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包万里行

by 湘平

  一、首宿伦敦

  下了飞机,改乘地铁。按照旅店寄来的指南,七弯八拐到达伦敦大桥附近的这家背包旅店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当背着行李走进简陋的旅馆门厅,站在一群学生模样的年青人身后等待时,我心里仍然有些忐忑。

  想起临行前儿子的叮嘱:“妈妈,那种背包旅店不适合你这个年纪的人。如果住得不舒适,就赶紧调换一家正式旅馆吧!你也应该为自己多花点钱。”

  不合适?无非是说我太老吧?要是我不服输,不在乎自己老呢?此生再也不会比今天更年轻了。或者说,是因为我这个年龄的人,多少有了一些钱,不该再这样节俭自己?可要是我不在乎自己的钱包如何,偏偏愿意作这个尝试呢?

  不容多想,就轮到我了。象对待前后等待的学生们一样,正在旅店前台服务的年轻人为我登记护照号,刷信用卡付帐,稍事介绍游览信息,最后交给我一张电子房卡。四楼27号,男女混合十人间,E床上铺。

  没有电梯,顺着窄窄的一道又一道的楼梯,我自己将行李扛上四楼,稍有几分吃力。打开27号房门,屋里没人,整整齐齐地摆着五张床,上下铺,令我想起我们当年的大学生宿舍。一色的酱黄色床单,深蓝色套被,更象是整齐划一的军营。看来大多数床铺已经住上了人,地上放着大大小小的背包行李。

  我打开行李包,取出一些衣服和洗漱用品,准备先去过道里的公共浴室洗个澡。房门开了,进来两个大男孩。看见我,其中一个对我笑着大叫:“啊,新来的室友!欢迎欢迎!我来自加拿大,你从哪里来?”听说我来自澳大利亚,他说:“哇,地球的那一面,今后我们也要去。”我们击掌为友,欢快的笑着叫着。面对来自年轻室友这般热情友善的欢迎方式,我顿时浑身轻松自在。

  屋里开始人进人出,有的停下来和我交谈几句,有的只友好地点头微笑。果然是五洲四海,有欧洲的,北美的,南美的,亚洲的,加上我这澳洲的。大家彼此用英文交谈,同伴之间则说那些伊里哇啦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年龄呢,不好意思,除了我,都是我的孩子辈的。尤其是那些女孩,青春亮丽得让我有时不敢直视。

  这一天天上地上劳顿了二十多个小时后,我终于躺在了这个背包旅馆27号房的E上铺。窗外的大街熙来攘往车辆喧嚣,楼下的酒吧灯红酒绿热闹非凡。但房间里大家都很规矩安静,虽然就寝时间错次,有的男孩快天亮时才进屋,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不打扰别人。虽然是上铺,伴着一翻身还支支呀呀的响声,但我一觉从十一点睡到四点。因为时差,无法再入睡,就躺着休息,任脑子信马由缰。

  这是我此行入住背包旅店的第一晚,是我在伦敦、马德里和巴黎的三周旅行的开端。

  二、网上策划

  这次我为自己设计的欧洲之旅,选择了单人背包行。我们年轻时没有这种机会,这是我今生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尝试这种旅行生活。我自嘲自解,年过半百,却有了年轻人的冲动,要在探索世界的过程中发掘一番自己。

  几年前儿子背着行包独走欧洲,我心生羡慕。然而,虽然早就有这个愿望,却并没有真正列入计划。一个月前一个偶然的冲动,立马就订了韩国航班的往返机票,金秋十月休假三星期行走欧洲大陆,伦敦进,巴黎出,回程时还将在汉城呆两天,想来都美滋滋。然后,才向上司申请休假,才从网上查资料找信息,订旅馆订火车订飞机,情绪高涨不亦乐乎。

