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行

by 湘平

                  一

近年的回国,都是直奔母亲去的。

最初计划时,也想在回家之前先出去游历一下。说来惭愧,偌大一个中国,除了当年上学和工作过的上海北京武汉几大城市,和南来北往火车上掠过的城镇乡村,还真没去过什么地方。这次本想在回家前先化一周的时间到成都和九寨沟一游,可是启程回国前,大哥在电话里提到,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体健心高,不但翘首盼望我回家,还时不时说等我回来要一块出去旅游。既然如此,我也就决定放弃自己的计划。能与八旬老母同游,也是做儿女的福气。

况且,如今人到中年,无论做什么,怎么做,心里都是一份宁静,都能从好处着眼。比如旅游在我,不外三种形式。其一是与家人同游。过去以孩子们为中心,受孩子们的喜好乐趣的感染。记得多年前在佛罗里达州居住,我们全家买了迪斯尼乐园的年票,常常乐此不疲地往返驱车五个多小时前去。住在加州的早年师兄听说后,不解地问,那是我们这个岁数的人玩的地方吗?其实,和孩子们一道,用儿童的眼光看世界,让自己重历童年时光,其乐也融融。现在随母亲和已经退休的大哥大嫂出去,我多半让常年照顾母亲的兄嫂尽兴去玩,自己就享受陪母亲慢慢走,随意看的那种悠闲自得。看到一生艰辛、老来无恙的母亲兴致勃勃的样子,自己也特别感到欣慰和满足。

和好友或家庭朋友相约相伴出游,多半出于相同的志趣。一路眼不停话不停,恣意评论争论,交流看法想法。朋友的言论常常能启迪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观点和逻辑也在交流表述中趋于鲜明与完整。当然,同伴之间的行动常常需要有许多协调,有时为了大局需要牺牲一些自己的兴趣,也可能由于注意力的分散而错失一些精彩之处。

去年一次短暂的周庄之旅,我初尝以“独行侠”出游的甜头。CND大侠杜欣欣、于珈在这方面堪称前辈。读她们的游记,曾经佩服女侠们“独行”的勇气。等到自己一实践和体会,才恍然觉悟其间难以言传的奥妙,却已经比人晚了一二十年。有名家如是说,个人旅行之妙在于思考或感受之自由,绝对自由,随心所欲,解除一切拘束与不便,撇开别人也撇开自己(自己的过去,自己熟悉的一切)。在一个不相干的空间,去思索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他甚至认为,与同伴持续地交换意见会妨碍事务给我们的天然印象,并且于情绪不利。

回到本题,这次以八旬老母为中心的出游,需要避开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只宜去一些比较邻近方便轻松舒适的地方。在侄女的推荐下,我们选择了湘西的凤凰。

然而,回家后的一周内连日阴雨,有时本地晴朗朗的,网上一查,目的地那边却雷雨交加,所以一直定不下行程。

那天几个同学约我吃饭,晚上九点多钟才回到家。一进门,见妈妈正在收拾出门的东西。她说,你大哥查了,明天是大好晴天,凤凰那边也开始转晴,我们决定见缝插针,乘明天一早的头班火车去。母亲的热情与干劲之大,决断和风行之力,超出了我的想象。那一晚,母亲竞兴奋的象个孩子,久久不能入睡。

                   二

凤凰之于我,是一个扑朔迷离的梦境。翠翠、爷爷和大黄狗就鲜活在这梦境中。行前,我将一本沈从文文集收入了背包。

早上6:50,我们真的赶上了第一班往湘西方向的过路列车。虽然是白天乘车,这七八小时的旅程对一个老人也太过辛苦,原计划至少要为母亲买一张卧铺票。可是没有想到,这趟车这么拥挤,慢说卧铺,连座位都好不容易才在上车后为母亲找到一个。我和大哥大嫂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过道里,左躲右闪地避让着来往的人流和做买卖的小推车。这样的状况,令我想起三十多年前上大学时挤车的情景。一直知道近年来火车交通已经大大改观,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情况。

虽然火车不到两小时就进入了湖南境内,然而,到达地处湘西的凤凰城却要由东到西横贯整个湖南省。我们选择的路线是经过株洲、湘潭、娄底等城市,于下午两点多钟到达怀化市。吃过午饭,改乘汽车约两小时,才到达凤凰。

