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叶秀山先生

by 韩连庆

很多年前,我在山东师范大学读研究生时,山东大学哲学系邀请叶秀山先生去讲了两个星期的课,我全程聆听了叶先生的六次课程。在讲课的一开始,叶先生说,自己在中国社科院哲学所工作,讲课没什么经验,往往自己在研究什么就讲什么。叶先生当时正在读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的《康德与形而上学疑难》,这次的课程也就围绕着这本书展开的。

此前我读过叶先生的一本文集《愉快的思》,也看过叶先生写的一些研究康德、海德格尔的文章,很是佩服。用我的一位老师的话来说,叶先生写的哲学文章,外行也能读明白。与一般的学术类文章不同,叶先生的文章有两个明显的特点,一是通篇没有引文注释,一是文章中有大量的词语都加了引号。没有引文注释,说明叶先生已经将著作烂熟于胸,能按照自己的理解用自己的语言将这些思想表达出来。将一些词语加上引号,叶先生想表达这些词语的含义不同于我们日常语言的用法,由此也从形式上体现出哲学思维与日常思维的不同。套用黑格尔的话来说,形式不仅仅是形式,形式也能表达内容,表达那些无法用语言传达的内容。

后来跟朋友谈起聆听叶先生这次讲课的经历,我经常说起个“段子”。课间的时候,我正在走廊上跟几个同学聊天,突然看到叶先生朝我们这边走来,我很是激动,不知道这位著名的哲学家要跟我们说什么。只听叶先生慢悠悠地问道:“卫生间在哪?”我赶紧给叶先生“指明”了方向。朋友听了这个“段子”说是我瞎编的,我说虽然听起来像“段子”,可却是真事。由此也可以看出我们对叶先生的敬仰之情。讲课间隙,我还趁机请叶先生在《愉快的思》上签了名,留下了先生的墨宝。这次聆听叶先生讲课的一个直接后果是,毕业时我也不揣浅陋,硕士论文也是以海德格尔解读康德为题的。

再次聆听叶先生讲课,是叶先生在北京大学哲学系给本科新生讲授“哲学导论”。这些讲稿后来整理成书,就是叶先生的《哲学要义》。在该书的前言中,叶先生也强调说,自己在社科院工作,没有多少讲课经验,“北大哲学系跟我商量上这门课时我很踌躇,因为我的专业是西方哲学,对于概论方面的问题相当生疏,平时也很少系统地考虑这类问题,因为却之不恭,就大着胆子答应下来。”因为授课对象主要是本科新生,不得不讲得浅显,但哲学又很难浅显。所以我一直有个观点,哲学并不适合本科生学习,尤其是低年级的本科生。

就我听过的几次课的观感来说,叶先生上这门课也很难为他。没有哲学基础的学生会听不明白,而有哲学基础的学生又觉得没有“搔到痒处”。学生如果没有读过叶先生的书,也不知道叶先生在中国哲学界的地位,也就缺少应有的尊重,所以有时候课堂纪律不太好,这下惹恼了当时在场的程炼老师,他一度站起来对学生怒目而视,这才平息了课堂上的窃窃私语。

我这次上课的最大收获是牢记了叶先生开列的七本哲学入门说: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论批判》《判断力批判》、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小逻辑》、胡塞尔的《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和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叶先生说,这几本书是学哲学的“看家书”,要反复读,读一辈子。多年来,我虽然读的书杂七杂八,但却时时提醒自己,德国古典哲学才是哲学的正宗。

后来再次见到叶先生,是有一次叶先生从美国探亲回来,他的一些学生张罗着要给叶先生开个研讨会,叶先生没答应,改为跟学生一块吃顿饭。我作为叶先生的隔代弟子,也带着我的学生忝列其中。

叶先生去世后,他的遗作以《哲学的希望:欧洲哲学的发展与中国哲学的机遇》为名出版,收录了叶先生未出版的遗作,反映了叶先生最后五年八个月的思想历程。

叶先生终生致力于西方哲学的研究,在他的这部遗作中却讨论了大量中国哲学的内容。按照叶先生的解释,“中国哲学”并不是狭义上的“中国的哲学”,而是广义上的“在中国的哲学”。叶先生认为,中国哲学自成体系,自古就有兼容并蓄和融会贯通的生命力。正因为这样,今日之“中国哲学”必须将西方哲学的精髓吸收到自己的系统中来,方能将传统发扬光大,而不是一说提倡传统文化,就抱残守缺、妄自尊大,排斥外来思想和文化。叶先生的这种态度是我赞赏的。

叶先生认为,哲学思考的是自由问题,“‘哲学’把‘(形式的)必然’交给了‘(狭义的)科学’,自己集中思考‘自由’问题”,“‘哲学’‘超越’‘必然’,进入‘自由’。”在中国哲学中,老庄的“自由”观尽人皆知,孔子的“随心所欲而不逾矩”说出了自由观之精髓。

对于到底什么是哲学,或者哲学应该思考什么问题,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回答,这本身就是个重要的哲学问题。研习分析哲学的人会说,只有逻辑和语言分析才是真正的哲学;研习现象学的人会说,只有现象学才是真正的哲学;而研究德国古典哲学的人会说,只有康德、黑格尔的哲学才是真正的哲学。用黑格尔的辩证法来说,这叫“具体的普遍性”,也就是说,研究哲学分支(例如现象学或德国古典哲学)的人,会用“部分取代整体”,认为自己研究的不是哲学的某个分支,而是哲学本身。我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哲学思考的是辩证法,这当然不是教科书式的辩证法。

叶先生治学,能够从反复阅读一部原典中阐发出很多深刻的思想,实为后辈为学楷模。随时翻阅叶先生的著作,不仅激励自己用功,而且不时会有些意外的收获。例如,叶先生在谈到柏拉图的“理念论”时说,“柏拉图理念论强调‘现实世界’‘模仿’‘理念世界’,后世阐发出更加深刻的思路来,但就其本意,大概仍是在‘工程建构’的模式之内,他的‘理念’,大体上是人们头脑中的‘设计方案’。”此前我也有类似的理解,但一直不敢明确表达出来,现在看到叶先生也持有这种看法,也就有信心据此继续发挥了。

按照以前的理解,古希腊哲学家重视冥想的理论活动,对实践活动持有贵族式的偏见。但是无论柏拉图也好,亚里士多德也好,他们的哲学实际上是以广义上的技艺(technic)为模型的。他们不仅用这种模型来解释生产制造活动,而且也用来理解自然。只不过我们现代人认为,目的和意义是外在于技术的、是主观赋予的,而古希腊人却认为目的和意义是内在于技艺的,并最终使得技艺趋向于“善”(Good)。所以,美国哲学家芬伯格在《海德格尔和马尔库塞:历史的灾难与救赎》中不无煽动地说,“技术哲学始于古希腊,而且事实上是全部西方哲学的基础。归根到底,古希腊人是通过技艺制作的概念来解释存在(Being)的。”

(叶秀山:《哲学的希望:欧洲哲学的发展与中国哲学的机遇》,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

(发表于《中国科学报》2019年6月14日第6版)
2019-06-17 23:3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