  背包单人行,最大的好处就是自由的节奏,自由的行踪。我可不要跟旅游团十二天飞十个国家,我的三周只准备走两三个城市,至少是迈开双脚下马看花,在有限的时间里,用脚步去丈量,用双手去抚摸,用身心去拥抱一个城市。伦敦和巴黎在订机票时就首选了,早知马德里有它独特的西班牙风格,也想去品尝一下。考虑到初到欧州时须调整时差,还要去看看早已仰慕的剑桥牛津,在伦敦的时间定为八九天。也听说巴黎的美景看不够,不能少于一周。剩下的四五天,留给马德里。

  到那里,看什么?本人知识贫乏孤陋寡闻,连忙从图书馆借来书,又用古狗调出地图,粗粗了解之后,给这几个城市的主要景点大致定了位。然后决定,每一地要找地理位置好,网上评价高的背包旅馆。所谓地理位置好,就是旅店距离大部分景点近,可步行到达。两年来参加登山俱乐部的活动经历,有了日行二三十公里山地的锻练,运动方面低能的我对走路却很有信心。此外,我对穿城而过的河流向来情有独钟,踏着晨露伴着晚霞或披着月光河畔漫步是我的一大享受。因而,景点林立的伦敦泰晤士河畔和风光如画的巴黎塞纳河畔自然就成了首选地。马德里的旅店则选择在几个重要的艺术馆附近。当然,因为首选了地理位置,旅店的其它方面就难以顾全,比如是四人六人房间,还是八人十人房间,是女生间还是男女混合间,则全由选定旅馆的条件和当时的 供需情况所决定。我接受了儿子的建议,每地先预定三个晚上,以防自己万一不适,需要调换。

  连接几个城市之间的交通原本计划乘火车。从伦敦到马德里要乘“欧洲之星”快速列车经英吉利海峡地道先到巴黎,再转乘过夜列车,共花费一百多欧元。我很想在欧洲体验一下火车旅行,看看沿途风景。但是网上订购欧洲火车票很不方便,要有欧洲大陆的地址供邮寄,也不保险。我只好转而查找机票,没想到最经济的航空公司RYANAIR有惊人的低价。从伦敦飞马德里,或马德里飞巴黎,票价只需五欧元(还有零欧元的),加上各种手续费用、行李费等等每程也不出四十欧元。这样的票价实在诱人,令人无法抗拒,于是立即拍板,五分钟订了行程。

  不过,后来发现,还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这廉价机票的服务也极其廉价。首先你必须记得在起飞之前的十四天之内自己在网上验票(check in)(注意:订班机,而非定座位),否则得在机场另 付三十五欧元。在伦敦和巴黎,因为这家航空公司使用位于遥远的郊外或周边小城市的小机场,除了进出机场花费的时间多,附加费用至少与机票相当。此外,机场候机室简陋得象中国的县城级火车站。飞机起飞还总得礼让人家,因而晚点是常事。飞机上不提供任何餐饮,若想喝水,就得花两英镑(或三欧元)买一瓶。更奇的是,机舱里并不定座位,先来后到,自己找空位子。不过座无虚席,可见捡这个便宜的还大有人在。然而,这种廉价之后,让人担心它的安全性是否廉价。心想第一次尝试,得了知识和经验,今后还是不乘它为好。此属另话。

  此外,还要在网上查找各地的旅游信息。受登山俱乐部朋友的启发,我查找到了一些“步行游”(walk tours)的项目,比如剑桥、牛津的一日步行游。对于伦敦和巴黎,为了让自己有极大的自由度,我只作大致的计划,没有在网上预购预定。由于在马德里停留的时间只有五天,为了有效地利用时间,我从网上订购了一张包括几乎所有景点的交通和门票的三天通用卡。

  说复杂也复杂,那些天几乎每天下班后都象蜘蛛一样挂在网上,很兴奋也很有趣。说简单倒也简单,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这不,一夜之间伦敦大桥就在眼前。

  三、走路“观花”