真是大山深处的凤凰,不但不通火车,汽车公路也在山峦间千转百回,且因修缮不足而坑坑洼洼颠簸不平。我和母亲向来易晕车,加上这一天因为早起床长途车,一整天的颠簸劳顿,已经颇感辛苦。几经晃荡,我晕得不敢睁眼看路边景物。我将为防晕车而随身带的话梅递给母亲,同时叮嘱:“闭目养神,头不要转动。”尽管如此,母亲还是禁不住要吐。我连忙从包里摸出个塑料袋递给大哥接呕吐物,这一来将原本坐在后排的大哥大嫂弄了个手忙脚乱。我叫司机停停车,想让母亲下车喘息一下,吸一口新鲜空气。但司机佯装没有听见,没有理这个茬。

天色渐黑时,车终于停在了沱江岸边的凤凰古城。我搀扶母亲下车,深深地吸了一口大山里的清凉空气,顿时神清气爽。晕车的人就是这样,在车上晕得死去活来,双脚一着地就复活了。

我们不曾预定旅店。但一踏出车门,就有推销旅店的大嫂和介绍旅游的小伙围上来接应我们。跟着这位大嫂下几步石阶,就到了沿河的小巷。窄窄的小巷两面是密集的旅馆和店铺。她领我们进了第一家家庭小旅店的厅堂。这家小楼上下三层有五六间客房,大多已经客满,只剩底楼的两间。走下去看看,发现楼梯上有些潮湿,房间也不甚满意。见我们摇头,大嫂没有表现丝毫的不悦,反而连声说“没关系”,随即将我们领到相邻的下一家。后来发现,这里的旅店建立了很完善很协调的联锁网络系统,少有那种相互尔虞我诈的竞争,对于旅客店主都方便。

这家女主人将我们引上三楼。一登上阳台,视野顿时开阔,夜色中朦朦胧胧的的远山近水,两岸闪闪烁烁的楼台灯火,河面的景致尽收眼底。逶迤的河岸的闪烁灯火成了两条火龙,在波光鳞鳞的河面上下跳跃。这第一印象让我们一见倾心。主人打开房间,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内并排铺设两张还算整洁的单人床,床前的桌上有电视,桌下有热水瓶,旁边还有挂衣架和一个简易的木柜供放行李杂物。房间的一角是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内有厕所和淋浴功能。虽然简陋,却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每间八十元一晚,也算物廉价美。我们痛快地订了两间,共三个晚上。追踪不舍的导游又游说我们订了次日参观苗寨的节目。

我们从从容容漱洗一遍,抖去这一天旅途的风尘和劳累,就兴致勃勃地出门去吃晚餐,逛夜市。河畔的小街灯火通明,走出不足一百米,我们选了靠河的一张小饭桌前坐下。立即有侍者前来点菜。由于一天的车船劳顿,大家都想吃得清淡一些,于是饶有兴致地品尝了当地的特色野菜脚板菜,野芹菜,外加豆腐等。后来的两天里,我们一一品尝了凤凰的特产血粑鸭和熏肉等等。我们一边慢慢喝茶吃饭,一边观赏河岸的夜景。不远处就是沱江最有特色的南华门、八角亭,都披挂着闪闪烁烁的彩灯。如果从卫星上观望,恐怕也能看到这一片眩目的灯火,这只深山里的“火凤凰”、“夜明珠”。

由旅游广告产生的效果,期待中位于沱江上游的苗寨应该是是神奇而美丽的。然而,次日的苗寨之旅不能不说令人失望。虽然旅游车辆往返络绎不绝,二十里沿江的公路却坑洼颠簸,显然缺少修缮。进入苗寨后,所到之处多有坑洼积水垃圾成堆。

导游将我们带入村口的第一个景点,那是门口挂着大招牌,显得颇有几分神圣而神秘的苗族祭祀馆。然而,不到五分钟的游历却给人倒胃口的经历。以往游别处的庙祠,也常有和尚尼姑鼓动人们捐香火钱,或化缘烧香或抽签解签,基本还让你自愿选择。而进入此地之后,就有人不由分说将每个游客分别带到一个台子前,一名巧舌如簧的神职人员(?亵渎神明也)单独与你对话,借助神的力量,说是你命中有舛,要帮你逢凶化吉,半是劝告半是胁迫,令你捐钱,不是几十,而是几百。比如对我,先让我捐香火钱。100吗?不好,至少200。等我答应之后,又要再加100元点灯。我这人原本不善对人说“不”,这回也不得不断然拒绝。心里那种让人胁迫就范的感觉,就象吃了苍蝇,久久不舒服。

