭掉皮鞋,拿起了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

一天忙下来,他心力交瘁。而两者相比,心比力更加萎靡。

他手头上的工作,是遵照《中共中央关于林彪叛逃出国的通知》中第六条指示精神,将党员干部讨论该通知的反应和意见及时收集汇总,上报省委,由省委上报中央。今天一天,他都在听取文教卫口各大单位负责人的汇报。和他预期的一样,这些单位的负责人也感到左右为难,说真话吧,怕犯忌,说假话吧,又对党不忠。

上午的汇报会,与会者大都是明都大专院校和文化单位的领导。三江大学党委书记说,党委扩大会讨论文件时,同志们的情绪都非常激动,发言的措辞也比较过激。政治系总支书记带头放炮,他直接引用中央57号文件,说林贼早在土地革命时期就反对毛主席,九大前犯过五次路线错误,恶毒攻击毛主席,夺毛主席的权,这些罪行,毛主席和中央首长都知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鼓吹林贼“一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最忠诚、最坚定地执行和捍卫毛泽东同志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选他当接班人,并且写进党章和宪法草案?这不是在愚弄我们基层党员干部,拿党和国家的前途开玩笑吗?明都工学院党委负责人接着道,党员干部中奇谈怪论很多。有人说,毛主席选接班人选了几十年,选了个刘少奇,结果刘少奇变成叛徒、特务、内奸、大工贼,被红卫兵打倒了。文化大革命中,又选了林彪,结果林彪变成资产阶级野心家、阴谋家、卖国贼,自己摔死了。选来选去,到头来,选了两个贼,今后毛主席还能选到接班人吗?文化局党组书记说,老干部当中也有不少怨言。过去受刘少奇、邓小平的骗,后来受陈伯达的骗,接着又受林贼的骗,到底是我们觉悟不高上当受骗,还是我们被迫上当受骗?上级领导的话,我们还敢不敢相信?林彪这颗隐藏在党内的定时炸弹自我爆炸了,党内是不是还隐藏着别的定时炸弹?

下午的汇报中,有些问题更为棘手,有的甚至令人啼笑皆非。省工农兵医院党委书记反映了一个情况,院里有位年轻医生,前两年以共产党员的身份给中央写了不少反对林彪的信,一打三反时被拖出去枪毙了。昨天传达完文件,单位里几十位党员干部立刻联名写了申述信,要求省委为他平反,追认为革命烈士。希望上级领导给出明确意见,否则医院党委无法安抚民愤。无独有偶,于海的铁杆兄弟徐海峰也讲了一件离奇的事,却叫人哭笑不得。徐海峰如今还是江南电讯工程学院的革委会副主任,校党委成立后当上了党委常委,这次由他来负责收集57号文件的情况反应。按省里下发的时间表,他本该上午做汇报,可他姗姗来迟,下午才见身影。问他为何迟到,他说,忙着救人,5系一个女党支部书记闹自杀,刚送到医院。于海感到奇怪,她为什么要自杀?跟林彪有关吗?徐海峰苦笑道,说不清,有关也无关。几天前,这个女支书听到系里几个老师偷偷议论林彪,以为发现了现行反革命,立刻写了检举信,送到党委保卫处。没想到,两天后传达了中央文件,她大惊失色,当场精神崩溃。今天上午,她爬到反修楼天台上,披头散发,大哭大喊,我该死,我有罪,我对不起毛主席。徐海峰带人把女支书拽下墙头,人救了下来,却发现她真的疯了,不得不送进精神病院。

回想一天来的汇报种种,于海心知肚明,那些带问号的问题,不是在问别人,而是在质疑英明领袖毛主席。许多问题之尖锐,无论中央作何解释,也无法自圆其说。更何况,这还都是各级组织筛选后的问题,党员干部们私下里的议论,怕是要比明面上的更加露骨,更加犀利,更加针针见血。林彪自我爆炸,炸死了自己,也秧及了主席,在他老人家脸上抹了一层洗也洗不净的污秽。

然而,于海更为担忧的,不是主席的威望降低,而是由此而导致的各派力量的失衡。这种失衡,与自己的政治命运密切相关。根据于海的分析,九大后的中央,存在三大派系。总理一派,代表暂时失势却余威犹存的封疆大吏。林彪一派,代表貌似中允却左右逢源的军方势力。文革小组一派,代表深受圣宠却根基尚浅的政坛新锐。文革以来,三派虽然相互争斗,尚可相互制约。主席高高在上,翻云覆雨,将三派力量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林彪死了,树倒猢狲散,军方一派势穷力竭。原本三足鼎立,突然断了一条腿。剩下两派,没有了三角平衡,失去了制约,斗争会更加残酷,更加激烈。主席健在,靠着他老人家神一般的威望,尚能镇住两边,使之不敢为乱。但老人家毕竟年迈,一旦被马克思招去,权力的天平立马失衡,到那时…?

一颗烟抽完,于海又续了一支。烟雾中的他,脸色阴暗,愁眉不展。恍惚间,他回想起当年常元凯说过的一段话。如果你想过舒适安稳的日子,留下来继续当你的于总,包你一辈子没有风险。如果你想做一番事业,走出去当书记,当时代的弄潮儿。当然喽,外面海阔天空,大风大浪,搞得不好,会呛几口水。

于海纳闷,为何会突然想起参谋长的话,自己是不是有了一点后怕,有了一点悔意。说实在的,林彪之死,的确令他感到心寒,感到恐惧,感到搞政治的危险。高处不胜寒,爬得越高,越叫人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但是,有一点他明白,现在即便想悔,也悔之晚矣。他清楚地知道,自打他走下办公大楼的台阶,毅然决然地选择向左转,进入“八一八造反兵团”总部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把自己的一切压上了赌盘。

想到这里,他猛然站起,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朝外看了看。看到走廊上空无一人,他小心翼翼地关好门,返回办公桌旁,拿起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

“喂,贺延生同志吗?…,对,是我,于海。我有一些重要情况,需要马上汇报给中央文革首长。…”


待续……
2019-02-02 21:0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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