  如上所述,我此番出游,就是选择以背包旅店,行走观赏为基调。住在几乎全是旅游者的背包旅店,一个突出的优势,就是旅店拥有最全面最经济而又重点突出的旅游信息,几乎和当地的“城市旅游中心”可以相比。

  在伦敦和在巴黎的第一天,我参加了一个“免费城区步行游”(“Free City Walk Tour”),集合地点就在旅店附近,或导游亲自到旅店来接。当然,天下没有免费午餐,所谓free,实际上只是以小费的形式最后每人给导游五至十英镑(或欧元)罢了。不过,在那些年轻活泼知识丰富的女导游的带领下,那三四个小时的走走看看,几乎囊括了城内远远近近所有重要景点。对我们初到者来说有启蒙点睛指点迷津之效,还给你许多有用且有趣的信息。比如在巴黎,导游带我们在河岸走,顺便指给我们看塞纳河上的第一道石桥,介绍它的建桥史。她又领我们到几幢大楼前,告知那里是二战时德军入侵的指挥部,墙上有当年留下的弹痕,是二战在这个城市留下的唯一残迹(幸运的巴黎!)。有了这么一个提纲挈领式的指点,此后的几天,你就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有的重点深入,有的简单略过。

  在伦敦,从位于泰晤士河南的旅店,步行五分钟就到达伦敦大桥(London Bridge)。然后沿河往东走大约两公里到达伦敦塔桥(Tower Bridge)和伦敦塔(London Tower),沿河往西呢,经一道道桥和两岸沿途有包括莎士比亚国际剧室(Shakespeare’s Globe),圣得堡大教堂(St Paul’s Cathedral),皇家国家剧院(Royal National Theater)等景点,一直到达威斯敏斯特区(Westminister)。那里方圆两三公里之内有国会大厦(House of Parliament)、大笨钟(Big Ben)、威斯敏斯特大教堂(Westminister Abbey),白金汉宫(Buckingham Palace),国家艺术馆等景观。更远一些是大英博物馆,我也悠悠闲闲步行两三小时过去。因此,从伦敦塔桥到大笨钟之间的这一段的河畔小径,我几乎每天走一个来回,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五六次。不仅仅去参观那些有名的景点,更多的时间是背着相机东张西望,看阳光下波光粼粼含情脉脉的秋水;看架在河上千姿百态造型各异的桥梁,还时不时上桥去走走看看到达彼岸;看两岸知名与不知名的建筑,它们在朝阳下的生机勃勃,和披着金色晚霞时的千娇百媚;还看清晨伦敦大桥宽阔的人行道上衣冠楚楚行色匆匆的上班人流,和河畔小径上兴致勃勃优哉游哉的游人。熟悉了这一段河区后,我再乘游船一直往下游去,伦敦塔桥之东河面逐渐开阔,再没有桥,却有多个港口码头,两岸风情又与前不同,河道拐了“S“形的两个大湾,到达格林维治城(Greenwich)。此时游船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因为一般游江的旅客都止于伦敦塔桥。这一趟顺流而下的远足,满足了我对泰晤士河步行范围之外的好奇。

  剑桥离伦敦约六十英里,得乘火车去。那条大名鼎鼎的剑桥小河,河上有许多座古老精致的小桥,河岸被许多有名的学院和建筑环绕,许多地方只能远眺无法靠近。我绕两岸慢慢悠悠走了一圈,凡是可以靠近河岸的地方,凡是允许进入的学院,凡是能够到达的小桥,都留下了足迹,拍够了照片。还是感到不够瘾,终于找到可以上船的小码头,就又乘小船往返一回,略略尝试体会了一番当年风流才子的“康桥”情结。