后来到苗族农家吃午饭,我们几队游客坐在昏暗的厅屋里先是等待后来进餐,自始至终被一群群孩子团团围住,他们伸出黑黑的小手向每个人要“一元”,“两元”,全然失去了这个年龄孩子的天真可爱状。

这一天的主要收获包括观看一台具苗家特色的歌舞和技能表演,还品尝了俊美的苗家姑娘小伙献上的甘甜的米酒,拍了几张苗寨古建筑的照片。当然,美也罢,丑也罢,我们看到的,就是在当今商业大潮中浮沉的湘西苗寨的风貌。

我们决定不再参加其它旅游节目,自由自在地在美丽的沱江两岸凤凰古城享受剩余的时间。

沱江是极具魅力的。清晨打开房门,站在阳台上望去,对岸屋后的山峦笼罩在轻纱般的晨雾中,静静流淌的河面水汽氤氲,飘荡的小船上渔夫在撒网,河岸石阶上姑娘们在槌衣洗菜,两岸楼阁上妇人们该在烧早饭吧,可惜不再有炊烟袅袅。两岸的青石板小径上,三三两两的游人在漫步。

太阳升起来了。渐渐地,商店打开了门铺,小贩们摆开了摊头。在这里,你似乎碰不上行色匆匆赶路骑车乘车的上班族,也看不见街头巷尾围着麻将牌桌的无所事事的退休群,人人都在不紧不慢地忙活着,卖花的姑娘妇人一边照顾生意一边手里编织着花帽花篮;开店摆摊的艺人一面做买卖一面现场制作展艺;连照看货摊的老奶奶也戴着花镜在穿针引线纳鞋垫。

前边,在团团围观的人群里面,是一个很有特色的摊头。一张小桌上摆着几个形状各异的艺术品,圆球状,或花瓶状,上面布满美观独特的不规则镂空花纹。旁边的一个竹盘里,是一堆类似的光滑均匀的薄片,细细一看,原来是由核桃坚果锯成的片。艺人手持一件半成品,正继续用镊子将边缘沾上胶的一片片核桃拼上去,然后用尖尖的刀片剔去核桃果肉,最终成了那些质地坚硬美观别致的作品。这位街头艺术家心无旁骛目不斜视,只专注于他手中的制作,完全无视围观人群中的啧啧称奇之声,和人们拍照的闪闪之光。好长时间,他似乎也并不关注生意买卖,更没有叫卖招徕顾客,甚至也没有在艺术品上标价,好象他的货摊仅仅为了向人们展示他的工艺和作品。这样独特精湛的工艺美术品应该有资格展示在王府井工艺美术店,或者置身于上海北京的任何艺术展览大厅吧?也够水平走出国门去与任何国家的民间工艺媲美争雄吧?不过,他摆在这里,为五光十色的沱江河岸增添光彩,也真是我们游人的福分。

阳光下的沱江是浪漫的。江中一条古香古色的木船上,一个亭亭玉立的苗家姑娘,身着镶着花边的蓝布衫,头戴闪光银饰,正在放声苗家山歌。两侧穿游的船只上的游人竞也能用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的声音对上一两首,原来这是那导游的小阿哥的功劳。看满街的人流和满河的游船,还有晚上的夜市,就知道来这里的游人还真不少。只是因为位于大山窝里,进出不那么便利,少了那种一涌而过的一日游团队。游人多半是来山里休闲几日,也算心闲气定,优哉游哉。

来凤凰,也是冲着吊脚楼来的。离《边城》的时代已经将近一个世纪,爷爷不在了,大黄狗不在了,翠翠不在了,吊脚楼还在吗?河边所见到的三层小楼,包括我们住的家庭旅店,都是现代的砖瓦洋房。经人指点,沿着河边的石板小径,我们在沱江最繁华的南华门附近,终于找到仅存的几间吊脚楼。每一幢古旧发黑的小楼,一侧座落在高高的堤岸上,另一侧由十几根十多米长的木桩支撑在靠水的河岸上,涨水时自然就泡在水里。其中的一幢,靠河的一面黑褐色的古旧板墙上醒目地高悬着 “流浪者酒吧”几个红色大字,这种古老与现代的交融,显得格外触目饶有情趣。可以想象,酒巴里一定是当今的“新新人类”正在享用着最具现代化特色的娱乐方式,不禁令人莞尔。

酒吧文化,是凤凰古城夜生活的一大特色。在中国,酒吧是当今年轻人的天下。由于我们这一代的成长年代和环境,酒吧文化对我遥远而陌生。我这一辈子,充其量工作之余和同事们在酒吧里应景式地坐过几回。我也很少注意过酒吧,无论在故乡小城,上海北京,还是悉尼纽约,不曾有哪里的酒吧引起过我的注意。然而,在吸引人们前来休闲的凤凰,酒吧处处都是却又别具特色,成了一种气势,一种无法忽略的文化。“心斋酒吧”,“如果爱吧”,“私奔吧”,光看看名字就有滋有味。别具一格的建筑格调和灯光装饰,很现代很前卫。“其实爱是没有‘如果’的,爱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年龄的差距,收入的悬殊,种族的不同等等都是借口,只因没有爱得入骨入髓。”这样的话在其它地方读到,一定会觉得是老生常谈的俗套,因这个特定的时间地点和心闲气定的心境,使人思索回味。另有一家“流浪人客栈”,它的招牌门面,别出心裁地用一个个篾制晒盘装饰,上面用毛笔写着,这里供你“聊天”、“喝茶”、“看书”、“发呆”、“睡觉”。

与其它熙来攘往的旅游景点,比如周庄,甚至刚刚见识过的苗寨相比,虽然山城已变商海,凤凰小城的民风仍然淳朴。所到之处,不管是旅店餐室,还是商家摊贩,不管主顾之间是否做成生意,还是游人仅仅流览观光拍照,主人总是不愠不火笑脸相迎,体现了“生意不成仁义在”的古老传统。

第四天一早,我们轻松满意地挥挥手,告别了凤凰。

                  三

经旅店老板娘的介绍安排,我们全家四人订了一辆出租车,直开最近的吉首火车站,约一百公里,花费一百元。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抵达吉首,远比从怀化进入凤凰时舒适和顺利。吉首是个地级市,车站广场显得宽敞整洁设计合理。

我建议大哥大嫂顺路上张家界,我先陪母亲回家。大哥说,已经出门几天,有些累,还是一同回家,以后再来张家界。于是我们买好直接回家的火车票,又从从容容在站前小店吃了早餐。

在车站广场候车时,看见一对西人夫妇正在用几句嗑嗑吧吧的中文,连比带划地向一个路人打听售票处。我上前询问帮忙。这一问不打紧,发现他们还是来自墨尔本的“OZ”老乡。他们也从凤凰来,由这里转车去长沙,还要去“毛主席”的故乡韶山。我翘了翘大拇指,我还没有“瞻仰”过韶山呢。

列车11点39分开出吉首,要到晚上十点多才到家。虽然没有卧铺,此行车厢不算拥挤,座位整洁而舒适。我们喝着热茶,眺望窗外的田园山水。这一带是山区,火车在群山中穿行,铁路近旁的山峦需要仰视才见山峰,还时常要穿过一段段黑暗的隧道。大约两小时后,列车驶入张家界车站。

由于近年的旅游热,张家界市新建的火车站宽敞而有气势。压顶的山峰,缭绕的白云,在空中穿行的索道缆车,象是镶嵌在车窗上的一幅画卷,使人心旷神怡。听列车员说,这里停车十五分钟。我兴奋地走出车厢,四面拍照。

回到车厢,听大哥感慨:“这地方的确不错,很有特色,真该下去看看。”妈妈也不无遗憾地喃喃自语:“我这个岁数恐怕是再没有了机会。”我突发奇想,立即鼓动大家:“现在还有机会!这就是机会!我们先下车再作计划,怎么样?”不等他们回应,我返身冲到车厢门口问列车员:“我们想下车,还来得及吗?签票麻烦吗?”她瞄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要下赶快下!”我急急返回,一面冲着大家大叫:“下!我们快下!还有五分钟!”一面一手拎包一手将母亲连搀扶带拖拉,一同往车厢门口挤去。大哥见状,也随之跳上座位,取下行李架上的大包小包,直往车门口奔。大嫂正打了开水回来在泡方便面,这回也只得懵懵懂懂端着茶杯面碗跟着下车。就这样,我们在列车离站的最后一分钟溃不成军地退出了车厢,车厢里的乘客看得目瞪口呆,车厢门口的年轻女乘务员更是乐不可支。瞧这一家子!