  离家前,我从网上订购了一张马德里的包括几乎所有景点的交通和门票的三天通用卡。然而,后来发现,这样的方式其实不合我的口味,由于减少了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走路观赏,反少了许多乐趣。我决定下不为例,再也不将自己锁死在旅游节目上。还好,我空出了一个星期天,让自己在自由市场,广场教堂,大街小巷闲逛乱窜,在人流中穿行,见识了一些景点博物馆之外的风俗民情,聊以弥补。西班牙的景致人情风情是独特而迷人的,马德里城里没有河流,但有许许多多无处不在的宽阔的广场(Plaza),广场中间是千姿百态的雕塑和流转不息的喷泉。走在大街上站在店铺里的西班牙男人女人们都别具风情,透着几分骑士般的狂野的美,与在伦敦所见到的那种典型的西方绅士淑女很不相同。

  飞往巴黎的这一天,在候机室在飞机上,都感到有些疲劳。屈指算来,这已经是我此行的第十六天。这巴黎的最后一周,我还能照样兴致盎然吗?然而,从看到塞纳河的那一刻,我就为她难以描述的万种风情而深深陶醉,感到浑身重新充电。实实在在,巴黎一站成了我此行的巅峰。每天早上出门,从旅店步行十五分钟到达塞纳河和位于河中西岱岛上的圣母院,沿河往西去卢浮宫、香榭里大街、凯旋门、一直走到艾菲塔。除了往返于充满旅游热点的这一段,我还手持地图,沿着河岸先往东再往西,走走走,一直走到超出了我的旅游图。两三天下来,我手中的地图已经沿折缝磨损断裂成八片,事实上它对我也已经不够用,只好到处去询问,最后在一个地铁大站找到一张巴黎市区全景和交通图,才满足了我的需求。如果多有两天时间,我就能如愿将巴黎市区内塞纳河流经之处都走遍,这是我此行到巴黎的遗憾,也是我来年再游的理由之一。

  为了便于走路,此行我的背包里只有牛仔裤旅游鞋。有一回和新结识的朋友出去吃饭,她问,你要不要换一条裙子?我说,哪来的裙子?我根本没带皮鞋和裙子。

  四、新新一代

  当今年轻的一代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这个世界的未来。除了自己的孩子们,我对这一代人知之甚少。住在背包旅店,有机会与年轻人近距离生活,有所接触和了解。

  背包旅店的价格每个床位每晚约二十英镑(或欧元),还包括早餐。这样价格的旅店,还在寸土寸金的伦敦巴黎等大都市的中心,住宿条件可想而知。可是周围的年轻人个个情绪高涨毫无怨言。那不只是一张床吗?玩累了回来歇息一下,然后再精神饱满地出门。

  旅店的早餐当然是最简单的牛奶果汁面包麦片。一边看着这些孩子们大嚼大咽吃得有滋有味,我也吃完了我那一份。平时我自己一人出游的习惯是,中午玩累了,就随时随地找一小餐馆坐下吃喝加休息。可是偶尔和年轻的朋友相邀出游,发现他们基本不进餐室,我也就同他们一道排队买个三明治,坐在公园的椅子或草地上说说笑笑地吃完午餐。晚上除了有同伴相约时出去进餐,我一般会在附近买些快餐就着热茶随便吃了。

  在马德里时,因为旅店提供厨房设备,年轻人三三两两合伙从超市买来物品做晚餐,烧得红红火火,吃得热热闹闹,还很讲究色味香营养俱全。我饶有兴趣地看他们做饭,自己偶尔做了一回,也只是煮方便面加鸡蛋菜花。有个女孩见状,好奇而天真地问我,你在家会做饭吗?他们还不无得意地请我品尝他们烧的大菜——咖哩烧鸡加洋葱菜花。

  我到达马德里的那天,由于飞机晚点两小时,落地时已经是午夜11:30。原计划按网上的指南乘地铁去旅店,但考虑到深更半夜人地生疏语言不通,又不知地铁站的位置和晚间运行时间,就选择了乘出租车。根据旅店提供的信息,此程出租车费应该在二十五欧元左右,但由于是半夜乘车,司机要了四十五欧元,我也并不觉得过分。当次日我讲给同室的女孩们听,她们大笑说,这里是不夜城呢,地铁运行到两三点,地铁站离旅店才二十米,化一欧元就到家门口,你还去花那个冤枉钱?