下得车来,我们坐在车站广场的石凳上嘻嘻哈哈大口喘息,然后再作计议。一个刚刚送走大批游客的导游立即走过来,游说我们上山。由于晕车和山路的艰难,我并不主张母亲上山。我的意见仍然是,大哥大嫂上山尽情游玩,我陪母亲在城里、山下隔岸观火地看一看,对母亲来说也算“到此一游”。我自己反正打算以后再来。因为大家不能同去,大哥仍然有些犹豫,我们因此决定在一家简单的车站旅店先住下。不料旅馆老板一听说上山,连连摆手:“就要起雾,这种天上山也很难看到什么。”他的一句话,完全打消了大哥上山的念头。我们决定只待一晚,在山下和城里各处转转,明天打道回府。

张家界市因山而名,因山而富。穿过车站广场,对面就是直达天门山国家公园顶峰的索道地面站。我们看着一辆辆缆车徐徐凌空向天门之巅驶去。果然,下午的雾愈来愈重,渐渐地,最近最凸显的山峦也看不见顶峰了。我们庆幸没有上山。

除了环绕的群山,穿城而过的澧水河也给市区增色不少。近年新建的火车站和索道站位于河南,与北面的市中心隔河相望。我们陪母亲缓缓漫步在通向城里的观音桥上。

就城区而言,张家界城中有山有水,与我们的家乡小城颇为相似。澧水河起自湘鄂交界的山峦,流经湘北的大小城镇乡村,最终汇入洞庭湖区。张家界市区的这一段,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河水清澈,站在桥上远眺,新修的河堤和河滨公园颇有气势。离观音桥不远的上游有一小岛,称“令牌洲”,正好对应上我家乡秀水河中的“状元洲”,相信这个“令牌洲”一定也有侩炙人口的传说与典故。从地图上看,桥东的下游还有“潭头湾”,“鹭鸶湾”和两湾之间的不知名的小岛。可惜时间太紧,又陪着母亲,否则我真想沿着河岸去探索一下这些听起来既神秘又诗意的“洲”和“湾”。

北岸的桥头,耸立着一座不知名的山峰,葱绿浓郁,因为其上修建了一座烈士纪念碑,人们就简单地称之为“烈士陵园”。我家乡与之相应的是“宜春台”和“春台公园”,亦得名于山顶自古有之的楼台。这个陵园临城的一面,笔直的几百道台阶直达山顶。山脚下新建了许多楼堂馆所,大多是旅店和餐厅。没有时间沿着山间小道悠悠闲闲到浓荫深处走一走,也无意爬上山顶。不料,因为内急问题,周遭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厕所,向貌似管理人员的老者打听,居然指指山顶。无奈之下,我只好叫大家等着,急忙蹬、蹬、蹬往山顶冲去,还没忘数一数台阶,乖乖,一共四百二十多级!心想,此时此地如果母亲有此需要,如何是好?!

就这样,我们伴着母亲,慢慢悠悠地一路走去,望望四周在云雾中约隐约现的群峰,看看缓缓东流的澧水和两岸的风情,山水怀抱中的城区风貌,品品湘菜饭馆和土家风味的餐饮小吃。短短一天,这个城市对我们不再陌生,也算了了母亲“到此一游”的愿望,给她留下了可以回味想象的空间。

                   四

如果说,去凤凰城和到张家界市区都只是即兴之作的话,后来去湘江之畔的衡阳,去祁东的“寻根”“追源”之旅则是多年的盼望。我和哥哥们都出生在湖南,湘水的标记也刻在了我的名字里,伴我一生。