  确实,所到之处,见年轻人都不肯化这个“冤枉钱”。美国女孩特丽萨是我在巴黎交的新朋友,她到法国进修外加旅游三个月,回去时有两个各超过二十公斤的大行李箱,外加两只背包。我问她怎么去机场,心想这回总得乘出租车了吧?但她说,乘地下火车去。为了减少中途地铁站换车时长长过道上下阶梯的麻烦,她准备先多走一两站路,到一个车站去乘直达车。乖乖,一人拖着这几大件行李穿街过巷走几站路?我连忙说,那我送你去车站。后来,我和另一个女孩帮她送上了车。事实上,我所到的几个欧洲城市都有快速准时方便经济的地铁系统,许多时oò比出租车更优越,使背包出行的年青人如鱼得水。后来我也学会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地铁,此行再也没有问津出租车。

  我相信,许多大学生乘假期出来玩,因为兜里没几个钱而格外节省。但也不尽然。在马德里,我上铺的女孩来自英国的Liverpool,她大学毕业后已-到好几个国家工作多年,很有见识,应该说金钱上也有些底气。听说我花了七十多欧元买了三日游览通票,她说,你干嘛化那个钱呀,根本没有必要。这里的主要景点都在步行可及的范围,几个主要的展览馆在下午七点至九点以后免票入门,此外像她这样持欧盟护照者连参观皇宫也免费。看来,为了减少花费,她在行前作足了功课。她不无得意地告诉我,她花了五十英镑在网上订购往返机票,再订了这个每晚二十欧元的背包旅店,就来了。略略算一算,她一个星期的出国度假,吃住行总共不过两百多英镑/欧元。这样周密的计划,令我自叹不如。

  既然来住背包旅店,我也要力图让自己的衣食住行和学生们一样。随心所欲大把花钱是一种潇洒,口袋空空行走天下是另一种潇洒,我都愿意品尝一番。

  五、忘年之交

  对于周围的年青人,多数时间我只是饶有兴趣地观察和倾听,并不刻意与他们交谈和交朋友。毕竟是两代人,我得知趣。但有时,在不期然间也建立了忘年的友情。

  到达巴黎的“青年快乐旅店”(看看这名字,我这老朽还真不好意思)的当晚,就认识了美国女孩特莉莎。虽然在旅店的门厅里还遇到过几个与我年龄相仿的背包客,有的甚至拖家带口,但在这间十人房里,又是“唯我独尊”。当我收拾行李时,特莉莎主动过来打招呼。得知我从澳大利亚远道而来,她连声问了两遍:“你自己一人来的?就你自己?”直问得我不好意思,只好又拿出儿子的话来解嘲:“是呀,我儿子也说我太老,可我还就想象你们年轻人一样,背包走一回天下。”她连连摆手:“不老不老,永远也不会太老!你真的很棒!”这样的话对我当然很中听,管它是客道还是真心呢,既然出了门上了路,我就要保持自我感觉良好。

  一天后,特莉莎说,她和一个男孩明天去游华尔赛宫,问我想不想去。我说,好哇,那一同乘火车去。这些日子,我基本上每天自己闲逛,但有时别人相约,我也乐意同往。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三人集合上路,小伙子是阿根廷来的迪阿哥。与他们同行,我就不必操心,两个年轻人脑子活络行动敏捷,认真地查地图认道路买车票找站台,我只需跟着走。火车上近一个小时,我们聊得愉快而随意。原来特莉莎是学烹调的,她专门到巴黎来进修甜点制作和餐桌装饰,顺便旅游。而迪阿哥刚从民用工程系毕业,要转道马德里去学习一年。他说他父亲去过中国,很神奇的经历,他也有兴趣去,不时向我打听这询问那。闲聊中还得知,两个年轻人的年龄相近,相加起来就是我的岁数。我笑说,如果我结婚生子早一些,我的孩子也能象你们这么大。于是特莉莎就戏谑地称我“The Mother”。