这些年来多次计划,都未能成行,因为总是难以凑巧每个人的时间。此番回家,我再次同二哥聊起,他说看看“五一”期间是否得空。

四月三十日,离我启程返澳还有三天。一早二哥打来电话,说他正在商借一部有五、六个座位的小车,叫我们早些吃好午饭,准备上路,计划当天赶到衡阳,次日去祁东。

12点我们准时上路。车上,母亲感叹一声:“1959年离开那个地方,没想到再回去竟是五十年之后了!”我们才募然发现,这竟是我们阔别半个世纪之后的寻根之旅。慢说是母亲,就是我们兄妹也已经“鬓满霜”了。

不知不觉,车过了相邻的城市也是江西境内最后一站的萍乡,然后穿过澧陵,就到了株洲。向来知道株洲车站是南方火车交通的枢纽,我当年往返于北京就常常从这里经过。母亲此刻又感慨万千,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是1959年,父亲被划为“右派分子”被送劳教,全国大跃进大饥荒之后,孤苦无依的母亲获准调动工作回江西家乡,带全家老少登上了返赣的列车,兜里只装着从公家领来的五十元搬家补助费。火车在株洲中转的几个小时,天下着毛毛细雨,母亲将一块油布铺在车站广场的角落,让外婆看着我们几个孩子,自己去排队签转车票。曾经无数次听母亲讲过这段往事,她那纤细儒弱在风雨中无助无奈的身影早已在我脑子里铸成了一具雕塑。

风驰电掣般,衡山、衡东的路牌一一在窗外闪过,到半下午就进入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衡阳市。可以想象却似乎不曾料到,五十年漫长时光的距离,竟在三四个小时内缩小到零。按照二哥朋友的帮助和安排,我们直接驶入位于城西南角高新技术开发区的林隐假日酒店入住。旅馆地理自然环境优美,里外装璜设施都很大气,可能地处偏僻一些,又非旅游热地和旺季,五星级的旅馆,每间价格只是三百多元。我们先是在旅馆前后的庭院和四周的生态公园休息闲逛,然后驱车前往市中心。

不难想象,五十年的光阴对一个城市来说,已经是沧海桑田。1950年代初父母任教过的衡阳大刚中学早已撤消,现在连遗址都找不到了。当车驶过一片高楼,衡阳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牌子映入眼帘。母亲搜寻着她的记忆,说那年大哥生病住院,就在这家医院。父母当时已经调离衡阳,在祁东一中任教。父亲出事的那一年,屋漏偏逢连夜雨,五岁的大哥得了肠伤寒,妈妈带大哥辗转看病,一路从校诊所、县医院转到了当地最大的衡阳市第一医院住院,身边还得拖着更小的两个,我和二哥,好在有外婆帮助。那年才三四岁的二哥居然还记得清楚,当时天下着毛毛雨,三代五口人挤在一辆三轮车里,母亲抱着病重的大哥,我卷缩在外婆怀里,挤在脚踏板上的二哥被雨水漂的浑身湿冷。

入夜,我们在灯火如昼的湘江边漫步,在高楼林立的新老城区间徘徊,母亲的心情格外激动,感慨万千。想想母亲当年初来这个还显得破旧不堪的城市时,才是二十多岁的花样年华。光阴流逝,如今除了这依旧不息东流的一江湘水,已经物非人不再了。

次日清晨,由二哥的朋友陪同引路,驱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祁东城区。我们直奔祁东一中。这所座落在鼎山南麓脚下的省级重点中学建自1941年,已经有近七十年的历史。果然如母亲常念叨的,学校座落在一个傍山的高岭上,门面大楼有高屋建瓴之势,近对学校大操场,遥对低几十米的城区,颇为气派壮观。从这个门楼开始,竟又是齐整整一长溜上行,分几个层次的上百级台阶,直达另一个平台。我们扶母亲拾级而上。台阶两侧逐级上升,建有一排排簇新的教学大楼和教师、学生宿舍楼。台阶之巅的平台上,有一幢与周围建筑群不太和谐的长方形平房,木头砖瓦都显得很老旧,前上方有一枚褪色发黑的红五星,看上去象个礼堂。母亲摇摇头,表示没有印象。从可能的年代推测,这想必是文革期间的产物。