  特莉莎建议,因为这一天不仅要游览豪华的皇宫和广袤的皇家公园,还要游整个城市,要不我们每人在路边租个自行车骑着玩?我忙说,不好意思,虽然中国人几乎人人是骑车高手,我却不在其列。我骑得不好,不敢在这种陌生地方骑,怕不安全怕闯祸。不过,我愿意他俩骑车游玩,我自己闲逛,约定时间一起乘火车回去就好。我没有说出口的考虑还有,人家姑娘小伙年龄相当,也许已经你有情我有意,或者骑车游玩中就撞出火化,我一个半老太太夹在中间,岂不尴尴尬尬碍手碍脚?特莉莎继续笑劝我,你这么能干,在中国骑不好,在法国却能骑,多有意思!不过,她最后宣布,你不骑,我们也走路,大家在一起更好玩。任我怎么劝说她都不改变主意。

  到了那里,虽然排队买票花了几乎一小时,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又轮番去拍照,也不觉得枯燥。入得宫门,里面的景致夺人心魂。与在伦敦和马德里所展出的皇家宫廷不同的是,凡尔赛宫将整个皇家园林与宫殿保留为一体。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宫殿建筑室内装璜,磅礴大气别具一格的湖中雕塑和喷泉,地域辽阔秋光潋滟的庭院花园,还有身边青春流溢活力四射的姑娘小伙,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

  特莉莎真是个可爱有趣的姑娘,一路尽出奇招,让人无限开心。她常常别出心裁,选定一个造型雕塑,非要指定我们中的一个人站在雕塑前模仿其造型搔首弄姿摆架式拍照。对我这么个古老又古板的人,她也不依不饶,不过选定的是一个“华贵端庄”(elegant)的女王造型。时不时,特莉莎又将我们三人拉拢,让迪阿哥伸出长长的胳膊,反着照相机镜头为我们三人自拍合影。就这样大家一路嘻嘻哈哈疯笑疯玩。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和年轻人一起疯狂了。和许多中国父母一样,在自己成年的孩子面前,总有几分为人父母为人师表的正襟危坐。

  在华尔赛宫,我最喜爱的是皇家公园里的农庄,那些精巧别致的农家小屋小院,那些生养在这个范围的鸡鸭牛羊,都严然充满了贵族味皇家气。这一天玩得尽兴,我们在园里逛了六个多小时也没有走遍。

  回来的列车里,特莉莎自告奋勇要在旅店那间简陋的小厨房里为大家做晚餐,也乘机向我们露一手。于是我们一行冲到小超市和她一起采购物品,再在旅店的小厨房里为她打下手烧制。因为时间太晚没买到肉类,其它佐料也有限,但她却用那超级“巧妇”的技能,为我们做出了养眼又美味的素食面(Pasta)和蘸点心吃的蔬菜酱(dip)。

  这一晚,我们陶醉在美酒美食和温暖的友情里。最后我们还交换了电子信址,说将来要互访,要做终身的朋友。特莉莎还许诺,今后要给我们邮寄她做的拿手甜点。

  回到澳洲后不久,就收到了特莉莎的电子信,说她回到家乡亚利桑那(:Arizona)后,正在忙着创业,建一间面包糕饼甜点店,她邀请我去玩。信的落款是一串醒目的XOXOXO。我当然回请她和迪阿哥来澳洲玩,无论去哪里,我全程陪同。我告诉她,我将来要准备一次两三个月的大假期,先到亚利桑那探访她,到她的店里实习一个月,然后我们一起到阿根廷访问迪阿哥,再一道游走南美洲的马丘比丘(Machu Picchu),的的喀喀湖(Lake Titicaca),和伊瓜苏瀑布(Iguassu Falls)。

  六、背包情结

  从巴黎起飞离开欧洲大陆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异常的满足感。如愿完成了三周的旅行,没有因为不适而去调换“正式旅店”,连随身带去以防万一的退热止痛片、小绷带片都没有动用过。

  归途中在汉城停留的两天,为了迅速调整好时差以便回去后及时上班,我在一家背包旅店订了单人房间。然而,看见住在隔壁集体房间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我居然有些惆怅失落有些心生羡慕。嘿,居然还恋上了背包旅店集体宿舍。

  回想起来,凭心而论,在这三周的时间里,心情也有过起伏。

  在伦敦的第二天,一个美国女子入住我的下铺。她告诉我她已经三十二岁,不再年青。由于晚上睡眠不好,她对我说,她觉得自己已经太老,不适合住在这种旅店,因而她每次最多不超过三天,就得移去正式旅馆。她离家两周,已经觉得太长了。她的情绪传染给了我,令我也有些惆怅。她都说自己太老,那我呢?这才是我的第三天,还有长长的三周呢。

  不过,次日,我在旅店碰上了一个与我年龄相近的澳洲“老乡”,她告诉我,她退休后扛着背包在欧美四处游历,已经离家六个月,还在兴致勃勃地计划,一直要游到回家过圣诞。我们相邀去吃饭,听她眉飞色舞地讲她的故事,我又情绪飞扬。退休后,我也要这么干!

  在伦敦的这家旅店,因为事先从网上只预定了三个晚上,到续床位时只能从原先的十人房间搬到一个十四人间,可谓更上一层楼。新的房间人多而杂乱,相互影响很大。旁边床上一个在欧洲上学的中国留学生直对我说“不习惯”,住了一个晚上后就搬走了。这对我当然是一种新经历(想想上大学时还只是六人宿舍呢),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事实上,我的生理反应和适应能力 比预期的更好。因为白天兴致勃勃马不停蹄地走路,我晚上进屋后洗漱完毕倒头便睡。屋里开着灯,戴上遮光的眼罩照睡不误;半夜被人说话吵醒,咕噜一句翻个身再睡。反正是自由行,早上睡够了再起床出门。就这样,连初到那里调时差也在一两天之内完成,而回到家后同样过程却花了整整一周。

  塞纳河畔的“青年快乐旅店”属于“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条件确实在不敢恭维。窄窄的楼梯显得昏暗污垢,只能容一人行走而时时需要让道。我所在的十人房间在四楼,浴室在三楼,而厕所却在二楼。浴室和厕所的空间都小于一平方米,因为使用率高,卫生条件可想而知。但至少水是干净的,我这样告诉自己。

  曾经碰到一个新加坡来的大学生,他问我,这对你很艰苦吧?我父母这一辈很少人这样做了。我笑答,不能说很舒适,但感觉很好。事实上,我确实不觉得艰苦。不必去想“当年红军长征二万五”,也无须回忆自己下乡时水库工地的大地铺,只看看我身边的当今年轻一代,他们能经受,我为什么不能?

  后来有一天,我遇上来自澳大利亚的另两位中年妇女苏和琳达,她们都是退休后各自出来背包游。年约六十的苏告诉我,她住过一个设在大教堂的背包旅店,价廉物美每人每晚才三欧元。一百二十人的大房间,床铺两两并在一起,睡觉时一翻身胳膊腿都可能互相相撞。半夜醒来,屋里“人气”十足,鼾声此起彼伏如同交响乐团。她描述的那种阵势,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一位同伴听了啧啧称奇,说,那怎么能住?!

  我则连连追问,在哪?在哪?这样难得的人生经历,我也想去尝试一番!
2012-03-10 16:0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