母亲四处张望,努力搜寻着那些记忆中的残迹。终于,她很肯定地指着左侧的建有高楼的那一片说,我们原来的教工住房就在那块,因为那里地势象一个山峦环绕中的孤岛,我们戏称这片是“海南岛”。那时还没有自来水,我们都得自己到后山去接山泉,挑来做饭洗衣。她一边用目光搜寻,一边喃喃自语:“那些房子都拆光了?怎么一幢都不见了?”突然,我们远远发现有一间老旧残破不甚协调的小屋窝在树丛中。后来听说,那是仅存的1950年代的遗物。因为有一位这里早年的毕业生,现今功成名就在国内颇有影响力,他在返回母校观光时的一句话,使这间小屋得以保留至今。

母亲的记忆之泉打开,缓缓地流出。那是在整风反右之后,立即又是大跃进大炼钢铁,外边搞得热火朝天,家里也弄得人仰马翻。父亲出事之后的一段时间,外婆陪着得肠伤寒又染并发症的大哥在医院住院,母亲还得回来投入运动。母亲每天凌晨三四点起身,带领学生四处搜寻废铁,包括到各家动员砸锅等等,然后守着土炉炼铁。家里只有不足四岁的二哥带着一两岁的我。夜里醒来,一摸妈妈不在身边,知道家里没有大人,我就声声哭叫哥哥。天亮之后,二哥给自己和我勉强套上衣服,就领着我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等妈妈回来。我的脑子里一直有那么一幅“兄妹等妈妈”的图画,不知是常常母亲的诉说描绘而成,还是我自己也多少有些记忆。

父母亲在此工作了八年。这片土地和我们家血肉相连,我们兄妹几个都在这里出生。母亲离开这里时才三十岁,可说将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这个学校。而这里又是母亲的伤心地,父亲在这里划为右派后,全家从此落难,因生活所迫,母亲也不得不告别这里。我理解母亲此时心里的翻江倒海五味杂陈。前些年,每当我提出想回来看看,母亲是犹豫的。如今到了垂暮之年,她才终于能够坦然面对。

因为是节假日,我们刻意没有打扰校方,原本想随意走一走看一看,再到城里找个地方坐下休息吃饭。不想由二哥的朋友的朋友而惊动了当地政府,一说五十年前的老教师回来了,人家执意要留请吃一餐饭,似乎没有拒绝之理。

饭桌上,他们拿出所有的土特产品招待,当地出产的烟,酒,腊肉,粉条。招待的主人方大多都是我们这一辈的中年人,也有年轻一代的,大家齐齐称母亲为“老奶奶”。他们说,原以为你们祖籍在这里,来寻根问祖追宗求源,没有想到,一个并非当地人的老教师,半个世纪之后还带着儿女回来探望,实在令人感动。我们说,我们吃这里的米,饮这里的水长大,名字里还带着这里的字,血里骨里都有这里的烙印呢。主人说,我们这里称出生地为“胞衣地”,确非寻常。确实,漂泊在外的日子,每每听说我叫“湘萍”,总有人上来认老乡,叫一声“我们湖南妹子”。

说起那个年头为人师表的“教师”,母亲很自豪。她说,那个年代,她的很多学生来自农村贫苦家庭,有的入学晚,年龄比做教师的自己还大。每学年开学时,常有学生因交不起那几块钱学费向老师求助。因此,开学之初的一两个月里,自己工资的大部分都借给学生了,弄得家里也常常捉襟见肘。那时候同事们也都这样呀,谁都没有怨言。主人方有人证实说,那个年代的教师确实如此,某某成功人士就是五十年代祁东一中的毕业生,前不久回母校谈到这些往事时,还禁不住热泪盈眶地说,没有当年老师的无私相助,就没有自己的今天。

主人一再挽留我们住几天,我不得不说明必须赶回去的原因。听说我从澳大利亚远道归来,三天之后又要起飞返回,他们又是一番唏吁。饭后,我们和主人道谢道别,又听到了那一声声娘家人的叮咛“常回家看看”。

离开祁东返赣的路上,又经过湘江,我们停下歇息,再看一眼不息的江水,吹一把爽人的江风。

这是我生命的摇篮,人生之旅的起点,命运之河的源头。从这里,我又要重新上路,去漂泊。
2012-05-01 17:09:02